《琼歌误》渺渺楚生

8、拟将身嫁与（一）

　　欧阳少钦正坐在离众人稍远之地，正思虑着什么，他自言与归思楼这等地方素无牵扯，前些日子却收到一封信，言熟客来此，还请捧场。本想置之不理，来的小童却说他家姐姐早跟他认识，此番是为报恩的。弄得他推辞也不是不推辞也不是，想着常听人说起烟柳巷，便趁此番走一遭也好，孰料要费这许多银子。
　　该不是被人骗了罢。欧阳少钦皱眉，正欲离开，却迎来有一丫鬟擦肩而过，手心被塞进一张纸条，写着地址时间，邀他前往某地一会。
　　欧阳少钦深感古怪，收了纸条便走，却不想这一幕都落在别人眼中。
　　“派人去跟着欧阳少钦。”中年男子见他似是无心来此处，那丫鬟分明给了他东西，更觉有趣。
　　这时竞价快结束了，倾若的身价竟比雨书整整高出接近一倍，整整五万黄金啊！娟娘眼都快笑没了，“各位还有更高的么？若没有，那么……”
　　“慢着！”有人出声打断，“五万三千两黄金。”
　　李德深知爷在想什么，乐出声来，这万三千还是从前一位大富商呢。
　　“好！”娟娘眼睛一亮，匆匆将纸上最末处的名字划去，生怕反悔似得，大声道：“这四位客人可以留下，诸位请回罢。”
　　今日归思楼可是满赚一笔，五万三千两黄金啊，货真价实的金子！这身价已然超过当年流光楼最红的
　　四人坐在房间里，一名大腹便便的商人，一名朝中大官，还有一名年轻公子，乃是先前的四少爷，剩下的一位，便是这名中年男子。
　　楚飞镜瞧着那中年男人隐有熟悉之感，从前似乎没在京中见过他，试探着道：“兄台可是第一次来这等场所。”
　　中年男子斜睨他一眼，端起茶盏，并不答话。
　　楚飞镜碰了一鼻子灰，平日可没人敢给他脸子瞧，若非他次次都隐瞒身份，抬出名号来，谁还不赶着巴结？
　　至于方才那莫名的熟悉感，见鬼了，究竟在哪看见过？楚飞镜思来想去也不得解。
　　娟娘走上前来，在每人面前摆了一张纸，俯身道，“还请各位在这张纸上写几个字。”
　　“你们这是青楼，难道还兼做测字？”有人发笑，是那个一身富态的商人。
　　“这位客人说笑了，妈妈我虽然是楼中老鸨，这些个姑娘也是我一手调教长大的，每到这天就好比嫁女儿一样，做娘的么，都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我这女儿啊，常说字如其人字如其人，必然要挑个字写的好看的，我也没有法子。”娟娘客气地笑。
　　青楼女子也有雅俗之分，似今日这位倾若姑娘一般天仙玉姿，必不肯随意委身，除了金银，还需有其它能打动之物。四人只觉新奇有趣，纷纷提笔。
　　中年男子略一思索，脑中闪过几年前某场景，纸上顷刻落下两字。
　　倾若房间。
　　“琼华，这次幸亏有你帮我！”倾若错过了献艺的机会，伏在塌上，恨恨地咒骂着雨书，“我说这几日怎的这么犯困呢，原来是她搞的鬼，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琼华却不见嬉笑的样子，飞快看了一眼门外，悄声道：“倾若，你透句实话给我，你真的愿意去接客？”
　　倾若一怔，眼神飞快移向别处，透着心虚，又不安地看向门外，“琼华，这话何意？你我当初来到归思楼，一切不早已注定了么。”
　　琼华索性替她将话都说了出来：“你素日认命认命，以娘的恩德掩饰，以为我会看不出来么？娘对我们是有养育之恩，可当初她买我们回来，本就是为着这个目的。你本也聪明，难道看不出那是她施恩的手段？”
　　倾若别过头，沉默了很久，咬着下唇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是入了贱籍的，若娘不放人，我们一辈子也翻不出这归思楼，就算出去了，又有哪个正经人家肯要？名声这个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再也修补不来的。若我们不在这儿，又能去哪？家里那堆亲戚，我早当他们死了，看做亲人的，只剩你一个。我虽年岁比你大，主意却没你多，你在哪我便在哪。”
　　琼华抓着她的手，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若信我，咱们定能想到法子。我只问你一句，你肯听我的么？”
　　倾若点头，“咱们自幼一同长大，难道你还不知我脾性？正如你说，归思楼中人多口杂，背后不知有多少秘密，我这份心思从未显露人前，知我莫如你，必然知道我何时说的是真话，何时说的是假话。”又看了眼门外，悄声道，“你真有办法出去？”
　　“我也无十分把握，七八分却还是有的。”琼华还顶着她的面容，“我知你定然不愿接客，故而雨书对你下手时并未阻拦，索性随了她去，那药我暗中验过，她究竟也算不上奸恶之人，乃一些寻常的昏睡药粉，想让你在这日出丑。”
　　原来今日倾若因雨书报复，吃了那药，根本未醒来，代替她献艺之人却是琼华！
　　倾若淡笑：“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害我，这招怕是引蛇出洞罢，今日倒让我睡了个好觉。”说完咯咯地笑，又暗骂雨书小人！
　　倾若总是愿意相信她，琼华心头掠过一丝温暖，“狐狸一得意，尾巴才会漏出来，此番倒叫我得了极重要的消息。”
　　说着便俯在她耳边密语，倾若闻言闪过一丝惊愕，“她竟是打着归思楼的主意！”
　　琼华点头，“这楼中秘密不少，雨书又跟皇家牵连，不是你我二人能触及的，若我所料不错，雨书跟娘之间还有好一番争斗，若她二人露出空子，我们才有机会！”
　　琼华又看了眼门外，小声道：“待会我替你，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今夜，今日我约了人在兰苑中，你代我去，只管跟着秦越便是。记着，万不可叫他知道你的身份。”
　　倾若坐在镜台前，琼华在她脸上施粉点唇，涂涂抹抹，不一会倾若便成了她的模样，只一身男子服饰，望去正是当初琼华一般温润少年。
　　楼中人从不知琼华一向只肯颂词读诗，弹琴作画，却不知她的舞艺本也是登峰造极，而她筹谋多年，小心掩藏，也不过是为有一天能逃出楼去。倾若与她每逢出府，便二人扮作一对兄妹，有时你以我之身份，我以你之面貌，对对方神态言语了若指掌，从无错漏。
　　倾若点头，换上琼华衣饰便出门，正见到老鸨娟娘眉开眼笑走过来。
　　“娘，今日的客人都写字了么？”琼华摘下面纱，正笑吟吟走来，姿容绝艳令人不觉间心神摇曳。
　　“好女儿，你的身价可真高，指不定以后就是这京城第一了呢！”娟娘看着她的心头宝，眸中掠过得意之色，心中冷哼，还是老娘调教出的人儿厉害，雨书那个贱蹄子，以为有人撑腰便了不起了么，若非她背后主子不能得罪，她那脾性，早被赶出归思楼了。
　　琼华知道她俩矛盾不浅，只看着她手中字道，“娘选中了哪一个？”
　　娟娘拍了拍她的小脸，乐呵呵道，“娘还能亏了你不成？这四个你且看着，是不是跟娘想的同一个？”
　　看来今日献艺果真让她满意至极，平日这等事娟娘是决不肯让姑娘自己瞧见的。
　　“依女儿看，应当是这一个罢。”琼华指着其中一张，上面只有两字，“桃夭”。
　　“女儿跟娘果真心有灵犀，”这个是出价最高的，也四人中看这样子最好的，娟娘冲着她挤眼，“娘挑的人，错不了。”
　　琼华羞涩一笑，道：“多谢娘为女儿费心。”
　　是夜。
　　红烛高照，轻纱薄衣，青丝湿漉的香气混杂着清雅略微浓郁的炉香，灯火摇曳中，女子坐在床边，垂眸颔首，似是闭目而睡。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进来，盯着床榻上的女子。良久，他转身关上房门，倒一杯酒。
　　兰姑坊素擅制酒，为恭贺楼中姑娘大喜，每逢这日都会送上一坛子，自然好酒。
　　脚步声渐近。
　　琼华闭着眼，大红锦缎绣花的被面越发衬得肌肤如玉，青丝如水般铺散漫开。那人走到她身边，琼华唇上蓦地多了一个温热的东西，紧接着温凉的液体缓缓滑入，她来不及推拒，吞咽时几乎呛着，睁眼却瞧见一张略微熟悉的男子面孔，微愣。
　　“早上还悼念故人，晚上却行风月之事？”琼华仰面看他，挑起一抹惑人的笑，“阁下情义，不过如此。”
　　“激怒我对你并无好处。”即使进了风月场所，男子仍是不染纤尘的模样，仿佛方才以口哺酒给她的并不是他。琼华心中冷笑，这般调情的好手段使起来毫不含糊，怕只看着是正人君子罢。
　　男子似乎有些饿了，一时也未多言。他吃了不少酒菜，又漱完口，净了面，再度拿着酒壶与酒杯朝她走过来，“良宵不可辜负，且让我看看这一万三千两金子花得值不值。”温热的指挑起她下巴，似是在等着观赏她的反应。
　　琼花看得分明，这人眼中的观赏，就如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什，而她对做别人的物什，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
　　“敢问阁下名讳？”琼华淡淡开口，倚靠在软枕上，被下十指却紧握。既然客人要跟她扮作夫妻洞房，她当然乐意奉陪。
　　琼华先前本有十分信心，然而未想到进来的却是早上江边之人，凭她多年阅人本事，今夜她恐怕难以脱身，若真如此，权当这酒，为自己庆祝罢。她心头掠过一丝冷意，落入归思楼已舍了名声，如今再舍了这身子，若能保得倾若周全，不过区区皮囊，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