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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尘本寥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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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退出房门,在走廊里自说着话,“恭喜雨书姐姐,下个月便是姐姐的好日子了。”
倾若的天真在很多时候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好比现在。她与琼华在楼中多年,自然对这里有感情,雨书却是后来者居上,原本的香竹也在三人之中,雨书来后香竹便退居第四,成了丫鬟。若这样也就罢了,雨书私下却偏是一副自视甚高的样子,看她们的眼神里多带了点憎恶和鄙夷。倾若有时憨傻,对人心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感,知道雨书是不屑跟她们站在一起。按倾若一贯的逻辑,不喜欢她的人,她也不喜欢对方,于是总有意无意跟雨书过不去。这点性子无论如何是改不了了,琼华也只得由着她。
雨书只是一派淡然,“多谢妹妹,相信你的好日子也会不远。”
“各有各的活法罢了。”倾若仍是笑嘻嘻的模样,拉着琼华离开,人走得老远还刻意放大声音:“入了楼中便是归思楼的人,好吃好喝待着,没人强迫也没人给脸子受,摆出一副冷脸给谁看呢。”
“倾若,”琼华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给你说了多少次,别轻易得罪人。”
“难道当初不是她自己要进来的?”倾若哼了一声,“咱们是因家贫,幼年无以生存,娘给了我们一条活路,还请了师父好好教导,从未打过骂过。她既然瞧不起这,还为什么要来?”
“雨书姑娘,兴许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罢。”琼华望着雨书走时的方向,道:“她看不起咱们,无非认为这里是秦楼楚馆,配不上她这样的身份。雨书的来历神秘着呢,她如此,必是有所依仗,咱们只等着便是。”
倾若亦皱了柳眉:“你是说……”
“且看着罢,归思楼既然是烟柳巷三大楚馆之一,里面的水不知有多深,从今以后你我二人怕是很难脱身了。”琼华想到什么,握着她一双柔荑,温语道:“倾若,你怕不怕?”
“怕?”倾若笑了一声,神色正然道:“我怕什么?左不过一条命罢了。当年我亲娘病重,家中亲戚趁我无人照拂将我卖到这楼里,幸得娘看中,给我银子给亲娘治病,还给我一口饭吃,不然我还不知在那些豺狼虎豹那里受怎样的折辱呢!孰亲孰远我心中看得真真的。归思楼是楚馆不假,于我却也恩同再造,我亲娘已去了,娘便是我唯一的娘。况且她也没逼着我去接客,只是跟个把男人周旋,有什么可怕的!”说到最后声音越发镇定冷静,竟是琼华平日不曾看见的样子。
琼华颔首,倾若素日看着没心没肺,心中却自有一本账,她本已将这些看得极淡,自然无妨,而且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只是,琼华眼眸未垂,余光却斜向望着天空发呆的倾若,若非当初为生计所迫,绮罗羽衣,山珍珠玉,又岂能比上小小一方自由天地?
“那么,以后咱们就各凭本事,互相扶持着搏一个前程罢。”琼华微微一笑。
雨书撩帘子的日子定在初六。这天归思楼来的人很少,并不像寻常青楼那样,一个红牌姑娘出台至少能引得朋客满座,众人竞价争买头夜。
琼华看出来,今日来的人虽少,却个个都是达官显贵,身份非凡。
她从前在楼中只做粗活,后来长成每日只习各色技艺,从未接触过楼中其他事,也能看出几分门道。归思楼这般特殊,不似另外两家青楼生意红火,选人培养上却从未放松分毫。她不知其它青楼是怎样调教姑娘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如归思楼这般,甚至她们修习的更多,争斗,人心……亦或是,武功。
谁家青楼姑娘会特意教导这些?只有倾若这个傻丫头,别人教什么学什么。转念一想也是,楼里养大的姑娘,甚少与外界接触,又从哪里知道这些呢?若非她早知人事,私下曾探得一二,怕现在跟她们一样毫不生疑,只管听从别人吩咐罢。
再者,娘行事的手段更是叫她心生敬佩,跟她见过的流光楼和绮约楼娟娘更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味道。那是一股子精明与凌厉,全然没有青楼娟娘的风尘与谄媚,就连她教出的人也是。如此看来,归思楼不是为赚钱而开,更像是专为某些人而设……
琼华在暗处看着那些人端坐,一应丫鬟奉上茶与糕点,只觉处处透着古怪。她暗地里找秦越粗粗算了算,几位红倌人赚得再多,也无法维持楼中供给,那么它运作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她似乎掉进了一个漩涡,而谜底,相信在她和倾若撩帘子后,很快便会揭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雨书从身后走来,瞥了一眼,讥讽道:“很快就轮到你了,如此迫不及待么?若是你想早些接客,去跟妈妈说就是了。”
琼华与倾若,连着楼中其它两位姐姐都是叫娘的,因为她给了她们一口饭吃,而雨书从来只与别家姑娘一样,称她妈妈。娟娘也未跟她介意,只睁只眼闭只眼便过去。
“我倒不着急,”琼华淡笑,“只是想暗自混个脸熟,来日接客时好看得更清楚些。”
雨书眼中鄙夷更深,走过她身旁恨声道:“下作!”
琼华未与她争辩,反而退了一步,挂着笑意给她让路。
如果她是下作之人,那么雨书此刻做的又是什么事?她不过是不甘心,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拿旁人出气。
真是蠢笨啊。她纵然再有身份再高贵,难道不知这楼里的每一个姑娘都不是善茬,别人心里明镜似得,谁会傻到去四处给自己树敌呢?人这一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保不齐哪日就落到你最恨的人手中,那么今日意气之举不过是让以后的自己死的更快罢了。
聪明的人不会给自己四处树敌,还会将真正的敌人转化为朋友。无论雨书背后有谁在捧她,出了这归思楼,依着她的性子,也会吃不少苦头。
所以她此刻不会跟她过不去,这样的人,不用她脏了自己的手,迟早有一天会为自己的性子付出代价。
她不答话,雨书自讨没趣,瞪了她一眼,不甘心地准备去。
美人站在竹林中,白裙清雅若仙,腰间盈盈一束,气质美如兰草。她纤指捻一根清远的笛,裙裾处芳草丛生,几只彩蝶流连不去,甚至有一只停在她发间,似是醉了那香。飞流瀑布,碧石清潭,她始终未曾转身,只一个背影,偶尔低眸侧影已令人沉迷,笛声清音婉转低吟如怨如慕,更撩拨得人心动不已。
这般高雅的美景中,女子偏又带了一丝儿说不出的清媚柔弱。她是软红衬边的梨花,一层薄红虽是极淡却勾人心魄,最终都氤氲在那道若有若无的白香之中。
雨书转身,露出仿若兰草含露芙蓉泣珠的脸蛋儿,将竹林外众人都看痴了去。她略为羞涩地莞尔一笑,手背抚了抚脸颊,携着笛子便离开。
这是归思楼的规矩,姑娘自己是没法挑选客人的,一应事全由娟娘张罗,这种时候也不全都看价钱,姑娘撩帘子的客人人选也很重要,若是人来得好,第二次身价甚至能超过第一晚也说不定。当初的兰姑娘,第一夜便是给了一位书生,后来这书生考上状元郎,再来的客人直接翻了一倍银子。娟娘将这些门道人性摸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
“你猜,雨书今晚接的会是什么人?”倾若支着下巴,难得认真想事,“哎,你说她背后的人会来给她捧场么?既然她都为人家甘心进来这里了,那人会不会也花大价钱,将她捧得很高很高?”
琼华好笑地道:“你是怕自己没她身价高,才操得这份心?”
倾若瘪了嘴,“本来也是嘛,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她自个觉得跟咱们不一样,我却觉得,做的都是同样的事,谁比谁贵重谁比谁低贱?”
心思单纯的人总能一眼看清事情本质,可叹多少聪明人却误入其中。
琼华眼眸一动,摸摸她的头,“唔,你倒是比她看得清楚。”停了一停,又道:“但这是她自己选的,咱们谁也不能做她的主,不是么。”
倾若很赞同这话:“是了,我管她那么多,爱是谁是谁!”
琼华微笑,并不戳破,心知她其实很关心雨书,怕她遇到不好的人吃了苦。毕竟是一个楼里的姑娘,谁难保别人的今天不是自己的明天呢?小孩子心性的人啊,就是嘴硬。
蕙芸上来,见两位姑娘正说着话儿,一笑俯身道:“二位姑娘,雨书姑娘那边的人定下来了,身份可显贵着呢!”最末一句已然放低声音。
蕙芸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这般让她小心的,必然是个人物。琼华还跟倾若在那匣子首饰里挑挑选选,听得这话看了倾若一眼,“无妨,你只管说便是,娘虽说不让私下探听客人身份,但我二人眼看着也要…….这番好叫我们日后有个准备,不至冲撞了客人。”
蕙芸面露喜色,“是了,凭两位姑娘的人才,比雨书姑娘是不差的,来日定当好运气。”小心地看了一眼外头,方才压着声音道,“我暗自打听,香竹姐姐告诉我今日定下雨书姑娘的,可了不得,竟是某位皇亲!”
倾若瞪大了眼,未料到雨书竟能引来皇家人,见琼华盯着她,收起惊异之色,咳了咳,装着欣喜的样子道:“ 雨书姐姐果是有福之人,来日我们要能有这般运气可就祖上烧高香了!”
琼华见她收敛,从匣子里挑出一只翠玉簪子在她头上比划着,打趣道:“想引来皇家人哪儿是容易的,雨书姐姐怕是有莫大机缘呢,咱还是老老实实接客罢,平平安安才是本分,你若不服气,撩帘子那日表现得更出众些,指不定也能遇到贵人呢。”又朝着蕙芸道,“你先下去罢,我跟倾若再选会子首饰,她也不远了。”说罢,俏皮地看向倾若。
蕙芸见她二人只顾玩笑,便含笑行礼道:“奴婢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