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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尘本寥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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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欧阳少钦命人上了茶,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示意倾若服下。
“这是活血化瘀的药物,姑娘服下后只消两三日便可行走,不必着急。”
倾若一如既往地脸红着,眼神偷偷往她这边瞥。诺儿暗自叹息,每次外出遇到不知怎么应对的场合,她就会一副文静羞涩的模样,然后等着她这个假哥哥来解围,这丫头是被她宠坏了么?
倾若眨眨眼:谁让你在外是哥哥来着,叫你一声,自然该替妹妹分担这些。
诺儿暗自咬牙。
“多谢兄台今日出手相助。”她大大方方一行礼,举止间自有少年洒脱之气,欧阳少钦眼中掠过淡淡赞赏。
“无妨,”这番作派气度,兼有对小妹的爱护之情,欧阳少钦暗自思忖,这是谁家少年?
他常年跟随父亲在外征战,留在京中时日无多,不知哪家好福气,能有这样一双儿女,方才听他自报秦姓,所识之人中姓秦的仿佛只有户部尚书,可尚书已年过六十,年岁似乎不大对,难道是京中新贵?
诺儿看出他疑惑,解释道:“我们本非京城人士,跟随家父来此地行商采办,久闻金云寺大名,特意带小妹来此玩耍,谁知遇到这等事,真是出门不利。”眉间已带了颓丧懊恼。
欧阳少钦听他口音也非常住京中之人,只是他常年居住塞外,跟随父亲征战四方,也算到过不少地方,奈何仍听不出,心下暗叹。
“今日之恩,他日必当重谢。”二人告别欧阳少钦。
欧阳少钦本欲派人送他们回去,被对方一再婉拒,便也作罢。
诺儿扶着倾若上了马车,心中仍觉不安,掀开帘子朝车夫道:“去兰苑。”
倾若小心翼翼道:“诺儿……”
“不知为何,总感觉不踏实。”诺儿蹙眉,“方才那人,若所料无错,应当是大将军欧阳青云嫡长子欧阳少钦,不知桃林中人看到他能否避讳一二。”
“诺儿,你怎知他是……”倾若双眼带着佩服,诺儿好厉害,是真的很厉害,她不止通诗书那些让她头疼的事物,还会好多她根本不知道的其它东西。
诺儿仍旧深思的模样,没有答话。
为官之人,有几个是摘得干净的?欧阳青云纵然传说跟夫人举案齐眉,夫妻和睦,为应付官场出入些风月场所却也难免。她当丫鬟侍奉楼里的兰姑娘时,曾有幸见过一次,欧阳少钦长相肖似其父,今日虽衣着温润淡雅,却难掩其杀伐之气,战场上历练方能这般,京中能有几人?
况且,京中要员和贵人的画像,她早已了熟于心,欧阳少钦虽不在其列,也不难猜出。但桃林那几人,她却从未见过,若非是她走眼,便只能是那些贵不可言的皇亲了。
兰苑是诺儿瞒着归思楼娟娘自己置办下的地界,迄今为止知晓者不过三人,除了倾若,还有另外一个。诺儿想到此处,眼底浮现点点温和。
兰苑不大,却很幽静,足够几人安身,兰苑中只有一个小童,平日看家护院,但她二人来到时小童是决计不出的。小童名唤秦越,是诺儿机缘之下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孩子,聪明机灵,很会算账,小小年纪已是管账的好手。
秦越如今怕是京中同样年岁的小童里最富有的了,倾若摇头,不知诺儿怎么想的,明明自己这么会赚钱,为何要将所有产业都列在别人名下?她也许是真的将秦越当弟弟了罢,毕竟她们已经卖身于归思楼,纵然金银财物,也只得被娘收了去,不如置办了宅院,设在别人名下,也权当栖身之所,两人从前也曾遇到过穷追不舍之人,需要躲避,每每便来到这里。
若真有人跟着,可有的玩了。倾若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泛起促狭的光。
若风跟着那一男一女来到一处幽静的宅院,看着她们进去,却再未看见人影,跃过高墙进去,谁知里头竟空无一人!
兰苑有好几间屋子,若风略微迟疑,便隐在暗处,挨个查看,背后被人猛地一拍,立时吓了一跳,回头看却是一个小童。
“这是我家,你来干嘛?”对不请自入的人,秦越自然没有好脸色,“擅入别人宅院可是要被送官的你知不知道!”
若风心生疑惑,看了眼这个嚣张的小孩,“这里只有你一人?”
“废话,当然是两个,现在不是多了个你么?”
若风:“…….”
秦越打量了对方半晌:“难道你不是人?”
若风:“……”
秦岳见他不答话,面色一僵,乌溜溜的眼睛转了几圈,小心地试探:“你不会真的是鬼吧?”
若风:“…….”
秦越猛地瞪大眼,哇呀一声跑开了——
“鬼大哥,我跟你没有瓜葛你不要来找我呀!”
若风:“……”
这日,楚飞林最得力的影卫若风回到府中,向主子回禀完事务后,满面煞气,一连熏了三天。
“没寻到?”楚飞林挑起一抹深笑,若风的本领他再清楚不过,居然会被两个还未长成的小娃逃了去?
如论如何,这番打探倒没教他失望,对方既然出现过一次,那么日后自有机会相见不是么。
三年后。
“你娘我养了你们这许多年,今儿个总算能收回点本钱了。”娟娘斜倚在长椅上,悠悠道。
同诺儿和倾若一起共有六个女孩子,楼中现如今的红牌姑娘还剩三个,最大的已有二十八岁,是红极一时的兰姑娘。红颜易老,美人更甚。再好的样貌也熬成老姑娘了,客人爱图新鲜,名声再大又如何?风花雪月无真心,得到即是失去的开端。
如今她们这一批长成了,老人自然是要被换下来的,闲暇时接些旧客,帮着调教新人,或愿意走的娟娘也不强留,交足了赎身银子,脱下衣裳首饰爱往哪去都不拘,只是大家心中明白,出了楼里的人除非走得远远的,永不回京,否则到哪都得低人一等,被骂狐媚子,留下还算是好去处。
退下的兰姑娘是个有心气的,自己赎了身,在归思楼就近的地方开了个酒馆,娟娘念她是楼子里的人,有时也在她那处买些酒食,就当照顾熟人生意,两下倒也无事。
归思楼如今已有六位姑娘,老人还有黎歌,苏墨两位,新上来的琼华、倾若和雨书三个是六人中最出挑的,余下三人自然成了她们的丫鬟,即便是丫鬟,也自有其动人之处,运气好的话被挑走也是寻常事,只往后不会在她们身上再花什么大价钱。
“既然是你们的好日子,便要再给你们讲讲成为楼里人的规矩,知道这楼为何叫归思么?”娟娘凌厉的美目一扫,懒洋洋的腔调:“倾若,你来答。”
“娘是想让我们莫要被外面的富贵和假话迷了心,无论多动听的誓言,到了也不过是一场空。”倾若乖巧地说,她已不再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能很好地控制自己言行。
“没错,”娟娘摇着那把桃花扇,“你们是我的女儿,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凭你们的风情手段,来日接触到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可别忘了,人哪,将来飞的有多高,摔得就可能有多惨。被抛弃了,只要还认我这个娘,只要我还在楼中,归思楼就会给你一席安身之地,听明白了么?”
“是。”三个姑娘都很听话。
“雨书,下个月便是你成人的好日子,认真准备着吧,娘会给你好好办一场。”娟娘走到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尖儿,淡淡道,“记着,你最惹人怜爱的是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别轻易把真心给了出去,否则可就不美了。”
“女儿省的。”雨书抬起迷蒙的眸子,眼中若有云雾,眼睫如梨蕊微微颤动着,姣好的脸蛋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一点愁思担忧。
娟娘神情不冷不热,“不错,就是这样的风情,才能让那些男人我见犹怜,心甘情愿地为你掏银子。”
三人中,倾若无忧天真,雨书袅若烟云,都是名副其实,而诺儿,如今改名琼华,看着却始终不大匹配。
娟娘的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琼华,我素日知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娘这双眼辨了不少人,也就只有你让为娘的捉摸不透。不过你既然身在楼子里,又签了卖身契,就好好地留在楼子里给我做事,别生出幺蛾子来,知道么?”
琼华一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女儿自幼由娘养大,自然该为娘好好做事的。”
娟娘略略想了想,“娘本想替你娶个更贴切的名儿,谁料竟未找到合适的。这琼华二字,是娘在买下你的时候,请一个写字先生替你取得,望你如琼花儿一样,心志坚定,独一无二,你若不喜欢,以后自己改去。”
“琼华喜欢这名。”
娟娘点头。她阅人无数,始终未能揣摩透琼华身上那股气韵究竟因何而起,打从她看到这丫头的那一眼起,便被她吸引,本以为这些年能摸透她的性子,谁知到底也没能看懂,好在这股韵味更引人遐思,便能显得她独一无二。
“我归思楼虽是青楼,养得却是清雅的人儿,那些卖笑之事一概不做,别人家都是做皮肉生意的,交了银子由客人玩弄,咱们楼里的姑娘不可任人欺负,一举一动都给我捏好分寸。娘虽然教你们弄情,可没叫你们给我惹祸。情这个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若真有那一日,你们才会明白这归思二字。”
语毕,娟娘摆了摆手,“行了,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乏了,下去罢。”
屋内,带了一丝风尘疲惫之色的她,目光游离地看着三人离去,也不知是哪一个让这位见惯世情的归思楼老鸨如此失神。
久久,她口中喃喃道:“越来越像了啊……”
然而那身影太过遥远,连眼前相似的影也不见,终是收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