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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素手拨绿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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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京中第一美人,齐卿云自然是美的,然而她的美多限于大家小姐那份沉静华贵的气度,锦衣玉食养大的贵女,习自名师沉淀而出的气质,令她如雪岭之花一般高不可攀,冰清玉洁。然而此时她的到来却令这里气氛略有尴尬。
归思楼倾若曾一舞动京城,那份艳色绝世无双,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两人不约而同穿着淡雅装束,妆容亦相似,船上人看得分明,这位倾若姑娘分明……硬生生将齐卿云的美貌压了下去。
欧阳少钦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肩,在倾若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将她拉入怀里,手中茶水递到她唇边。倾若心领神会,噙着一抹醉人的笑,将茶水饮尽,缓缓靠近,将那茶水渡入他口中。
“你不嫌脏么。“倾若在他耳边轻声道。
欧阳少钦露出满意至极的神态,用唇碰了碰她耳边,两人的动作在外人面前看来正是耳鬓厮磨,无比亲密暧昧。
气氛略有放松。倾若姑娘再美,也只能是花街柳巷中的人物,又撩了帘子,算不得清倌人,只要有钱,日后还不是想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似齐卿云这般的,才有大家主母的风范,她能为男子带来的,是地位与身份,这样的女子有心计有手腕,娶回去能保内宅安宁,家族长盛,是男子身后最有利的后盾。
倾若么,也就是看上去赏心悦目罢了,谁要是想娶回去做夫人,当真是为色所迷,傻子才会干出来呢!想到之前那丝莫名僵硬的气氛,众人心中不免都有些发笑,欧阳少钦无意间的举动倒给他们提了醒。
荣王眼中飞快闪过什么,又与旁人举杯交谈起来。
齐卿云对之前的僵硬似是全然不觉,她是贵女,自小教养极好,怎会跟那些下作之人一般见识?见到对方那份毫无风尘之气的姝色,也只略微皱了眉头,不管怎样,身为女子,很难不在容貌上生出比较之心,但她更知道,美貌不是任何时候都有用的,男人更看重的是其他东西。
“缪芳姑娘的琵琶真乃天音,今日有幸见到倾若姑娘与缪芳姑娘二位佳人,若只有乐声而没有舞,未免令人遗憾,不知倾若姑娘可愿以舞助兴?”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眼神却无意间掠过齐卿云。
礼部尚书的小儿子薛怀仁倾慕齐家大小姐,在京中已不是新鲜事,见她微皱了眉似是不快,自然要为心上人出头。
“倾若不过凡俗之人,自然愿意一舞,以期各位开怀。”倾若从欧阳少钦怀里起身,走到缪芳身边与她耳语几句,便来到船中央,开始起舞。
倾若的舞,缪芳的琵琶俱是京中一绝,今夜明月当空,水声清朗,众人直叹跟着王爷此番果然尽兴,大饱眼福。
齐卿云含笑盯着场中央,显示出良好的教养。青楼女子生性低贱,纵然舞技绝妙,也不过被人娱乐观赏,喝酒时助兴之用,没了美貌与绝技,年华老去时,只会遭人厌弃。
欧阳少钦盯着场中跳舞之人,露出痴迷的神色,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静,而这平静之中,似又多了一抹说不出的平和,温馨。
细想,那似乎是一个咀嚼时会感觉到唇齿留香的词,叫做心有灵犀。
这世上怎会存在这样一个人,不用苍白言语,不用多余表情,一眼便知对方所想,完美得如同造物主为他最美的打造。他极力想形容那一刻的感觉,深感匮乏。在世上某个地方,有一个自己,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际遇,三年前她抬眼撞进他心,将那一池清水搅得纷乱,从此他与她都万劫不复。
她在跳舞,青丝如飞,是旋转的一滴青墨。月华落在她身后,她是月中落下的精灵,影妖娆,舞凌乱,她笑颜如花,眼眸中望着的,始终是自己一人。她在看着他跳舞,她的眼神在告诉他,这舞是为你一人而跳,为你一人助兴,无关乎其他,所以不痛不累。
因为她在乎的,只有那一人。谁的眼睛看着哪里,谁的眼神贪婪毫不掩饰欲望,谁赤裸裸的目光似要将她生吞入腹,任意被如同货物一般打量,都不要紧。
这是她在第一次在人前跳舞,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起舞,舞蹈于她而言是有生命的,不可亵渎,怎能被人随意践踏观赏?但她愿意为他一人而跳,在他面前绽开自己的生命,人前人后都好。齐卿云是云,她便是泥,然而云漂浮在天上悲悯着众生,缥缈地寻找着一处称心合意的安身之所,泥里却开出一朵莲花,紧紧扎根,迎向人间。
琵琶声停了,紧接而起的是箫声。不是她熟悉的诺儿的箫声,倾若有一瞬惊讶,看清了箫声来源,顷刻变换舞步,立上船头,整个人露在夜空之下。
被画舫遮住的女子身形在深蓝的夜空下霎时纤毫毕露,纤细若柳却又柔韧似蒲草,脆弱易折中多了一份倔强的心动,倾城之貌在冷而柔的月华下艳丽不可方物,明媚得好似深深漩涡吸入天地。
她在舫顶起舞,不知何处铺展开的绸缎在画舫上空搭起一道道美丽的虹桥,不知哪个角落里琴声渐扬,与箫声浑然一体,水面上似开了一朵巨大的莲花,迎着风微微颤动。花蕊中精灵似乎永远也不会疲倦,她不停地旋转跳跃,如火般浓烈绝艳地绽放。
这样美好到令人窒息的场景,自那日归思楼倾若姑娘接客后再未有过,有人认出了那位夜空下起舞的女子,纷纷赞叹。
“不愧是倾若姑娘,当日便是以舞闻名,堪称舞绝啊,今夜竟然能再见到!”
“不但舞艺超凡,容貌更是绝色,归思楼的人果然名不虚传啊。”
……
欧阳少钦的箫声未停,他似乎在传达着什么。
倾若确定在那一刻听见了他想说的话。
他在说,我陪你。
别在意他人目光,你的眼中只要有我,你只需听见我的箫声,别人的议论都不重要。
倾若从绸缎上悄然落地,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欧阳少钦看清了她的话。
记住我为你跳的,第一支舞。
欧阳少钦包下的画舫里。
“怎么,一个人喝酒,不嫌闷?”船头落下一人,身轻如燕,拎着酒壶走进来。
“一个人喝酒,才不会觉得闷。”江无诺望着这人,眼神掠过对方略显熟悉的面容,接过他的酒壶满上两杯酒。
“于喧闹处听寂静。”来人盯着她一会,莫名觉得这少年似乎有些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所以才进来一探究竟。
江无诺道,“碧水无心,我心自有明月,何须往喧闹处寻。”
来人朝她举起酒杯,“楚飞镜。”
她回敬,“江无诺。”
楚是国姓,他果真是皇室中人。楚飞镜,当今庆王殿下,淡薄随性,闻名不如一见。
对面船上琵琶声声不绝如缕,倏尔换了箫声,这样的船上通常都放着一把琴,无诺已走到木桌旁。
楚飞镜眼眸含笑,“不去看看?”
江无诺不答,招来船上仆人,密语几句。
楚飞镜好奇地看着她。
江无诺淡淡一笑,“莲心,怎么可以没有莲花。”
倾若在跳舞,她在跳莲心,她已经找到那个怜她惜她的人了么。无诺很早就有一种奇异的直觉,那两人似乎是注定好的,会纠缠在一起。
船外,琴声高昂,箫声清亮,女子在花蕊间翩跹起舞,那朵硕大的莲花在夜风中徐徐盛开,倾醉了世人的眼。
“你似乎很乐意成全,却把隐藏在这船中。”楚飞镜望着她道,她看着倾若,挑着一丝笑。
“大抵是因为,我喜欢看戏,不喜欢唱戏。”江无诺收回目光,“好比庆王殿下,舍弃那处繁华热闹,独身来到这里,为的又是什么。”
“为的,不过随心所欲四字。”楚飞镜不介意对方的试探,他本就是这副模样,从不隐藏,更不怕被人看见。
“树欲静而风不止。”江无诺淡然提醒。
“独木难活,只有树林才能抵住狂风的吹打。”眼眸寒若明星。
江无诺手中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为阁下此话,干杯。”
“弹琴之人是谁,何不现身一见?”船上有人叫着。
江无诺却转头看向楚飞镜。
楚飞镜径自走向外头,“跟上吧,既然今夜你我有缘,怎么说也要帮你这回。”
不仅是在帮她,更是在帮这艘船的主人吧。江无诺心下了然,楚飞镜为人通透豁达,淡薄宁静,据说从不参与争斗,可惜。
荣王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俊秀少年,瞳孔微缩。
江无诺随他来到荣王船上,将他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今日这二人情景,与三年前好像有所不同?
如此就更有趣了。
荣王脸色微沉,他与楚飞镜早不复从前,舞娘倾若这头矢口否认,江无诺却是跟在楚飞镜身后,可恨的是他怎么查也差不出这二人的身份,翻来覆去只有归思楼这个明面招牌挡在前头。
“这位是……”薛怀仁看见庆王身边少年,容貌不凡,身材瘦削,举止从容自有一番风华气度,试探地问。
“在下江无诺,不过归思楼中一名琴师。”江无诺道。
归思楼的琴师,怎会和这位性情冷傲的庆王殿下走到一起?迫于庆王身上传来的清冷,薛怀仁不敢问,心里直犯嘀咕。
“琴弹得很不错,”荣王随手一指,“那里正好有一把琴,今夜诸位已看过歌舞,独自听听琴声也是好的。”
江无诺没有多言,她是楚飞镜带来的人,身份与倾若和缪芳一样,是这船上仅高于奴仆的人之一,在这里不过是供人赏乐。若是常人,会认为这是侮辱,但她与倾若本就出自风尘,不是么?
心中越发平静。明月当空,夜凉如水,独与喧闹无缘。
琴声不绝,船上觥筹交错,间杂着歌声,直到深夜。
“未料到今夜会遇到荣王,叫贤弟与姑娘受辱。”临走时,欧阳少钦颇为愧疚。
江无诺安慰道,“大哥无须内疚,我与倾若在楼中多年,已司空见惯,如倾若所说,承蒙大哥不弃,肯引为知己相交,已是我二人莫大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