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歌误》渺渺楚生

13、素手拨绿水（一）

　　欧阳少钦越想越心惊，大梁定国仅十余年，当年战败各国隐藏势力还未尽数剿灭，仍活跃在各方，他们父子苦守边塞，保大梁安定，其中艰辛岂是外人所能体会。别人只看到欧阳家外表的风光，他们却知道，那些乱军多有当年战败各国的王室后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代累积下各方势力常常集结在一起，妄想颠覆大梁，兴复故国。不想他们只防了家门外，却没料到京城之中已被人窥伺！
　　欧阳少钦出了一身冷汗，归思楼正是在十余年前崛起，渐渐做大生意，短短时间内便能跟流光楼、绮约楼一较长短，如此明显，他们居然忽略了。
　　或者再往坏处想，未必没有人起疑，然而那些声音都去哪了？归思楼的女子向来出色，在官员们身边来往不少，若京中还有人替他们遮掩……
　　此时还需上报！
　　欧阳少钦猛的起身，却想到这不过是一番猜测，尚需证实。
　　江无诺今日找他，又说了这番话，其义自明。
　　“你是想，用这个消息，换你妹妹平安。”欧阳少钦微微停顿，心头略略有些酸涩。他记得那日灵动俏皮的小姑娘，娇嫩得像桃花儿一样，这番美貌，又落入青楼，当真身世堪怜。
　　“我家本非京城人士，确是世代经商，但爹娘因暴乱去世，因着小妹之故，小弟带着年少的弟弟举目无亲，只得将家业系数转移，留在此处，希望能救小妹脱离苦海。”
　　欧阳少钦心道难怪这少年看着恁小，却如此与众不同，想他小小年纪遭遇双亲离世，又独自拉扯弟弟，找寻失散的妹妹，自然有别于一般的公子少爷。大梁建国后虽四方太平，一些稍远之地却仍有暴动，这少年便是在那些战乱中失了亲人罢。欧阳少钦见过那些妻离子散的家庭，不禁起了怜悯之心，他也曾跟随父亲去往各地平乱，若能早些认识，也不至教他受这些苦楚。
　　他不知道的是，那时假扮琼华的倾若正惴惴不安，强自镇定，一颗心七上八下还要勉强支撑，难为她了。
　　“没错，无论归思楼老板是何方神圣，如此居心叵测的行为，总对大梁是个威胁，若真查清不是，欧阳将军也可安心不是么。”
　　欧阳少钦看着眼前平静下竭力压下胆怯的江无诺，心下暗叹一声，这其中纵然没有牵扯到朝政，于私情上，自己心中喜爱这少年，他也是愿意帮的，只是由对方提出，不免显得公事公办。
　　“小弟知道三年前已承蒙大哥施以援手，不该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但凭小弟一人之力，实在无法救出妹妹，还望大哥帮小弟这一回，小弟定然报答。”
　　欧阳少钦讶然，除对他赞赏又增一分外，更平添心酸。
　　这是个极其聪慧灵秀的孩子，若他先言归思楼神秘之处，作为回报，他定然会帮她救出妹妹的，这番名正言顺提出来虽然笨拙，却更实诚可信，你来我往不留一丝空隙，又言及三年前恩情，倒教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白福楼上，杨柳轻扬，拂过雕花栏杆，极目远眺，楼下江水悠悠而过，江边与天相接，白茫茫一片澄明而开阔。
　　“若非贤弟提醒，大哥断然没想到这层。谁知那人竟然有这么好的法子，他倒是个聪明的，明明是来寻仇，却混在我的家丁之中，这么些日子都未动手，想是隐忍不发，只待我恍惚间放松警惕时给我致命一击。幸而有贤弟慧眼，先识得此居心叵测之辈，让大哥免收此难，为兄敬贤弟一杯。”欧阳少钦先干为敬。
　　江无诺开解道：“大哥不必客气，小弟不过是偶然为之，大哥常年在外，自然对家中事务疏于防范，不是人人都如大哥一般心思细腻，底下人虽能干，遇到这等人也难免稍嫌不足。小弟从前见的多了，知这人心究竟有多可怕。大哥铁骨铮铮，是光明磊落的真英雄，与那奸猾之人大不相同，一时未注意也是有的。”
　　二人所言听在旁人耳中再正常不过，可谁能想到欧阳氏的家，乃大梁此国。欧阳氏为梁帝信任，其中情由曲折，少有人知。
　　“这位便是令妹？”欧阳少钦早看到他身边的倾若，眼里掠过惊艳，“一别三年，令妹越发出众了。”
　　倾若道谢，略略偏头，耳根微红。
　　她今日穿着淡黄的齐胸襦裙，略添高雅，长裙拖地，袅娜多姿，身后杨柳随风，高楼危耸，檐角欲飞，天空漂浮着几缕云丝。佳人眼如秋水澄明温润，眉似夏叶翠色如黛，妆容素净却难掩本色娇俏，这般清淡装束与活泼若桃李结合在一起，婉约优雅更增一分怦然心动的明丽。
　　倾若脸颊发烧，对面那人还直直看着她，心中疑惑，那夜亦是盛装，见他时不是还毫无所动么。
　　“大哥别夸她，这丫头一夸就露馅。”江无诺打趣道。
　　“大哥，哪有这么说自家妹妹的。”倾若嗔笑着，抓着她的手臂，俨然亲密无间的样子。
　　三人出了白福楼已是傍晚时分，城中灯火已起，大梁的夜市开得热热闹闹，子时不歇，烟柳巷中吹弹歌舞正是最盛，外界也不甘寂寞，夜间游船更别有一番滋味。
　　欧阳少钦命人包下一条画舫，水中灯火辉映，河面上有盏盏莲花灯载着女儿娇思漂往不知名的远方，岸上人声隔了宽阔的河面飘过来，衬得四周幽静。
　　“船上可是欧阳少将军？”不远处有人恭敬地喊着，“我家王爷请少将军一叙。”
　　欧阳少钦迟疑地看了一眼江无诺，江无诺笑道：“将军只管携着小妹去便是，无诺在此等候。”
　　欧阳少钦一人在此未免说不过去，倾若名声在外，才不会显得突兀，他知她话中的意思，目光投向倾若。
　　倾若颔首道，“公子不嫌弃家兄与倾若出身，肯以常礼相待已是给了倾若极大的颜面，倾若又有何妨？”
　　船上人见欧阳少钦还携了一位姑娘，打扮虽然中规中矩，眉目间自有一抹风韵艳色夺人心魄，分明是归思楼的姑娘，略显意外，虽然京中世家子弟多数喜爱这些风流之事，欧阳少将军却从未传出这些，今日怎的破例了？转念一想，英雄难过美人关，欧阳家为国尽忠数十载，少将军常年在外征战，也该到议亲的年纪了，随即付之一笑。
　　“本王没有破坏少将军的雅兴吧？”男子似笑非笑道，目光却是落在他后面的女子身上，多了几分兴味，“能得归思楼倾若姑娘倾心，少将军果然不同凡响。”
　　“王爷谬赞，在下与倾若姑娘不过一面之缘。”这人正是当今三殿下，荣王楚飞林，欧阳少钦并不想给倾若带来麻烦。
　　“巧了，在下与倾若姑娘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姑娘是否记得？”这话却是问向倾若。
　　倾若垂着眼施礼，语气有一丝疑惑，“回王爷，倾若并未与王爷见过。”
　　她心中满是震惊，对方容貌没有太大变化，三年前金云寺中她场景她未敢忘，诺儿只言那二人身份定然不简单，没想到竟是皇子！
　　手心不禁微汗，她跟诺儿，都不想与皇家有太多牵扯。
　　“是么，也许本王，是记错人了。”荣王淡笑道，似是没有在意她的话，一边命人上茶。
　　船上有红娘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弹唱，倾若认得，那是绮约楼的红牌姑娘缪芳，一手琵琶乃是绝技。然而她身份在此处，也不过是个任人召之即来的青楼女子罢了，各家不干各家事，与缪芳对视一笑，便坐在欧阳少钦身边，为他端茶。
　　船上除了荣王，还有几位大臣家的公子，品景赏月，赋诗弄词，或间杂小声议论着京中近来的新奇传闻。
　　“王爷，齐小姐到了。”有人来报。
　　荣王神色未见有多大改变，而眼中已然点点温和，“让她进来。”
　　宰相嫡女齐卿云，兼有京中第一美人与第一才女之称，传闻她本是被皇后属意的太子妃人选，最后却与荣王订婚，前些日子荣王与归思楼的某位姑娘来往过密，还被齐家小公子闹了一场，京中人尽皆知呢。欧阳少钦不免打趣，“王爷艳福不浅呢。”
　　荣王淡淡瞥他一眼，“少将军还请谨言慎行，齐小姐乃身份贵重之人。”言下之意是不能与船中女子相较。
　　身份贵重之人么。欧阳少钦端起茶盏，敛去眸中神色，似将注意力都放在杯中茶水上，研究着那里头究竟是什么品种的茶叶，他生在军中，长在军中，顶着欧阳家大公子的名头，自小却吃了不少苦，几乎从未过过奢侈的日子，这茶叶对京中子弟来说司空见惯，而他们士兵在外征战，大漠戈壁之中能喝上一口水也是好的，更别提这些名贵的茶叶了，因此这茶叶对他有莫大吸引力并不稀奇。
　　王孙公子最大的爱好，便是无论何人皆以身份论之，他能接受京中一切阴谋算计，在争权夺利中保持中立，孑然一身，唯独这点，永远学不会。战场教给他的是英雄不问出身，一个小兵也可能在关键时候奋起杀敌，救万军于水火之中，百里之堤也可能溃于蚁穴。
　　身份贵重之人么。倾若端庄娴静地坐在欧阳少钦身旁，眼眸掠过身边这位少将军看似平静的面容，看清他眼底那一丝淡漠，终于明白诺儿为何选中这人。
　　她是身份低贱的风尘女子，自然不能与那些京中贵女千金们相提并论，三年前在秦越的遮掩下，他没有查到她们姐妹的下落，荣王的话，是否已在警告，他不会轻易罢休。
　　风尘女子算得上什么？人前捧得身份再高再如何貌美，照样能用银钱买得到，不过是多与少的问题，她们存在的方式只有一种，依附在男人身边，她们存活的方式也很简单，美貌是上苍赋予女子最有利的资本，为了倾国一笑，那些史上君王舍了江山也心甘情愿。然而风尘女子是低贱到尘埃里的泥，若说女子似水，她们也是任人玷污的浑水。
　　这人不会，身边这人不会。倾若心中泛起异样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