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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情缔桃花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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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姑坊是一处不大的酒楼,后院也有一片桃花林。坊中桃花开得极盛,只颜色不似金云寺后山那般淡雅粉薄,以红艳者居多,形状稍小,风中隐隐可闻清且醉的花香。地上的薄薄一层花瓣如残霞散落零碎,颇为妖娆。
齐诺跟琼华在林中漫步,石凳青桌小憩,亲手酿酒埋藏又是一番意趣。
“桃花酒埋下后,须得酿酒之人日后亲自来启。”琼华怀抱着酒,看他用铁锹一下一下挖着土,专注的样子让她有些想笑,眼角又有些示意,想来是林中风大,被什么渣滓迷了眼。
齐诺未曾注意她的神情,只估摸着那坑的深度,道:“桃花林中多结缘,亲和柔善,又易活,不孤高,开遍世间,是极好的花。”
琼华道:“桃花是多情的花,自有一番恣意风流。然而从前听人唱过一首《桃花庵歌》,乃前代一才子所著,桃花亲善,皆因它看遍情爱大义,如水之情怀,柔之,化之,无所违逆,故而格外多情婉约。那才子以桃花喻作隐士,清闲自得。我只觉得,桃又与菊不同,一柔中带刚,一避而远之,不可同语。”
《桃花庵歌》曰: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
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齐诺听了这番话,笑道:“原来琼华所爱,竟非琼花,而是桃花么?”
琼华淡笑,“桃花令人心生向往,却极难做到。以我的境遇,自然该做琼花,不可屈服,不改心志。”
“女孩儿家,如此好强。”齐诺虽微微摇头,却眼眸含笑。
这样的女子好比风筝,迟早要飞上天空。想要拴住那只风筝,要么抓住缠绕风筝的线,牵引着等它归来,要么化作晴空,占到风筝向往的高度。
他历来是贪心的人,鱼与熊掌想要兼得。同样,能得到那只风筝的法子,他也都会牢牢掌控住,不叫那只心高气傲的风筝,飞出视线。
琼华将酒放置在他挖好的地方,两人将土填上,皆静默不语,却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难以喻说的温情柔软,似又萦绕了淡淡伤感。
人只有走时,才会想起要留下什么东西,以此教人有个念想,当做来过的痕迹。他支开倾若,无非也是想,跟她在最后的日子里独处。
琼华惊觉自己心中已生出不舍。她不知这份思绪会有什么结果,也从未想过除却倾若与秦越,还有谁会成为她牵挂之人。然而上天安排他来到她身边,似乎专为她带来情劫。
“三年后,我们便可以一同开启,今日埋下的这两坛酒。”齐诺道。
这人或许向来如此,山盟海誓皆成空,他不屑为之,分别在即也不愿多说。琼华怔怔地,便是这样的人,让她沉溺,让她情不自禁,开了心门。
“你瞧,”齐诺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放在她掌心,又握着她的手收紧,温和的声音道:“先前集市上买来的,我看着式样简单朴素,却也别致。”
琼华嗅到簪子上一丝儿香气,莞尔,“是桃木簪。”
“困乏的时候,要想起我。”齐诺在她耳边道,“它会帮我看着你,直到终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
两人站在林中,桃花落了满身浑然不觉,仿佛一对璧人遗世成双,眼中只剩彼此。
琼华抚上他的眉,浓黑如墨,这眉,这眼,这个隐隐透着威严之气的男子,说要娶她的人,真会如他所说的那样,最后完完整整属于她么?
不论后事如何,他此刻已说过会给她一份专情,既已许下了约,缘聚缘散,都由世情造化罢。
第一位客人走后,撩开帘子的姑娘便开始正式接客,娟娘有娟娘的好处,不似其他人那样心心念念着银子,或是拉拢大官凸显名声,她在某种意义上还算照顾姑娘们,所挑选的客人皆是不凡,若谁有那本事跟了去绝不会吃亏,可凡经娟娘挑选的客人,再如何喜爱,也从没想过将作陪的姑娘赎身带回府中。
倾若的第二个客人是位相貌清雅,出尘俊秀的公子,自幼养成的气度一眼便能看出,这是真正的世家公子,经诗书熏陶熟读六艺,带着一股灵秀高华之气。
倾若看着眼前的男子心里泛酸,若先前这人占了先机,也不算辱没琼华,可偏偏……
她这么微微蹙眉,面含忧愁,眼眸盈一汪浅浅薄泪,无双艳色凄凄惨惨凋零,如片片破碎的红叶。年轻公子忙道,“在下景飞,并无意唐突,若哪里不慎惹恼了姑娘,还望恕罪。”
倾若眼泪越发止不住地掉,眼前这人不娇柔做作,性格谦恭有礼,还怀着一份怜惜之心,这样的人,不多了。
“无事,”倾若拭着眼泪,道:“是前些日子有些烦心,方才一时难忍住,不干公子的事。”
景飞想起她前些日子刚接完客,许是无暇美玉落入风尘淤泥之中,正伤神,想起自己本可以成为她第一位入幕之宾,却被人抢了先,心中也有些黯然。
这念头一闪而过,也仅是黯然罢了。他素来怜香惜玉,亦不在意那些礼节教条,便柔声安慰了几句。
年轻人在月倾阁略坐一会便离开。倾若犹在为琼华悲伤,那人离开后便收起些许凄惨之色,心下仍止不住担忧。
男人花钱来青楼,理由再风雅,也是来找乐子的,梨花带雨的美人固然可怜可叹,难免叫了坏了兴致,这些日子她可以稍清静了。
可琼华怎么办?一月后,便是她的日子,她纵然可以学着先前的法子,同样代她过第一夜,出了楼去,她们还真能如从前想的那般么?倾若迷茫着,琼华的想法,实在难猜。
琼华知晓后,淡然道,“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不会变。那夜的事并非你所想,况且,”她顿了顿,“那人,比我们看见的,要深得多。”
不论他如何,终究对你……倾若突然抓住了重点,结结巴巴道,“你是说,你是说,他没有对你做任何出格的事?”
琼华不忍叫她担忧,索性将枝叶末节都剪掉,只告诉她遇上了一个对她感兴趣的人,对方跟她许下约定,道日后有缘再见。
倾若听罢,若有所悟,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肃道,“不对。”
她转过头仔细看着琼华,“你在骗我!”
琼华心里突地一跳。
倾若见她不解的样子,仿佛想明白了什么,愤然道,“我明白了!”
琼华诧异,她明白了什么?
倾若抓着她道,“琼华,你听我的,别相信他的话。那人只当着你的面说的好听罢了,背地里不知干了些什么呢!”
琼华迟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倾若脸猛地涨红,咬牙道,“那日你定然睡得很沉,我清早回来,分明看见……”他肯定沉琼华睡着,干了不少缺德事!
琼华双颊绯红,这种仿佛被妹妹抓到跟外男偷情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她赶紧转移话题,“倾若,这些日子你一定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很快咱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倾若大喜,果然忘了刚才的事,“真的!”
琼华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等时机。”
“姑娘,方才有位公子命人递来这个。”蕙芸从门外进来,面带喜色,将一纸信笺呈上,沾染着淡淡香气的信纸,一看便知是风流之人。
“你替我打开罢。”
明日白福楼,还望一见,请勿失约。
“欧阳大将军的儿子,京中人人称道的少年将军,也为姑娘倾心呢。”蕙芸眨眼道。
琼华脸上似是飞上一抹红霞,抿唇一笑,蕙芸便退下。
次日,琼华一身男儿装扮,仍带着倾若出去。欧阳少钦已等了些时候,见到她时口称贤弟,惹得蕙芸若晴二人低头闷笑,暗地互相递着眼色。
“那日蒙贤弟开解,为兄今日特来道谢,因而在白福楼摆了这桌酒宴,以作答谢。”欧阳少钦望着二人的目光有些复杂。
那日他被对方引到一处名兰苑的宅子,却只一个小童闷不做声端上茶水,夜深时分才见人来。
待看清对方面貌,才知乃三年前故人相邀,于是放下心来。他还记得自己很欣赏这少年,年岁虽小,却自有一股胆气和沉稳,比京中那些富家子弟不知好了多少倍,故人相见,免不了跟对方寒暄一番,却听他说自己如今再归思楼做师傅,好奇之下询问,对方苦笑着告诉他一段渊源。
原来他小妹因幼时与家人离散,落入归思楼中,他本想替她赎身,补料查探之下才发现归思楼中另有古怪,调教那些姑娘除了教他们接客外,还另有用处。归思楼太过神秘古怪,他只得隐了身份,历尽辛苦进楼中做了一名教书先生,三年来未敢轻举妄动,才教人渐渐信了。
对方先是道歉,三年前意外相遇,为保安全不能言明身份,只能谎称是外地人士,还望欧阳兄莫见怪。
欧阳少钦大惊,他自然知道一些官场上势力分割,暗中栽培人手的内幕,但只听人说归思楼老板娘乃被流光楼赶出的丫头,后来心存报复,凭借个人本事开了归思楼与之并立,难道她背后竟也有人在支撑?
欧阳家深得陛下信任,对京城暗地局势与秘密知之不少,更因着某些缘故,对一些争权夺利之事了若指掌,其中并没有归思楼。若真如江无诺所说,归思楼幕后人藏得滴水不漏,外界竟是一丝动静也探不得,楼中人守口如瓶,个个训练有素,这绝不是普通的青楼,乃是京城中隐藏的一股神秘力量。能将生意做得这样大,悉心培养人手只往高官贵族身边送,这些人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