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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陵旧人 含笑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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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守城门的士兵远远就看到了一面熟悉的穆字旗,连忙将行人赶开,口中大声呵斥:“郡主驾到!行人避让!”
一众骑士疾奔而至,行至城门前,为首的骑士一拉缰绳,身后数人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姐姐?”
马上骑士正是霓凰,她仰头看着巍峨的城门,面上不带一丝表情,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却看得一旁的穆青没由来得有些担心。
“无妨。”霓凰脸上已恢复往日模样,一夹马腹,懂事的马儿立刻迈开步子奔了出去。
一行人直奔王府,下人们早就得了信,府中事宜自有人安排妥当,穆青草草洗漱过,换了衣服就问身边侍从:“姐姐呢?”
“回小王爷,郡主在前厅。”
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前厅,霓凰却正安坐于旁,闲适地翻着书,不同于往日素净打扮,今日一袭白色华服,头戴累丝镶宝石围簪,略施淡妆,尽显世家女儿姿色,举手投足间高贵娴雅,眉宇间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凛然气度。
“姐姐。”穆青乖乖上前,见姐姐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由问:“姐姐,不用去见驾吗?”
轻轻翻过一页,霓凰嘴角淡淡含笑,头也不抬,“怎么,那么想进宫?”
毫无形象地呲了一声,穆青见姐姐都不急了,干脆也坐了下来,“谁想去那个冷冰冰的皇宫啊?这不是怕迟了让姐姐被责骂嘛!”
“放心,既然这个时候让我们进京,就没人敢为难我。”
“真的?”眨巴眨巴眼,穆青放松下来,直接就瘫倒在席,“不过这里真的要比廊州暖和多了,要是先生在就好了,肯定可以少咳嗽一些。”
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恢复如初,霓凰恍若未闻,仿佛已经沉浸在书中。
片刻安静不得的穆青不过躺了一会,就不耐烦地又挣扎着坐了起来,也不敢吵,就在那里一会东张西望,一会又抓耳挠腮,倒是热闹得紧。他不过幼时进京过一两次,虽知道自家当年与林家渊源,但毕竟没见过人,所以对霓凰进京后心中会有何变化并无多大感触。
如此折腾,就算无声无息,霓凰也不胜其扰,书卷在握,直接一敲弟弟的头,“瞧你那浮躁样儿!难道在苏先生那里也是如此这般不安分?”
“那我哪儿敢啊!”穆青连连摇头,“先生可严厉了!”
“哦?”揶揄地轻轻一拧弟弟耳朵,霓凰打趣道:“这么怕苏先生?是哪个小霸王曾气走了八个夫子,害我也跟着被父王责问?”
“姐姐你说的是谁?”提及往事也不羞不燥,穆青状若正经地回答:“先生从不板着脸,更不骂人,他只会让飞流在外面练武,而我在屋内读书。”甚至连看都不准看一眼!
眼前是密密麻麻一行行字,耳边却是喝喝练武声,这对于誓要追赶飞流的穆青来说,简直是非人的折磨,几次下来,穆青就乖得不得了了,梅长苏让站就站,让坐就坐,学习起来也是心无旁骛,一点都不敢贪玩。
含笑摇头,霓凰倒觉得这确实是她林殊哥哥的做派,想当初景睿和豫津两个小尾巴缠着不放时,他也是花招百出,让人哭笑不得,两小却也再不敢造次,还把林殊佩服得五体投地。
打蛇打七寸,林家小少爷就算是捉弄人也切中肯綮,让人哑口无言,心悦诚服。
“姐姐,那我们现在要干吗?”
“等。”
“等?”望望外面的天色,穆青转转眼珠,便也拿了本书,乖乖不再多言。
两姐弟一人一本书在手,并不交谈,倒也各自得趣。
下人们也不敢前来打搅,直到管家步伐匆匆,一路引领着一行人向前厅行来,霓凰耳目聪敏,听见动静便放下手中书卷,穆青见状了悟,连忙起身整理仪容,静静站在一旁。
来人先是冲着霓凰谄媚地笑了笑,末了清了清喉咙,尖锐的嗓音响彻耳际:“传陛下口谕,宣霓凰郡主携弟见驾!”
“臣遵旨。”
那传旨的太监也不敢托大,见霓凰回了礼,便道:“郡主,小王爷,马车已经备好,请吧!”
穆青将那太监的谄媚看在眼中,不由有些好笑,先生之前说过,此次进京,梁帝除了敲打,更多的却是为了安抚南境军心,大张旗鼓地宣召进宫方能显示他爱重之心。所以姐姐才会进京了却不动声色,因为坐不住的,只会是梁帝。
只是……
眨眨眼,穆青心下嘀咕犯疑,先生和姐姐怎么好像什么都能想到一块儿去呢?
霓凰自小长大军营,所以从无带侍女的习惯,就算是进了宫也一样,穆青看看外面天色,从侍女手中接过披风,赶上两步,乖巧地为姐姐仔细披上。
弟弟的贴心让霓凰心头一暖,拢了拢衣角,视线不由扫向后花园的方向,帝都的梅花,也快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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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因为尚未加冠袭爵,又未及成年,便没有去面见当今,而是被招去了后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他带去了姐姐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近年来神智越发不清的太皇太后见了,却连连说还是小凤凰最贴心,一叠声地问他姐姐怎么不来看她,穆青虽然没有在她膝下待过,也知道这位老人待他姐姐极好,便乖巧地哄着老人,说是姐姐见驾后便会来请安。
这边霓凰却被召进了皇帝平时起居的养居殿,霓凰一细想,便知梁帝是想以显爱重和亲近之意,不在意地笑了笑,在高湛的引领下进了殿。
“参加陛下。”
堂下女子下跪,按手,拱手于地,下拜,举手投足间恭敬一如往昔,有礼有节,这一眼看去,气度风华就远胜京中多少王侯子弟。
一时间,梁帝满心不是滋味。
尽管心中情绪复杂,梁帝面上却是一脸的慈爱关切,连声让霓凰起身赐坐。霓凰却毫不骄纵,依旧规规矩矩地行完稽首礼了才起身,但不知为何,她的态度越恭敬,梁帝就越觉得不安。
强压不安,梁帝满脸笑意,开始询问霓凰近况,话语中全是关爱怜惜,句句叮咛嘱咐,明明温情切切,一旁的高湛却是听得阵阵发冷,暗暗扫了一眼各怀心思的君臣,他悄悄示意其他人走远些,自己也站远了几分。
等一会儿的梁帝,心思难测。
君臣二人相谈甚欢,梁帝自觉话中意思已传达清楚,敲打也已足够,便心满意足地道:“好了,久未进京,朕也不拦着你了,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吧!”
“臣告退。”起身见礼、后退,霓凰默默离开了养居殿,梁帝面上笑意顿消,看着大门的方向一脸冷厉,殿内一时无人敢发出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高湛。”
“臣在。”
“你说,霓凰此次进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守在一旁的老太监闻言,咧嘴就笑了:“郡主进京,自然是为了向陛下请安复命,还能是为了什么?”
“是吗?”扫了一眼那张老脸,梁帝本就不奢望得到什么回答,“她继承穆家军,已经五年了吧?”
察言观色,知道梁帝不是在问自己,高湛便眉眼不抬,悄然站立一旁,好似自己根本不存在似的。
都说穆家军不涉党争,所以才能得保君心,稳稳立于南境,但梁帝比谁都清楚,不是他不想动穆家,而是他根本不敢动。
不敢——
这个词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多么难以启齿的忌讳!但自他登基以来,穆家的存在,都一直是如鲠在喉一般的难受。穆家军镇守南境多年,从未行过叛逆之事,更是与南楚呈对峙之势,稳稳守住了大梁的江山,但就是这样一个外人怎么看怎么忠君无比的家族,梁帝却没有一刻真正放心过。
一如当年的赤焰军。
因为穆家军真的太强大了,也因为穆家人行事太过周全了!他寻思过打压,却忌讳于南楚威胁,他考虑过安插人手,却一个个都被穆家人的雷霆手段吓得退避三舍,他甚至想过直接将这根眼中刺拔出,遍寻朝堂,却发现除了穆家人,再寻不到能镇守那片土地的将帅之才!
他一直对穆家人都是能不见尽量不见,是忌惮,也是因为这个家族总让他想起往事。但是在什么时候,当年那个乖巧地依偎在皇祖母身边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小女子,无论是面君待人,还是行事谈吐,言谈举止间,就算是让梁帝用最苛刻的眼光去看,竟也找不出丝毫差错,行事老练简直一如其父当年!
眼底划过一丝狠厉,看来之前是他小看穆霓凰了,夏江所言果然非虚,穆家……该动一动了!
心下刚起狠心,就看到了桌上密函,滔天怒火顿时如泼冷水一般冷静下来,根据悬镜司的线报,南楚那个宇文瑾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当初就不该因一时气愤,让霓凰把人放了回去,如今看来,却是放虎归山了!南楚有此人在一日,南境那边,怕是再不得安宁了!要想镇住宇文瑾,还得靠霓凰才行!
愤恨地一声冷笑,梁帝甩袖转身离去,高湛亦步亦趋跟上,面不改色,好似根本没有看到梁帝刚才神色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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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凰在宫中一路行来,太监宫女皆知这是陛下倚重的武将,态度恭敬无比,霓凰也不放在心上。
“这不是郡主吗?”一声朗笑,身着太子服饰的男子当先一步行来。
霓凰立刻停住脚步,垂首行礼:“太子殿下。”一眼冲太子身后扫去,又道:“誉王殿下。”
太子身后的男子闻言温和笑了笑,道:“郡主这是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正是。”点点头,霓凰不经意地一瞟,看向太子身后几步远站着的另一个人,“这位大人有些眼生,不知是?”
“这位是翼州刺史楼之敬,今年是特意被父皇宣进京的,郡主自然不熟。”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又入了父皇的眼,太子自然喜上眉梢,“这不,父皇召见,本宫也正好去请安,便一道了。”
低眉敛目,霓凰微微一礼,“太子殿下,誉王殿下,霓凰还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便先告退了。”
虽然有心想和霓凰亲近几分,但太子自来和穆王府不熟,再加上霓凰是女儿身,也不好过分亲近,便只得道:“郡主自去便是。”
一旁的誉王也点头示意无妨,霓凰依旧微微垂首,等一行人走远了,才投去冷冷的注目。
太子还是记忆中的那般骄纵模样,誉王却是一脸纯孝,被太子刻意压得话都插不进去,也依旧好脾气地笑着,丝毫看不出来日与太子争锋相对,或是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气势。
祁王去了不过五年,所有人,都还没有变成记忆中那一场风云里的模样。
不过……未来的户部尚书么?
清冷一笑,霓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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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摇晃晃地一路前行,霓凰面有疲倦,一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穆青在一旁乖乖守着,心里有些心疼姐姐,更不敢发出丝毫动静怕吵到她。
他虽未正式参与朝政,与那位陛下也是少有接触,但无论是父王还是姐姐,处理政事从来都没有避开过他,所以从小穆青就知道穆家在这朝堂之上的处境有多微妙。
此番忽然被召进京,穆青不是不担忧,私下也问过梅长苏,那位惊才绝艳的梅宗主却含笑安抚,道此行尽在霓凰掌握中,一切皆不用担心,让他只需细心观察,用心学习即可。
但随着年纪长大,跟着梅长苏学得越多,穆青就越发现姐姐在那个位置上有多辛苦,更坚定了他要好生向先生请教的心!还有六年,六年后等他袭了爵,必不让姐姐再如此操劳!
咴——
一阵马鸣声,马车猛然停下,霓凰睁眼看去,穆青已掀开帘子窜了出去,不多时,外面的嘈杂声消失,穆青也探头进来,“姐姐,是言国舅家的言公子。”
霓凰点点头,掀帘下地,一位年轻公子哥儿立刻上前躬身一礼,“霓凰姐姐。”
“好久不见了,豫津。”欣喜地看着当年小家伙,而今已及加冠,通身洒脱,已可以看出来日的通透机敏,暗暗赞许,霓凰看了看言豫津背后的包裹,笑问:“你这是什么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教书先生呢?”当然,也没有哪家教书先生是穿得起他那一身华美衣袍的。
“这个?”拍拍身后包裹,言豫津得意地扬了扬头,“这是我从朋友那儿新得的一张琴,琴音清透,乃是上佳的古物。”
知道他历来精通音律,霓凰也不奇怪,便问:“你堂堂国舅家的少爷还会少一张琴?”
“那可不一样,有道是知音难求,好琴也一样,可遇不可求,是需要缘分的。”
“哦?不知是哪里来的缘分?”一旁一直听着的穆青忍不住问。
见两人感兴趣,言豫津也不卖关子,一指不远处,“就是那位,十三先生。”
霓凰一眼看去,果然在街角一处看到了一位的老者,那老者怀抱瑶琴,衣着朴素十分低调,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看在霓凰眼里,却是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问:“十三先生?我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霓凰姐姐有所不知,京里最近新开了一家妙音坊,坊中女子个个皆擅音律,这位十三先生,便是坊中最擅谱曲之人。”
“原来如此,倒的确是你喜欢的。”了然一笑,霓凰拍拍弟弟的肩膀,道:“小青,难得进京,不要总是跟着我了,和你言大哥去逛逛吧!”
穆青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姐姐,正要询问,就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闭了嘴,脸上带着些许担忧,几番欲言又止,言豫津在旁一听倒是来劲儿了,京中世家子弟少有比他小又合眼缘的,更何况还是霓凰姐姐的弟弟,他自然高兴来往亲近,冲霓凰见礼后拉着穆青就跑了。
等两人走远,霓凰上了马车,召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马车便调转方向,驶向另一条街。
穿过来往人群,马车越走人越少,直至停下,周遭已是荒芜一人,侍从掀开帘子,恭敬站于一旁:“郡主,到了。”
马车内安静如斯,侍从头也不敢抬,片刻后,眼前人影一晃,霓凰已站在几步开外,“你们自行回府去吧。”
“是。”
马车离去,荒芜的街道再次恢复到一片空寂,台阶下,霓凰看着破败荒凉的门楣,久久不敢踏出一步。
许久,仿佛鼓起了万般勇气一般,霓凰终于迈出步伐,一个人走了进去。
入眼的景致,熟悉而陌生,不用看,她都可以准确地说出哪里有树,哪里又有花,这个地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廊下,都曾留下过她最美好的回忆。
如今看来,却都只是一幅破败景象。
历经前世今生,霓凰忽然发现,心中除了悲凉,竟还有一丝庆幸。
犹记当初与蔺老阁主相遇,老阁主曾言,无论是否挫骨削皮,林殊都已死在梅岭,而今的梅长苏,是否真的还是她期待归来的郎君?她的来日选择,梅长苏又否真的愿意接受?
自怀中拿出那支精巧的玉净瓶,小心翼翼地抚摸,霓凰的眼中,闪烁着非比寻常的坚毅。
老阁主的谏言她懂得,她也在犹豫来日选择,但无论容貌如何变化,世事如何变迁,无论是记忆中那飞扬明亮的少年,还是拥裘围炉的儒雅书生,都是支撑她一步步走下去最坚实的支柱。
他是林殊,也是梅长苏。
他的肆意洒脱,他的筹谋手段,却都出自那颗赤子之心。
那么唤什么名,是什么身份,又有何区别呢?
空气中风声忽紧,一道黑影悄然落于身后,“主上,靖王已启程离开泾州驻地,不日将抵达京城。”
“去查查妙音坊,不用过分深入,只需告诉我坊中人行事来往即可。”
“是。”暗卫领命悄然离去。
霓凰站于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玉净瓶,她不会看错,刚才那人肯定是魏十三叔。当年赤焰一案,晋阳长公主自尽而亡,府中众人也发配的发配,流放的流放,十三叔是长公主机缘巧合救下的一名江湖乐师,并不为外人知晓,顺利逃脱不足为奇。
那么,他出现在京城,会仅仅是巧合吗?
还有妙音坊……
霓凰知道,她不能急,更不能擅自行动,因为她只知来日结果,却并不知晓六年后到底会发生些什么,所以她就算进了京,也必须步步谨慎,以免破坏了他的计划。
只是看着这破败的帅府,看着那一个个旧友却不知该如何倾诉,霓凰心头还是不免有些怅然。
林殊哥哥,老天爷让她重来一次,到底能帮你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