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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岁月静好 谁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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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梅长苏终于被允许出门,一路闲庭漫步地看着园中景致,一身素衣,举手投足,皆雅致如画,清俊如温玉,那是令人不自觉沉静的不凡,那也是不可捉摸的莫测心思,远远走来的霓凰看在眼里,却只觉得心酸。
谁能知道,眼前这赢弱的男子来日会将整个大梁朝完全搅弄于掌心,谁又能明白,这看似漫不经心的闲暇时光下面,他又有几时真的放松过心神,让自己得到片刻的松快?
“宗主。”黎纲早就看到了霓凰正朝这边走来,见梅长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便低声提醒。
从万般思绪中回过神来,那神采精华的女子已走到眼前,不自觉地打量,才发现她今日长发束冠,窄袖长襟,衣襟裙裾处处可见隐隐精致暗纹,未佩戴丝毫首饰,却更显周身英姿勃发,光彩耀人。
“苏先生。”
“见过郡主。”见过礼,梅长苏抬手指了指她周身打扮,“郡主这是?”
闻言,霓凰明朗一笑,“听说小青去了后山练习骑射,我正想去看看。”
“难怪一大早就没见到飞流的人影,定是也跟去了。”提及两个少年,梅长苏总是不自觉地语调中都带着轻快。
但见惯了他沉思浅笑的霓凰,却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不自觉地一闪神,忙定了定,邀约道:“先生若得空,不若陪霓凰一起去看看?”
本能地想拒绝,但刚刚自己明明在闲逛,若拒绝,岂非令人生疑,梅长苏微一迟疑,便点了点头,“在下有幸,郡主请。”
正院距离后山有很长一段路,两人相携同行,一路走走停停,霓凰也未见丝毫不耐,反倒是兴致勃勃地询问着梅长苏各处景致,梅长苏几次想让她自行骑马过去,看到那张笑靥,又不免有几分贪恋,便耐心细致地一路讲解。
一番相处,看得身边跟着的黎纲是暗暗直咂舌,这哪是随便走走,分明是外出游玩才对!
黎纲何曾见过自家宗主这般模样,那不是和蔺少阁主打趣斗嘴时的放松,也不是看着两小少年玩闹的兴趣盎然,宗主的眼里,此刻仿佛只能容得下那一道倩影般专心致志,一路上温声细语,不自觉的挂心,习惯性地一举手一投足,那份耐心细致绝非刻意能为之,相反,只能是出自本心,和一份早已铭刻内心的本能。
再看霓凰郡主,竟好似一路都未察觉一般,仿佛两人如此相处天经地义,那种眉眼之间的隐隐默契,让黎纲有一瞬间都以为他们早已表明身份了!
看看自家宗主,再看看霓凰郡主,黎纲在后面直甩头,他不像甄平那般敏锐,所以此刻,是他的错觉吗?还是该对宗主言明他的疑虑?或者……其实宗主早已了然于心?
一路行来,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几人才到了后山,一眼望去,大片平原上,三三两两的散落着一些无人看管的马匹,很是悠哉。只有一匹黑色骏马时不时疾驰而过,那些马匹显然早已习惯,继续低头吃草,毫不惊慌,那马上骑士正是穆青,此时正一身短打劲装,手持弓箭,围着远处的靶子练习。简沣就守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几个江左盟的弟子随行,飞流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一个人高来高去,一会撩撩马鬃,一会又发现一只野兔,很是自得其乐。
霓凰也不急着上前,一直跟着直到梅长苏被好生安置在休憩处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弟弟身上。不多时,便心中暗暗肯定,穆青骑射进步明显,并不比在穆王府的时候差多少,显然在江左盟得到了高人指点,想来也是,林殊年少时,骑射功夫就已经超过了一干皇族子弟,连靖王日夜苦练都追赶不及,有他从旁指点督促,穆青自然得益良多。
只是这样一来,小青那个鬼灵精不会有所疑惑吗?低头浅饮一口茶,掩去唇边笑意,霓凰暗暗看了身边人一眼,你是太过相信我穆家人了呢?还是有这自信我们不会怀疑你的身份?
“郡主不过去吗?”见霓凰坐于一旁丝毫没有动弹的打算,梅长苏不禁问。
“无妨,在这里看也是一样,若要我时时鞭笞,小青也入不了先生的眼,放他在江左盟先生手下调教,霓凰很是放心。”接过黎纲送上来的茶具,霓凰动作熟练地开始烹茶,显得倒比一旁的梅长苏还泰然自若,“先生不用顾忌我,本就是出来随意走走,先生自便就是。”
话虽如此,但她在此,梅长苏就怎么可能一个人走开,见她真的不打算起身,便只能无奈地陪着。
咻——
利箭精准地射中靶子中心,穆青一夹马腹,反手再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随着身下马匹的快速移动一点点地调整着准头。霓凰看了,也不称赞,反而右手手指一曲,一道轻灵的内劲直直射向穆青的肩膀,遥远的距离让内劲的杀伤力减到最低,穆青正要送弦,肩膀就被隐隐一撞,立刻身体微微向后一倾,调整方向,手中利箭也同时急射而出,嘣地一声,直中红心。
反应迅速,应变尚佳。
莞尔一笑,霓凰不等穆青片刻得意,指间内劲接连不断直射向穆青身体各个位置,一时间竟让少年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好在自小就经常这样被父王和姐姐调教,再加上在江左盟的日子也不是白待的,穆青只是慌了片刻,就很快稳了下来,右手轻拉缰绳,牵引着马匹时不时低头、侧身、后翻,左闪右躲,虽说尽数避开了干扰,却一时间再无闲暇拉弓。
旁边的飞流很快发现了不对,仔细一看,竟是凤凰姐姐在动手,顿时起了兴致,立刻扔下兔子不管,乘风凌渡般飘然上前,竟直接抓了靶子在手,宛如一只雀跃的鸟儿般,几起几落,那靶子红心看得人眼花缭乱,穆青本就勉力而为,见连小伙伴也开始成为帮凶,当下就有些傻眼了。一闪神,一股内劲直扫过脸颊,微微的刺痛让他打了一个激灵,赶忙平心静气,稳住身形寻找机会。
身形不稳,靶心飘忽不定,穆青练得艰难,勉力射出几箭,连飞流的衣角都没有碰到,梅长苏见了,知道霓凰用意,便示意黎纲等人不用插手,只不动声色地看着。
以飞流的身手,穆青就算是不小心射中了,也伤不到飞流半分。
见飞流插手,霓凰反而打乱了指间内劲射出的规律,一时连连出手,一时又顿住半天,让穆青更是紧张无比,捏了捏手中弓箭,脸上坚毅加深,却较之前更稳了些,等再出箭,已是越来越靠近靶心。
那边两个少年闹得不亦乐乎,这边霓凰却依旧怡然自得,手中动作宛如逗弄孩童,甚至还有空继续烹茶饮茶,梅长苏也早已移开了视线,黎纲递上一本他近来常看的书,一页页翻过,听着空气中传来的马蹄声,感受着身边人的存在,梅长苏渐渐抛开了纠结的心绪,专心在字里行间。
不知过了多久,略感口渴,他下意识地一抬手,指间已放入一杯温润的茶,入口涩涩,片刻后开始隐隐回甘,那是他一直喜欢的味道,沁人心扉。
杯子落桌,一只手已递上茶壶,稳稳添满。
梅长苏恍然间回神,看着桌上茶杯有些怔然,抬眼看去,身边女子却早已将视线投向了演练场,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丝毫痕迹,仿佛刚才一切不过是幻觉。
但梅长苏却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一刻熟悉的悸动,和来自记忆深处的默契与本能,属于林殊和霓凰的记忆。
“哎哟!”
一声哀嚎传来,梅长苏下意识看过去,霓凰已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原来穆青在姐姐和小伙伴的联手摧残下,好不容易让弓箭沾上了靶子的边,正得意呢,却忘了自己还悬在半空,直接就摔下了马。
简沣一直随侍在旁,立刻扑上去,谁知飞流动作比他更快,手中靶子如暗器一般飞速射过去,正好接住穆青往下掉的身体,却也不可避免的直接一屁股坐到了自己刚刚射上去的弓箭,锐利的箭头就算不是正面碰撞,也能划损铠甲,更何况是穆青的屁股。
于是,穆小王爷没有被摔死,却被膈得差点疼死!
简沣刚扑上去,就见自家小王爷狰狞了一张小脸,赶紧努力掩饰笑意,故作正经地站到一旁。
穆青毫无王侯子弟的骄纵,摔得再疼也不过是嘀咕了两句,拍拍屁股就一跃而起,见飞流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如何还气得起来,眼角一扫,简沣轻微耸动的肩膀就落入了眼帘,顿时恶向胆边生,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扑上去就开打。
简沣身为近卫,武功自然不俗,但穆青经过梅长苏的调教,早已今非昔比,就算简沣没有放水,依旧让穆青逼得步步后退,飞流见人打起来了,也是手痒,竟也参合了进去,帮着穆青就开始欺负简沣。
三人打得热火朝天,偏偏梅长苏和霓凰两人一个笑意嫣然,一个偏开头隐忍笑声,却都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黎纲也只得让其他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霓凰边笑边将桌上茶杯重新填满,那人的笑脸倏然闯进眼帘,让她不免有些惊讶,甚至是,悲凉。
前世无论是相认前还是相认后,这个人都总是那么严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温文儒雅的苏哲让景睿和豫津心生仰慕,在她的面前却从不曾见片刻真正欢愉,甚至更加沉重。
或许是因为她代表着再也回不来的过去,又或许是每每看见她,他就会想起再也给不了她的未来,林殊哥哥,霓凰能给你的,难道真的只有相顾无言泪千行吗?
梅长苏这个身份,于你我而言,是救赎,却何尝不是牢笼?让你我前世连踏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失而复得是如此的幸福,注定得而复失的痛苦却压得你连让我靠近几分都不许。
“郡主?”霓凰忽然的沉静让梅长苏有些没由来的心慌。
“没事,霓凰只是想起些许往事罢了。”抬手执杯,掩去唇边苦意,再抬首,已是往日笑意模样,“多亏先生费心调教,今日看到小青成长至此,我便能放心带他进京了。”
“郡主打算何时出发?”
“江左盟在廊州毕竟瞩目,我和小青同时出现,还是避开为好,免得为先生平添麻烦,明日寅时我们就出发。”话末,她似笑非笑地投去一眼,“不知先生在金陵可有朋友需要我带信的?正好顺路。”
“……郡主说笑了,在下就算有朋友在金陵,也万不敢劳动郡主大驾。”
闻言,她也不再多言,梅长苏面不改色,身后的黎纲却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见她谈笑自若,仿佛即将出行去往的是寻常亲戚家一般,梅长苏沉吟片刻,道:“郡主之前出兵一事,苏某冒昧问一句,京中事先可知晓?”
“苏先生认为呢?”霓凰意有所指地微颦眉, “不瞒先生,事态紧急,自然不曾上报,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金陵路途遥远,若事事都要等旨意才能决断,我这个南境元帅也算是白当了!”
女子随之畅然一笑,眼中没有怨愤,反而带着几丝狡诈,“何况此次就算是霓凰想要旨意,怕是那位陛下也不肯给吧!”
“……虽不知郡主出兵所为何事,但先是大肆搜捕,其后又擅离番地,郡主行事与我往日所闻似乎有些不同。”
“哦?有何不同?”霓凰感兴趣地问。
“身为一方诸侯,穆王府自来忠君,听闻令尊一贯谨慎,郡主近年行事在外人看来却是张扬,苏某妄自猜测一句,郡主所图应当并非仅如表面。”定定看着眼前女子,梅长苏轻言细语,却字字隐约深意,“敢问郡主,小青尚未袭爵,南楚亦虎视眈眈,过早暴露自己,难道就不怕被忌惮?”
大事兴建水利,训练水军,将一干老将先斩后奏斩落下马,驻军调换频繁,霓凰行事雷厉风行,虽对南楚形成威胁,却也丝毫没有把梁帝看在眼中。
萧选猜疑本重,霓凰却毫不掩饰,难道不怕当年之事重现?
“先生认为,忌惮是坏事吗?”
梅长苏一时无言,他自然知道,万事皆可成为双刃剑,忌惮也不例外,但霓凰的意思……
“掌一方军权,护一方百姓,这份担当我穆家儿女自然懂得。”嘴角笑意冷冽,霓凰知他深意,但仍态度坚决,显然对于事态未来发展早已胸有成竹,“何况我就是要他有所忌惮,出兵又如何?不下旨意又如何?早在我意料之中,所以宇文瑾我捉了,也是他让我放了,他寓意敲打,我却不过是想让他知道,南楚是一个多么不肯安分的邻里,更要他明白,穆家军的强大,若离了我穆家坐镇,这江山又会掀起多大风浪!”
而今朝中早非昔日可比,能征善战的战将不多,何况还是征选三军元帅,再加上云南地理环境复杂,沼泽瘴气遍地,天气变化更是无常,梁帝就算是想换个人来统领南境,也必须要好生掂量一下够不够分量。
迎风起身,霓凰轻捋耳畔发丝,话语轻描淡写,句句雷霆,“霓凰知道先生好意,但他在乎巍巍皇权,我却心疼百姓血肉,谨慎也罢,张扬也罢,不过都是一种手段罢了,我只在乎结果!”
雷霆手段只是开端,有穆家军一日,南楚就永远都别想踏足大梁边境分毫!而这些,才是她日后在朝堂风云迭起中的筹码,更能让她再无后顾之忧,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七年,还有七年,他呕心沥血,而她,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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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黎纲去向梅长苏汇报事务时,难得地看见飞流如小兽一般依靠在梅长苏腿上,小脸紧绷,一改往日模样,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被救时一般。
“宗主,飞流这是怎么了?”
摸摸小家伙的头,梅长苏无奈地道:“霓凰和小青寅时已出发前往金陵,他跟着送了一路,卯时才回来。”
黎纲顿时了然,飞流自被救回来,就穆青一个同龄人做朋友,难得的是这个朋友性情大方,真挚待人,毫无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怎能不让心思单纯却敏锐的飞流挂在心上。
看了看自家宗主,在心里衡量了下措辞,黎纲从身后小心翼翼拿出了一个檀木盒子,梅长苏眼带疑惑,却见盒子没有递到跟前,反而是放到了飞流手边。
“什么东西?”
眼都不敢抬一下,黎纲恭敬地回到:“是郡主之前拿来的,说是寻到的一些稀罕玩意,怕小王爷走后飞流无聊,给他把玩的。”
一听是漂亮姐姐给的,小家伙立刻把盒子扒拉到怀里,瞬间精神百倍地一个个拿出来玩耍,还时不时地举到梅长苏眼前,也不说话,但一双眼睛灵动万分,包含了所有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意思。
含笑点了点头,梅长苏仔细看了看那些东西,才道:“真有意思,飞流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小少年直点头,眼中带出了几分明显的愉悦。
“那你先出去玩一会,苏哥哥还有事。”
“好。”宝贝地抱着盒子,小家伙一闪就没了影。
一转头,梅长苏就看到了黎纲那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顿觉好气又好笑,他们倒是乖觉,对待霓凰的态度如此明显不同,也不怕被看出端倪来!
可一想就算他明令禁止,依旧改变不了霓凰与自己早有婚约的事实,虽无法言明,但黎纲他们皆是赤焰中人,很多东西是深入骨髓,改都改不了的,梅长苏便什么都没有再说。
细想了下,他吩咐道:“霓凰虽然身手不凡,但到底身上有伤,你让人暗中跟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出手。”
“是。”
“卫峥呢?走了没有?”
黎纲迟疑了下,道:“宗主放心,卫大哥已离开廊州,并未让郡主碰见,只是他离开时让我请示宗主,可否派他去负责探查大渝一事。”
“不妥。”梅长苏直接否定,道:“你派人告诉他,他的身份毕竟不同,容貌也扎眼,安心帮素谷主就是。”
“那大渝那边……”
“照原计划,一应事务,全权让安澜处理。”
“是。”自袖中拿出一封书笺,黎纲垂首递上,“这是琅琊阁那边刚刚送来的。”
梅长苏一目十行略过,书笺在手中不自觉地摩擦,面上毫无表情,一时没有开口,黎纲静静跪在一旁,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黎纲,飞鸽传书,让温子然速来廊州。”
黎纲一脸惊讶,“宗主的意思是?”
顺手将书笺扔到一旁,梅长苏转首看着屋外难得的灿烂天色,嘴角含笑,如春风拂面一般,“棋局已然布置完毕,北燕这最后一颗棋子,就等着他去帮我落下了。”
“是。”
窗外寒风忽劲,一如梅长苏此刻的心,遥望金陵方向,他知道自己不能急,那里,还有人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