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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梅入画 寒意一瞬间 ...


  •   廊州的清晨,在这个入冬时节,显得尤为阴冷,一重又一重的雾,总让人有种处在深山的错觉。
      一大早,穆青就被甄平逮去了后院练武场,虽说是日日和飞流过招,但梅长苏对穆青的课业盯得紧,一早一晚的弓马骑射,天塌下来也不会允许穆青稍有怠慢。
      于是穆青只是眼红地看着飞流毫无同情心地拍拍自己的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江左盟总部占地颇大,飞流一路小跑着,走走停停,一会辣手摧花,一会折腾锦鲤,一会又上房揭瓦,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跑进霓凰客居的院落。
      廊下女子依旧是他第一眼看去的那般模样,素衣素妆,看着自己时,满眼满脸都是如水的温柔,冲着自己一招手,飞流便想都不想,身形一闪,就扑到了霓凰身边,顺便献宝一般举起手中花束。
      看着眼前几株半开的梅花,犹带着少许清晨的霜华,霓凰愣了愣,莞尔一笑,接过放在鼻下轻轻一嗅,幽幽淡香沁人心扉,“真漂亮,谢谢飞流。”
      嘴角控制不住地流溢出小得意,飞流指指花,再指指霓凰,认真地说,“花,漂亮,凤凰姐姐,漂亮。”
      孩子的夸奖永远都能让人发自内心的喜悦,霓凰摸摸那张被冻得有些微微发红的小脸,道:“那飞流帮姐姐把花插起来好不好?这样姐姐就可以每天都可以看到了!”
      “好!”点头如捣蒜,飞流接过花,就开始这个屋那个屋地折腾起来。
      霓凰依旧站在廊下,由得小少年径自折腾,面上温柔,心中却思绪万千,果然,还是应该少出现在他面前吗?无论是曾经的林殊,还是如今的梅长苏,没人比她更清楚那颗七窍玲珑心,何况她在他面前总是控制不住的,看他难受,看他伤怀,都恨不能以身替之。
      但她却又不能不控制,她有属于她的千斤重担,而她的林殊哥哥,她骄傲的赤炎少帅,肩上担的,更是沉沉的七万冤魂,她又怎能还要去平添他的烦忧,让他分心?
      其实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有小青和飞流陪着他,她也能时时知晓他的状况,那么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呢?
      一阵微风拂面,当飞流将花瓶放在眼前的时候,她才恍然间回神,笑道:“姐姐很喜欢,飞流真厉害!”
      得到认同的飞流将花瓶小心放到屋内,见霓凰一直站在廊下,很像梅长苏不开心时的样子,小家伙就认为凤凰姐姐也不开心了,歪头想了想,便上前去拉霓凰。
      任由飞流动作,霓凰边跟着走边问,“飞流这是要带姐姐去哪儿?”
      “看画!”
      “画?什么画?”
      飞流停下脚步,指着霓凰,“凤凰姐姐。”
      霓凰一怔,“画的是姐姐?”
      “嗯。”
      “谁画的?”不会是小青那个古灵精怪吧?
      “苏哥哥。”
      霓凰不由一怔,“画在哪儿?”
      “苏哥哥。”少年再次肯定地点头。
      脚步顿住,飞流再拉不动,疑惑地回头,却发现霓凰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眼圈微红,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那种表情,没人的时候,他经常也会在苏哥哥的脸上看到,飞流不懂,但莫名地就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有些紧张地看着霓凰。
      见吓到了小家伙,霓凰便拉着他走回了廊下,两人随意席地而坐,她才轻声解释,“姐姐没事,只是我们不能去看。”
      “为什么?”
      “因为啊,除非是夫妻,女孩子是不能去男孩子的房间的!姐姐要是去了,你苏哥哥会生气哦!”
      一听苏哥哥会生气,飞流立刻直摇头,霓凰刚松了一口气,小家伙又歪头想了想,却忽然倏地站起来,全力施展轻功,人一闪就没影了,霓凰一时没闹明白,等回过神,小家伙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她也不急,仍坐在那里,不足一刻,眼前人影一闪,正是去而复返的飞流,霓凰招招手,问,“怎么了?”
      飞流摇摇头,上前一步,从身后拿出了一卷画轴。
      霓凰当即就愣在了原地,一时竟忘了伸手去接,飞流有些急了,又伸了伸手,她才有些木然地伸手接过,画轴在手里重若千斤,拿惯了长枪的手,此时竟有些不堪重负般细细颤抖,微微吸一口气,霓凰小心地展开画卷。
      伴着墨香,画上女子一瞬间仿佛跃然纸上,匀红点翠,眉黛青颦,可见作画之人的技艺之高,更对画中人物一颦一笑早已深烙,才能笔触可及之处,一挥而就。
      那眉宇间的浅笑言兮,是曾经年幼快乐的自己,也是如今历劫归来的自己……
      原来如今的自己,是这般模样么?
      重来一世,霓凰从没有将这如鬼神一般的经历告诉任何人,她也并不知道历经了两世的自己,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模样,如今才发现,原来至始至终,林殊哥哥,都是那个最懂她的人……
      霓凰将画小心翼翼收好,递还给飞流,少年不解地接过,却被轻柔地摸了摸头,“乖,把画放回原处吧,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苏哥哥?青哥哥?”
      “对,连你苏哥哥和青哥哥也不能说。”
      小小地撅起来嘴,飞流显然对于不能和苏哥哥,还有小哥哥分享感到不高兴,霓凰轻声解释:“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你苏哥哥会生气哦?”
      一听苏哥哥也会生气,飞流直接抱着画就跑了,一刻钟后,又小脸红扑扑地跑了回来,霓凰有些忍俊不禁,“没被人看到吧?”
      “没有。”
      “来。”拉过飞流的小手,霓凰勾住了少年的小指头,说:“那今天的事,就是我和飞流的小秘密咯!”
      “小秘密?”眼睛一亮,飞流小指一绕,勾得紧紧地。
      “对,小秘密,我们谁都不告诉,来,和姐姐一起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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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一叠文书,黎纲动作迅速地拉开门,再立刻关上,就怕多耽搁一下,寒风也会多窜进屋一些。
      屋内暖意融融,梅长苏席地而坐,正无聊地翻开着面前一大堆的文书,抬头见黎纲又拿进来一些,不由小声道:“喜长老这是想让我在屋里关一天吗?”
      假装没听出自家主子的不满,黎纲尽职尽责地继续增加梅长苏的负担,“谁让宗主你昨天在院子里睡着了呢?闹得晏大夫都来了,被喜长老知道了,自然不会再让宗主出门的,再说既然喜长老他们都回来了,帮中大事自有他们前去处理,宗主不用操心。”
      “我昨天发病跟在院子里睡着又没有关系,那是……”话尾被咽了回去,梅长苏认命地一份份随意阅读,都是些帮中杂物,废不了什么心神,不过是寻个由头把他关着而已,“对了,飞流呢?怎么一早上都没看到他?”
      “穆小王爷去习早课了,他应该是去找郡主了吧。”
      梅长苏听了不由笑了笑,“自从小青来后,我倒是轻松了许多,那个孩子若真被你们说得时时跟着我,我岂非连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虽说是蔺少阁主提议的,但我们觉得让飞流跟着确实不错,那孩子轻功卓绝,武功进步又快,有他跟在宗主身边我们才放心。”
      “又还没有进金陵,你们其实用不着那么紧张。”提及好友,梅长苏就觉得交友不慎,那个人就算是远在南楚了,也不忘交代一帮子人继续看管着自己,“飞流还小,性子本来就和常人不同,不能把他时时都拘在身边,也多亏了小青,他不像蔺晨那么喜欢捉弄人,时时都护着飞流,有个同龄人带着他一起玩闹,人倒是越来越活泼,也越来越像个普通孩子了。”
      闻言,黎纲立刻反驳,“宗主,飞流那哪是活泼,分明就是顽劣!他今天早上又去晏大夫院子里折了那株百年梅树,还把药圃里的药踩死了好几株,刚来我过来的时候看到晏大夫正气得直跳脚呢!”
      小家伙犯错,梅长苏听来却很是开心,“他肯定以为那些都是杂草,碍了他折花的路,不是故意的。”
      对梅长苏的一贯无原则宠溺,黎纲虽说早已习以为常,但仍是忍不住,“宗主,你可不能再这么宠下去了,以往还好,现在又多了个穆小王爷时常帮着他,他简直比以往要调皮了好几倍,这样下去飞流会翻天的!”
      瞪了一眼黎纲,梅长苏本能地开始护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甄平还有那帮小子,时常欺负飞流,再加上个蔺少阁主,我若再不宠着,飞流就该成小可怜了。”
      在江左盟里野得都快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就这样还小可怜?黎纲很想阻止主子的一味护短,但想想十三先生昨日的话,就又忍住了。
      十三先生说得对,宗主自少年起就是这么个护短的性子,谁能劝得住?听说他们那位未来的少夫人小时候也是被宗主这么宠着的,可是现如今看,郡主也没有一丝不好,难道真的是他们太过紧张了?宗主这么宠着不但不会宠出无法无天,还能成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屋内两人脸上立刻笑意顿消,甄平手捧一封信笺,躬身跪下递过去,梅长苏看过后,一时无语,只是表情淡漠地将信随手扔到了一旁的火盆中。
      “宗主?”黎纲有些担心。
      “无妨,只是南楚那边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的多,蔺晨怕是要在那边多待一阵子了。”晟王宇文霖么?手指下意识地摩擦,梅长苏脑海中不断浮现着熟悉与不熟悉的面孔,莅阳长公主、谢玉、天泉山庄……
      “天泉山庄那边近来如何?”
      “兄弟们一直跟着,没有什么重要的讯息传来,想来最近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
      “年关将至,无论是对太子还是誉王,这都是极其关键的时刻,尤其这次汾河泛滥,冀州民间灾银被劫,却暴露了誉王赈灾不力,如此大好时机,谢玉他不是不动,而是准备大动了。”谢玉此人,作为来日对手,梅长苏自然比谁都了解,堂堂的一品军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会直中目标,只是他的对手——誉王,又岂是好相与的对手?
      其实看着两方相斗,梅长苏内心是乐见其成的,但朝堂里夺嫡党争,消磨的,却是大梁的根基,百姓的血肉,梅长苏每每思及此,又痛心无比。
      “卓鼎风不是普通江湖人,机警敏锐,近来想是会更加谨慎动作,兄弟们还是都暂时回来吧!”思忖过后,梅长苏吩咐道:“黎纲,你去通知哀长老,这次需要他亲自去盯着我才放心。”
      “是。”
      “甄平,之前我说的那个兰园处理得如何了?”
      “按宗主的吩咐,已经在张荩身边安插了暗桩,史胜也已经得到了他的信任,将兰园一干人事全数记录在案。”
      信笺在火盆中很快焚烧殆尽,几许青烟,印着梅长苏眼底的冰冷,“告诉史胜,别让张荩死得太早,拖个一两年最佳,时机到了,我自会通知他。”
      “是。”
      “金陵最近的邸报送来没有?”
      稍稍犹豫了下,甄平低头回道:“今早刚刚送到,卫大哥说近来诸事繁杂,喜长老要宗主休息一日,所以明日再送过来。”
      “卫峥?胡闹!”眉头微蹙,梅长苏面上顿时一冷,“喜长老不知内情,你们也跟着卫峥一起不知轻重吗?金陵重中之重,消息瞬息万变,我本就远在江湖,知晓得要慢几份,若是迟了这一日,就错判了日后事态又该如何?”
      “宗主息怒!属下再不敢了!”跟了梅长苏这些年,威严早已深入骨髓,甄平吓得连头都不敢抬,顺便在心底咒骂拖累他的卫峥几句。
      甄平爬起来就想去拿邸报过来,却被梅长苏喊住,“你去告诉卫峥,让他回药王谷去,再不安生,小心我直接把他扔回浔阳去!”
      “是!”
      甄平一溜烟地跑了,黎纲刚刚回来就听见宗主发火,一时大气也不敢出,轻手轻脚地上前为桌上茶壶换了水,见梅长苏面色好了点,才道:“宗主,靠着各处的眼线总是慢了些,要不要联络蒙大统领?他身在禁宫,各方消息总要灵通得多。”
      梅长苏斩钉截铁地否定,“不行,蒙大哥的性格我知道,一旦知道真相,我又不在旁边提醒,他绝瞒不了,何况若让他知道我的目的,不一定会愿意全力相帮。”
      “怎么会?蒙大统领不是曾经在元帅身边……”
      “就算蒙大哥信赤焰军,但蒙氏一族世代忠良,忠君之心非比寻常,而我们做的,毕竟是跟当今作对的事情,不到万事俱备,不能让蒙大哥牵扯过多。”
      知道宗主自有主张,但黎纲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急,“但是三省六部,再加上京中各大世家门阀,关系何其复杂,宫里有太子,宫外又有红袖招和天泉山庄,想处处安插眼线,非一朝一夕……”
      “既非朝夕,自然需要耐心等待,否则要妙音坊何用?”拢了拢身上大氅,梅长苏挣扎着起身,黎纲连忙上前扶住,让他在屋内小心地活动几步,停在窗前,轻轻推开一角,窗外迷雾重重,寒意一瞬间扑面而来,梅长苏却觉得心异常的坚硬,“才五年而已,我剩下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若能换取来日,我会很有耐心的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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