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雪萤）行星飓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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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中化学老师立花萤还只是一个学生的时候，就已经闻过不少种类的气味，包括氨气的。她至今都没有忘记那一天，与她相看两相厌的男生怨怼而期待地看着她，直到她凑近瓶口，用鼻子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氨气味，而不是他所说的香味。
那个瞬间她仿佛吞了一大口芥末，刺鼻的气味恶狠狠地戳她的眼球，戳出了她眼角的两滴眼泪。她意识到这是个恶作剧，拿着扫把去追逃跑的男同学，一边跑一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闻氨气了。但七年后她戏剧性地成为了化学老师。
在讲台上做完实验后，立花萤的口中与喉咙里满是硫化氢的臭味，即使已经喝了好几口水，异味仍然挥之不去，仿佛它就是空气原本的气味，这时她猛地回忆起了自己在学生时代的誓言，下一秒她便看到了窗外的雪村透，视线与他漠然的目光产生了两秒钟的短暂交汇，随即她意识到了命运的诡谲。
一年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从女校主动离职来到这所男女混合制学校，正如她七年前从未考虑过当化学老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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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高中生秋枝茉莉敲了敲化学教研组办公室的门，从半开的拉门中走了进去，向办公室中的三位老师都打了招呼后，径直走到立花萤的办公桌旁。立花萤放下了手中的红笔，而她对面的雪村继续埋头批改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个个圈或者勾的唰唰声成为了秋枝唯一的背景音乐。
秋枝把几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到了立花萤的桌上：“立花老师，我今天是来反映情况的。统测时藤堂同学作弊了，这不是她第一次作弊。我想奖学金的评判标准是综合成绩，我觉得这样实在太不公平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希望立花老师能对她进行通报批评，让她对全班同学道歉。”
藤堂指的是藤堂真理子，她们两人都是立花萤班上的学生。
秋枝离开后，立花轻声默念着“秋枝、藤堂、秋枝、藤堂”，心情压抑地想，这两个人不是年级里有名的一对好闺蜜吗。
雪村的声音像春日里街道两侧三球悬铃木下随风飘扬的针绒状果毛絮一样落到她耳边：“立花老师在想什么？再继续这么发呆下去的话，作业就批不完了哦。如果放学前不把作业发下去让他们回家去做的话，教学计划就会乱的，虽然不是什么无法挽回的重大失误，但作为新人的你，还是谨慎一些为妙吧。”
立花萤听了急忙道歉，慌里慌张地拿起红笔。
批作业批得有些疲劳的雪村暂作休息。他手肘支在桌面上，单手撑脸，略带兴趣地歪着脑袋看她，就像逛街时看橱窗里的展品一样，并非毫不关心，但也不是那么在意，换句话说就是无所谓。此时的她于他而言仅仅是个没有意义的路人，如果是放在漫画里，那她就是外貌与衣着都不用画的、连名字都不用取的、只需要用灰色填充的火柴人而已。
他从立花萤稚气未脱的脸上捕捉到了她自尊心强、充满干劲的特点，他有信心对全世界说自己绝对没看错。她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像两颗气体行星，行星表面有高速飓风。
但本该撕碎一切的飓风在某个瞬间骤然停止了。
雪村面无表情地开口问：“你……在想什么？”
“雪村老师。”立花放下了红笔，面孔透着茫然，“秋枝与藤堂，不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是的。”听她这么说，雪村心里稍微有了底，随即觉得她既可笑又令人同情。
“其实……昨天放学后，立花我在便利店里遇到了藤堂同学，她一脸高兴地对我说，她打工赚了钱，晚上要去给秋枝同学挑选生日礼物，要买件好的，她脸上的笑不像是装出来的。”立花叹气，“所以，刚才秋枝同学向我告藤堂同学的状时，立花我心情很压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只是一个旁观者。如果你是普通同学的话也就算了，但你是一个老师，难道……你想插手学生之间的矛盾吗？”雪村耷拉着眼皮，用有如中学生早上第一节课还没睡醒时捧书念课文一样的语气，冷淡机械地说完这段话。
雪村的话将立花掷入了泥泞的回忆中。
在女校任职时的发生那件事——那件导致她离职的事——如同扑面而来的氨气味一般罩住了她，令人不快的物质填满了她的喉咙与口腔。
看到立花萤一幅被刺痛的样子，雪村的内心浮现起了隐秘的快感。
雪村不喜欢自以为是的人。而学生时代被孤立欺负的经历酿成了他敏感的神经质的性格。他在立花萤身上窥探到了个人英雄主义过强的苗头，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的经历，想到立花也可能是那种喜欢干预一切、制裁一切的性格扭曲的人，他立即对立花产生了更深一层的排斥的情感，忍不住想要打击她。但事实上立花什么也没做，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意识到这点后，黑暗的愉悦感犹如沙石一般缓缓地沉淀到了心脏的底部，浮在表面的是平静与微弱的自责。
“立花老师，那我再问一个问题。”雪村抑制着内心的波涛汹涌，淡淡地开口试探她，“假如说，你的班级里发生了欺凌事件，作为老师的你，会怎么做呢？”
立花萤低下头，额发遮住了她的眼，在她的半张脸上投下了阴影。她沉默了很久。在她一声不吭的时候，雪村移开了陶瓷杯的杯盖，杯身温热，原本滚烫的速溶咖啡放了一会儿后，现在已经可以入口了。
然后他听到了立花的回答。
“立花我……大概什么都不会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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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学期开学后的一天，她的学生相乐华子端着一盒便当来办公室找立花萤，说多亏立花老师一直没有放弃她，她才提高了化学成绩，而且连其他科目的成绩也一并提高了。
“便当里的所有菜，都是我亲自做的，希望立花老师喜欢。”端庄亲切的相乐露出了友善的笑容，她显然对立花老师很有好感。
事实上，帅气活泼的立花萤虽然是个女性，但却很讨女生们的喜欢。前不久的年轻单身教师聚会上，几个男老师还开玩笑说，幸亏立花是个女的，不然就是群起攻之的大众情敌了。立花耳根微红地大声否认，话题的始作俑者们则开始大声狂笑。而被松冈拖来的雪村表情阴郁，无精打采地旁观着这场索然无味的闹剧。
他没想到之后的话题会转到立花过去的经历上，连当事人立花本人都没想到。
“立花老师，是从佐世保第一女中过来的老师吧？”
立花一愣：“啊？嗯……是的。”
“那你一定被很多女孩子包围着吧！情人节的时候会收到数不尽的巧克力，过生日的时候有吃不完的蛋糕，是这样吗？”
“那当然了！你们羡慕不来的！”立花好像松了一口气，神采奕奕而又得意地笑了。
“诶——”提问的男老师毫无恶意地拖长了音，纯粹是出于好奇与找话题的动机，继续提问，“那既然这么开心，为什么会离开那里，到我们学校来呢？第一女中的待遇很差吗？”
旁边的一个人插嘴：“或者说，你果然还是喜欢年轻的男孩子们？”
他的话让周围的人都笑出了声。
立花的脸被暗橙色的灯光照射，犹如铜铸，她被喧闹声与谈笑声包围了，仿佛是昆虫被包裹在密不透风的粘稠树脂中一样，在漫长的挣扎后停止了生命，成为了一枚琥珀昆虫。
她朝雪村投来了仓皇的一眼，雪村移开了视线。
接着，立花对众人说，她当时得了胸膜炎，停职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家里人搬家，搬到了离佐世保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她就索性换所学校工作了。她非常流畅地说了出来，让雪村觉得这段话她已经练习了无数遍。他重新去看她，看到了她不自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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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在立花还没过实习期的时候，雪村就听自己班的化学课代表立林遥说过她从前的事。立林遥的一个亲戚正好在佐世保第一女中念书，说，立花在女生中简直人气爆棚，她离开的时候，不少女生都哭了。
立花工作认真踏实，讲课生动易懂，在市里上了一次公开课，得到了领导们的一致好评。虽然她成绩斐然表现卓越，但对学校里的前辈却始终恭恭敬敬、虚心求教，即使被心存嫉妒的人刻薄以待恶意刁难，也能平静地处理好，她也从不把私人情绪带到课堂中。可以说，在同批入职的几个新老师中，立花萤是最受看好的一位。
但就是这样的立花萤，一脸苍白地对雪村说，她什么都不会做。
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雪村对此耿耿于怀。
办公室里大多数的老师都已经接纳了立花，但雪村没有。他有过被同学孤立的经历，因此，对于立花“面对欺凌事件什么也不做”的言论，他十分介怀。
雪村不动声色地试探了立花很多次，得出的结论都是，立花并没有在伪装，她的热情与正义感是刻在骨子里的。而且，就在上个月某天下班后，他还亲眼看到立花路见不平伸张正义结果被小混混们围攻的场面。之后虽然她打赢了，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脸上还是多了几个创可贴，如果把她的长袖子往上捋，大概就能看到青青紫紫的淤青与手肘部位的纱布。
雪村能感受到立花对自己的亲近，她是诚恳地想与他这个同龄人成为朋友。他也挺享受立花对他关照的，但每次他都会想，真是天真啊，难道没有人告诉她，人类过了二十五岁就很难交到真心的朋友了吗？接着，他的脑中又会浮现出立花斗志昂扬的脸，心想，她一定会说，就算几率很小，立花我也不会放弃。
这样的立花，如果遇到了欺凌事件，不是应该冲到欺凌者面前，把对方痛骂一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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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证据不足，加上藤堂始终不承认，藤堂作弊的事情没有如秋枝所愿那样被通报全校，这件事唯一的后果是，秋枝与藤堂的关系决裂。相乐对立花说，藤堂在暗中鼓动同学孤立秋枝，虽然只是她俩的小团体中发生的事，没有影响到全班同学，但对秋枝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所以秋枝的成绩才会跌到垫底的位置。
相乐告诉立花这件事的时候，坐在立花对面的雪村戴着耳机。相乐以为他在听音乐，所以没有把声音放得很轻。但事实上，雪村的耳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反倒是相乐所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立花的手颤抖了起来。
雪村的手按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立花老师，你还好吗？”
立花摇摇头，蹙眉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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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节的时候，校方要求教师也参与。雪村和立花作为一对双打搭档报了羽毛球赛。是立花邀请的雪村，她没想到只跟雪村一提，对方就立即答应了。
虽然比赛输赢无所谓，但考虑到会有很多学生来围观，于是两人商量在周末空闲的时候一起出来练习羽毛球，距离运动节还有一个月，他们先对打，等打熟了再找人练习双打。
“立花我其实很喜欢运动的！但上班以后就很少有机会了，关系好的朋友都四散在各地，能抽出空闲的时间永远都不在同一天，家里的羽毛球拍网球拍乒乓球拍都长毛了，所以现在的立花我非常弱，请雪村先生多多指教！”热身的时候，立花对雪村说。
雪村看着她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样子，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预感得到了应验。半个小时后，汗流浃背的雪村像一滩烂泥一样坐在场边，气喘吁吁地开口：“立花，你所谓的‘弱’，好像跟我所理解的‘弱’不太一样。”
立花瞅了他一会儿，然后满脸感动地说：“谢谢雪村先生的夸奖！立花我一定会再接再厉的！”
“但是我……好像并没有在夸奖你啊。”雪村说。
接着，立花与雪村面面相觑，过了半晌，立花笑出了声，而向来面色阴郁的雪村脸上也犹如春日破冰一般浮现出了微笑。
结束了这天的练习后，两人坐在露天羽毛球场边休息，一边看着别人挥洒汗水，一边回味着自己投入羽毛球运动时的通体畅快。雪村任由自然的习习凉风吹干身上的汗，此刻，他与立花的隔膜也薄得只像一层汗水。
“就这么看着别人打，好像有点无聊，我们来看看漫画吧。”雪村神秘兮兮从双肩背包里掏出一本小书，然后紧紧地挨着她。随后，雪村随意地翻开了一页，立花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塞着口球趴在床上的女性。
立花动作利索地给雪村的后颈来了一记手刀：“雪村先生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啊！”
“诶，不喜欢吗？”雪村缩缩肩膀。
“怎、怎么可能会喜欢！快把它收起来，别让别人看见了！”立花涨红了脸，“我并没有歧视这种嗜好的意思，也知道漫画家很辛苦，但我实在欣赏不来啊！”
雪村顺从地收起了书，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其实，这是我画的。”
立花目瞪口呆。
“嘘——”雪村竖起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前，害羞地笑了，“这是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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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周末碰头的时候，立花将自己的秘密对雪村坦白。
立花在第一女中当老师的时候，遇到了集体欺凌的事件。她挺身而出，保护了被欺负的女生，而且在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对那位女生格外关心，希望她振作起来。但立花的偏爱却遭到了欺凌者们的嫉妒，她们变本加厉，对那女生的欺凌变得更为隐秘与恶毒。
后来那个女生自杀，自杀未遂，转学走了。
立花意识到，是她的干预恶化了事态。
“如果我不参与的话，那个女生或许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挺过来的。是我的愚蠢行为导致了她的自杀。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学校令人窒息，便主动辞职了。生病的事情是真的，不过是在离职后找工作那段时间生病的，不是由于生病才离职。”立花对雪村说，“你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立花我就在心里问自己，作为一个老师，面对学生之间的欺凌事件，到底怎么做才是好的。这个问题无解，所以我说，还是先什么都不做吧。但是回答完，我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是在害怕‘自己的行为恶化了局面’这一可能性，是为了避免让自己蒙受罪恶感而选择的路，说不上是正确的。”立花的眼神黯淡下来，“我思考了很久，为了维护立花心中的正义，到底什么样的行为才是正确的。这个问题同样至今无解，立花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有能称得上是‘正确’的选择。”
雪村静静地倾听着她的自白，回忆的走马灯与现实的界限模糊了，令他屏气凝神。
两人沉陷在各自的思绪里，保持了很久的沉默。
突然，雪村轻轻地握住了立花的手：“立花，如果我是那个被欺负的女生，当你挡在我面前保护我的时候，我一定很高兴，而且觉得有了活下去的力量。人类的恶意是没有止境的，你的出现，只是给小恶魔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借口罢了，就算没有你，他们也迟早会找到别的理由来加重对女生的欺辱。但由于有了你，才让被欺负的人有了动力，开始反抗，这种希望可能很短暂，但谁能说短暂的希望是没有意义的呢？”
立花似懂非懂地注视着他。
看着她迷茫困惑的面庞，雪村的心尖猛地跳动起了怜惜之情与某种陌生的情愫。他用力地捏住了立花的手：“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所以，今后的道路，让我们一起去寻找答案吧。”
立花惊愕地瞪大了眼，但随后回握住了雪村的手。她的眼底重新燃起了斗志，那是欲图撕碎一切的、所向披靡的气体行星表面的飓风。
高速行进的飓风，从她的眼里，刮进了雪村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雪萤）行星飓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