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对离别的姿态》呜咽的游民

4、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那晚，弦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隔壁的公寓搬来了新的住户，乔迁的第一天，那家的妈妈就给每家邻居送上了红酱点过的馒头和一碗甜甜的糯米团子。她牵着女儿的手，给每家打招呼，小小的女孩每次用糯糯的声音说你好时，都能惹的大家笑眯眯地夸：“小女孩真可爱。”
　　男孩躲在母亲的身后，看着大人们互相恭维的世界，再看看那个跟自己同龄的女孩。她长得真好看，第一眼看去就跟百货公司里的洋娃娃一样。母亲们说笑间已经了解彼此的孩子在一个学校，于是愉快地定下了孩子们一起上学放学的约定。
　　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级，她班里的老师老是不按时放学，她动作又慢，每天下午，他都只能背着书包在教室门口转悠，不停地催她。别的同学都做好功课再打篮球了，他还在等着慢吞吞的她。
　　“快点，快点。”童年时期，这是他对她说过最多的话。
　　她给他买过棒冰，贴纸，糖果，他骑着车载她去体育场打篮球，溜旱冰，只是后来，男孩有次把女孩摔倒了，她哭了很久，因为最喜欢的裙子弄破了。再后来，她就再也不乐意做他自行车的后架。
　　升入一中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另一个男孩子加入了进来。梦中，弦均看不清那个男孩的模样。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做作业，一起……三个人渐渐变成了两个人和一个人，男孩子在一起显然跟有话题：游戏，漫画，运动；因为青春期，男孩有意识地跟女孩拉开了距离，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女孩也有自己的圈子，他们的交集变少了。
　　但是，从来都没有变吧。就算不会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但是我们走的，一直都是同一条路，看着同样变化的风景。男孩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为了迎接毕业考试前最后一个学年的到来，班级里组织了去游乐场活动。虽然大家都觉得这个年龄去儿童乐园很丢脸，但大部分人很快还是投入进去，玩得不亦乐乎。女孩子们还想小时候一样围着摊铺转。
　　“你买了什么啊？”他看着她一脸兴奋地展示手腕上几根彩色橡皮筋绕成了手环，一脸黑线，“就这个？”
　　“很漂亮啊！”女孩非常满意。男孩不以为然，对同伴说：“你看这种骗钱的玩意哪里好看啊——”他倏然住口了，心口泛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朋友的手腕上，也系着同样款式不同颜色的编织手环。
　　“我觉得还好啊。”
　　突然慢慢明白过来，真的是变成了两个人和一个人，只是剩下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好难受，却无人可以倾诉。
　　弦均感觉心脏噗的一下子坠了出去，整个人的身子也重重倒向一侧。他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枕着女友的腿。闭眼时靠着她的肩膀，怎么摔下去了。
　　他懊恼地支起身子，手不下心又压到了她膝盖内侧。女孩一下子尖叫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过激的反应也让弦均莫名紧张起来：“对，对不起。”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她，只见她抿着嘴唇，大大的双眼水汪汪地注视着自己，里面写满了不知所措四个字。其实，也满好笑的。但是他忍住了，反而故意用嗔怪的口气说：“你自己不会让开啊！”
　　……
　　女孩默默地，向旁边挪动一点。
　　弦均这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女孩这才松了一个口气，把手机偷偷塞进背后的书包里。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吧。”
　　“那天不是黑了？”弦均懊恼地坐起来，“你应该叫醒我啊！”
　　女孩摇摇头：“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啊。”
　　“你这家伙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弦均又笑了，忍不住抬手去摸她的脑袋。女孩缩了缩脖子，第一次有点惊讶，第二次就很顺从地低下头。“这样的约会有什么意思？”
　　“我喜欢啊！”她握紧手中的笔。两个人交往以来，每次跟他在一起都有种不确定的紧张，让跟他偷偷的见面更加刺激。
　　“所以说，你到底喜欢什么呢？我又不会说话，又不会逗你开心，见面也只是写作业，约会时还会打瞌睡，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这个问题，弦均倒是真的很认真地考虑过。
　　女孩抬起脸，用手指组成一个取景的方框在弦均面前晃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他脸庞前：“当然是喜欢你长得好看。”
　　这种答案。
　　第一次，弦均在她面前显示出了错愕。他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抬手挥过去拍掉她的手指：“你说真的？”
　　女孩拼命点头，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脸。
　　“你是笨蛋啊！”弦均跳起来，“有谁会喜欢听到这种答案。喂，你想要我甩你吗？” 他从沙发里爬起来，长腿盘过去时踢到了女孩的膝盖，她放在腿上的册子被他踢到了地上。刷刷刷，纸张从里面散落出来。一张张都是彩色铅笔画的人物稿。女孩吃痛地揉揉膝盖，看到图纸掉出来又赶紧跪下来去捡。弦均不好意思地也蹲下来，帮她收拾。
　　递给她的时候，他才想起正事：“我说，你这三个小时不会没在温习，都在画这个东西吧？”
　　“啊——”女孩想被戳破了心事，难为情地收起来，“对不起，难得你要帮我补习功课——”
　　想到自己讲着讲着也打瞌睡，也实在不能去责怪别人不认真。“你在画什么？”他抢过其中一张，看到右下角用铅笔写着英文字母。
　　“我以后想做设计师。”她有点得意地笑起来，抽出一张给他看，“这个，我最喜欢这件了。”
　　弦均仔细观察了图，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种衣服正常日子里没人会穿吧。还有，”他指着右下角，“这又是什么？”
　　“英文名啊！英语老师不是说，为了营造班级里的英语气氛，每个人都要给自己起个英文名上课用吗？我就挑了这个？弦均，你给自己起的英文名是哪个？”
　　“笨蛋，你还真理会老师啊！”弦均再次用手揉揉她的脑袋，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说起来，跟她在一起的自己，总是在笑呢。
　　阳光透过窗帘拂过他面颊，他缓缓睁开双目，用手扶住额头坐了起来。宿醉让人难受。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吵嚷，没有啰嗦，没有欢笑也没有哭泣。桌子上，酒杯压着校庆的邀请函。
　　弦均想，自己最终还是只有一个人。
　　真是，很久很久的一个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