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对离别的姿态》呜咽的游民

5、盛开向日葵的夏天

　　海媛上班，徒步时会经过城市中心的花园广场。最近，广场西面的墙壁被重新粉刷一新。渐渐的，每天都会出现一些向日葵，有盛开在田地里的，有昂首在蓝天下的，也有放在精致桌布上的花壶中的……一天比一天多，对每天经过那里的海媛来说，就像看着花朵逐渐开放，有种奇妙的感觉。
　　MG的装修，依照之前那位了不起的“大小姐”的想法，果然重新来过。装好的衣架被重新拆卸放会仓库，除了基本的电路和木板没动，其他都要重新再来。看着一件件材料被拆下，新的材料重装，海媛就觉得心累。对于崇尚简单和速度的她来说，这种反复纠结于所谓风格的无效率事真是令人疲倦。当然，美美是赞成的。风格和品位决定一切。她老那么说，但每次都是口头上说的好，实际还是海媛在做事。
　　每天去医院陪夜，海媛睡得都不踏实。商场里的空调打得很低，冷得她打寒颤。靠着橱窗坐下时背部贴在被骄阳炙晒得微微发烫的玻璃反而给四肢带了通体的舒畅。这个时间是午休，MG卖场被围住在装修，就连橱窗都被贴上了广告帐幕，没人会注意到的。抱着这个想法的海媛，抵不住瞌睡的侵袭。
　　睡得迷迷糊糊时，似乎听到有人走了进来。
　　华颐的工作一般是粉刷墙壁。之前有一家餐厅装修时，他好玩在墙上画了几笔，本来想涂掉。不料店长看见了十分喜欢，就鼓励他画下去。
　　这么多年，画画他倒一直没扔掉，但也从来没想过要靠此为生。所以再一次有人联系他要他给百货公司卖场的墙壁作画时，他非常惊讶。那是个漂亮又趾高气扬的女人，拿了图稿来找他，只给两天时间。华颐套上外衫，在案桌上摊开稿纸，仔细看过样图后先在上午刷干后的墙壁上打好图样。
　　简单的LOGO，错落的线条，奇妙的图案，是个有着有趣想法的女人。华颐坐在梯子上，认真画起来。他喜欢没人的地方，这样才能安心，集中注意力。一旦看过的样子，闭上眼睛也能回想起全部。这是他的特别之处，所以很快就打好了草稿。接着就是颜色。他转身想从梯子上下去拿颜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海媛坐着的地方，正好在他案桌和橱窗的夹缝里。所以他从进来一直都没发觉。但是现在站在高处，看得一目了然。
　　她是什么时候醒的呢？到底又坐在那里看了多久？
　　华颐走下去，一步步靠近她，看清楚她的样子后他停了下来。见海媛没动，他缓缓蹲下，端详着她。
　　海媛其实刚刚醒来，睡眼惺忪时看到有个人坐着梯子上背对着她画画。她知道自己应该趁着别人没注意到先溜走。但是那人炭笔下画出的图案好漂亮，漂亮到她居然就那么坐着仰起头看着他。于是，他转身果然就看见她。海媛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道歉然后离开，但是像着了魔一般，她什么也没有做，就是怔怔地看着那个人走过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把视线跟自己放平。
　　他的外衫上沾染着油漆和颜料渍，朝自己伸出的手指因为握住炭笔而染黑，抬起的手腕十分纤细，肌肤却晒得黝黑。海媛觉得好神奇，与他目光平视时明明能看到他的脸，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有那些奇怪的细节烙在记忆里。而最深的那一点，是他的手指触摸到她的脸颊。粗糙的指腹与自己滑腻的皮肤相触，他的手指冰凉自己的面颊却烫得厉害。
　　她急忙侧过头去站了起来，慌乱间说句对不起就跑了出去。
　　偷懒的时候被人当场抓住，实在是丢脸，想要脱离窘境的一霎又慌不择路间撞到了别人直接平地摔。今天一定是海媛的倒霉日啊。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见面！”被她撞到的男人缓缓站起来。海媛尴尬地站起来，刚想道歉，就被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小姐，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是前不久那个被她泼到水的男人。
　　“说实话，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愉快。”在大厅的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撞到，已经引得四面围观，的确让人很不爽。“如果我们在其他地方以更加正常的方式相遇，想必会更舒服些。”
　　海媛顿时无语。帅气的男人天生都会优越感过多吗？
　　华颐跟着海媛跑了出来，看到她撞人，摔倒，然后口袋里的手机摔了出来。好事者围了上来，他悄悄捡起手机被挤出来，索性就走到角落里。
　　手机的型号很早了，但是还能用。刚刚那一下摔得好重，屏幕都是碎了。他按下键，没有设定密码，跳出来的屏幕画面，是一张男孩的睡颜。白皙干净，帅气的脸庞没有一点杂质，线条轮廓里有带着女性的那种清秀之气。就是以画者挑剔的目光来看，也几乎找不到可以批评的瑕疵。
　　他再抬头看过去，人群散去，刚刚的两个人都已经找不到了。
　　其实，找不到也是好的吧。
　　那么，手机要还给她吗？
　　海媛下班经过城市中心花园时特意又看了两眼向日葵：还是没有明显的变化。这已经好几天了，她不由沮丧地坐下来，托着腮帮子看着向日葵。下班时才找不到手机，这是回国后第三次掉东西了。护照，画册，手机……下一次，她不知道又会失去什么？
　　“嘿！”姜美美在背后拍了她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坐到她身边。 “海媛，你真的很喜欢向日葵呢。”
　　“正确的说，我喜欢梵高画的向日葵。”海媛纠正道。
　　“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很久之前也有人问过。那时的自己也口无遮拦地说：“你要画，就画梵高的向日葵吧。”
　　“为什么啊？”
　　“因为值钱啊。既然都是画，为什么不画值钱的东西！”
　　姜美美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的人：“就这个原因？你，真是——”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海媛笑起来，心想，如果美美也能笑起来就好了。
　　“对哦，既然要画就画贵的。”
　　这样的附和，没有人再会给她了吧。
　　“美美，你怎么会来这边？”
　　“我也想找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