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博筝

2、家书

　　却说怡儿追忆沈公子，甚是入迷，太君连唤几声，才回过神来。恍然一看，竟已步入凉亭。大雪纷飞，不说屋檐，即便是凉亭中的座椅，亦是铺满白雪，几位婆子将此处细清一遍，继又生火煮茶，因天寒，贾太君许几位婆子于一旁再生一炉火就坐，免了伺候，就这么地，婆子们唠嗑她们的，怡儿与贾太君二人谈起知心话来。

　　贾太君忆起方才怡儿走了神，随即问道：“方才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怡儿将被雪打湿的手帕靠着暖炉烘了起来，凝视炉中星火及从中腾升的丝缕白气，再其目睹它们冉冉升起，而后无影无踪，一念之间，竟觉得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回忆定格于沈公子身上，怡儿深知，若时间真能静止，她宁愿永生停滞于沈公子身上。

　　心境即使如此，怡儿亦未曾想要说谎，她如实道：“无意间想起三哥哥了，也不知他和父亲在甘州过得如何。”

　　这也算是让贾太君忧心的一件事儿了，太君微微轻叹，冷得张嘴便吐出白气来。她青丝及双眉都已成白，再作出惆怅之态，就更为显得苍老了，“好歹也写个家书吧，这么大的人了，还让家里人操心，待他们父子二人回来，定要好好整顿他们，小的不懂事，就连大的也不懂…”

　　怡儿接道：“奶奶说的是，不过三哥哥年纪也不小了，都二十了，还不懂得人情世故。奶奶您也莫要多虑，不过是他们男人粗心，一心只倾于公务，把家人给忘了罢了，面对瘟疫，他们自有把握，奶奶您就甭操心了。”怡儿深知，她自个儿嘴上说得动听。心里却不一，操心还是有的。

　　“但愿如此。”贾太君顿了顿，忽然想到咸阳城中的富贵巷里有一座及其灵验的庙宇，听人说，每每上香祈福，都会灵验的，于是毫不迟疑地对怡儿道：“怡儿，明日同奶奶一起去富贵巷祈福，菩萨心肠，就算是我忌人忧天，也会保佑我们沈家世代平安的。”

　　怡儿点头答应，此事甚是沉重，贾太君话锋一转，肃穆而道：“我看你和书儿都不小了，早已到达谈婚论嫁的年纪，待你父亲归来，得好好与他商量，让他给你找户好人家嫁了，书儿亦是一样，都二十有余了，还不成家，真真让人操心。”

　　怡儿听此，心头微颤，烘烤着的手帕差点落地，她笑意勉强，“奶奶，婚姻乃人生大事，可不得草草办了。我还想多陪陪您老人家呢。至于三哥哥呢，俗话说男儿志在四方，管他甚么儿女情长？三哥哥这些年与父亲出使四海，女子见得了，也未曾见他看得上哪个，倒是给他点时间慢慢挑，若不然，急可是急不来的。”

　　未料贾太君不但不赞许她所言，反还蹙眉责备道：“胡说！自古儿女，婚姻大事向来由父母住持，哪有如你这般所言？古来讲究门当户对，若不然，万一一个千金倾心于一介匹夫，那可不乱套了？你今年十五，刚好到成婚的年纪，若再不寻个人家，就成老姑娘了。你三哥哥呢，他身为大男人，一心倾于仕途，我不便说什么，但是寻媳妇，还是由父母做主的。”

　　怡儿未曾想过贾太君会如此反对此事，若要她知道自个儿倾心三哥哥，这等败坏门风之事，可不得将她乱棍打死？想到此，怡儿仿佛虚惊一场，忙沏茶给贾太君，低头认错道：“奶奶所言极是，怡儿知错了，日后再也不说这等胡话，婚姻大事，亦由长辈住持。”

　　贾太君向来怀有妇人之仁，见怡儿认错，便褪去肃穆，接过她递来的茶盏，点头满意地笑道：“知错能改，那是极好的。”

　　………………

　　归去时，来时于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今日，积雪更厚了。

　　穿过抄手画廊后，怡儿与贾太君一同步入寝屋。贾太君所居的清香院，她每日都会来的，因此此时扑面而来的檀香，甚让她熟悉。贾太君平日最喜书画，上了年纪仍对此厚爱，看她屋里摆着的文房四宝便知，以及雕花墙上的玉女读书图，将贾太君的爱好展现得更为淋漓尽致，怡儿虽不及贾太君如此喜爱读书，但每每踏步至此时，心中无疑都会生起一丝庄重、圣贤之感。

　　怡儿替贾太君褪去牡丹织锦斗篷，直至褪至里衣，才搀着她坐于紫檀炕之上，然又替她脱去鞋袜，为此备水沐足，怡儿此间还步至书案处，揭开沉香木黄花香炉，挽袖换上宁神的香薰，看着缕缕白气自香炉中冉冉升起，香气迷人，自己都快要打盹儿了。

　　大抵过了片刻，怡儿接过婆子送来的温水，便开始细细为贾太君沐足。这等伺候，亦是她做孙女的分内之事。怡儿的表现，贾太君看在眼中，而且时间越长，她越发喜欢她了，甚至甚过他孙儿沈云书。

　　贾太君只手撑着下颚，渐渐地，香薰已弥漫周遭，纸糊的窗户微微敞开，将户外的几寸白芒投射进来，微风轻拂，珠帘随之轻声作响，叮铃叮铃，如是一曲悦耳的催眠曲。

　　贾太君于打盹时，隐约中梦回曾经，她青丝飘絮，粉衣着体，立于岸边，待夫君出征归来…

　　岁月无声，叫人害怕，贾太君深知自己回不到过去，哪怕在梦中归去，见一见年轻时的自己，见一见已逝世的夫君也好，但谁料即使是梦，亦也好景不长，只因她还未见到夫君，便被怡儿唤醒。

　　贾太君恍然惊醒，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孙女怡儿，面色焦急地轻摇自己，且道：“奶奶快醒醒，父亲的家书给人送来了！”说着，回眸看了眼立于她身后的信使。

　　怡儿还未曾给贾太君沐完足浴，她一惊，即刻循声看向信使，速速招手道：“快，快呈上来！”声音因激动得有些沙哑，布满皱纹的双眸，在此刻逐渐泛红。

　　信使闻言，连忙呈了上去。两个多月了，父子二人毫无音讯，此刻有家书送来，怎不让叫人激动落泪？怡儿再无心思替贾太君沐足，她一度想起威严的父亲，以及于梅林亭下读书的沈公子，这二人，亦都是她的重要之人呀。

　　怡儿静观贾太君反应，只见她颤抖着双手拆开信笺，抹泪间，将书上所云阅尽眼底。

　　香薰继续燃烧，只是此刻彻底失去了宁神的作用。贾太君脸色一变，立马收起家书，唤来在门口值守的丫鬟，大喝道：“怡儿退下，你吩咐太太与吴姨娘，立马来我屋里，所有人不许靠近清香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