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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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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北陆南林
杜若一行五人当即辞别了赵家,沿途快马加鞭往回赶。虽然杜志远也不是没生过病,但有林小凤在家,几乎没有治不好的病。这次竟然用到飞鸽传书,可见这病非常棘手。这五人丝毫不敢懈怠,途经徽州乔家的时候,也只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乔老爷只看了一下云庚脖子上的玉牌,什么还来不及细问,就只有送客的份了。五人将十天的行程缩到了六天,终于赶回了苏州。但进杜府大门的只有四人。杜若踏进家门,直觉得气氛异常,看到林小凤,更是感觉不妙。这位有医仙之称的女子上次送行的时候还神采奕奕,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此刻已然回归到她真实的容颜与年龄,一个人在短短时间内竟衰老得如此之快,可见女人的容貌是世上最易碎的东西。让一个视美如命的女子瞬间苍老比她饿到快死还被人枪走手中唯一的包子的感觉还不如。但是此刻似乎没有空去照镜子,她坐在药房里,命下人将她需要的医书搬来。杜若道:娘,爹的病情如何?林小凤匆匆扫过四人,对文初怡的出现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她说道:随我来。只见她推动书架的一边,书架便以中心点为轴,斜了出来,原来这药房与林小凤的卧室是相连的。杜志远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完全不是生病人的样子。林小凤道:你爹的脉搏时而平和,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终日沉睡,醒不过来,也察觉不到任何中毒的迹象。这几日来,我心力憔悴,也无计可施。说完便抽噎起来。文初悒看着她师傅,这样的易碎不真实。在她心里,师傅一直站在世界的顶端,俯瞰全局。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哭泣,还是第一次见。于是她开口道:师傅,你不是说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不会治病的庸医。杜伯伯的病一定有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阎王只会欺负那些没有信心的大夫,吓不倒全心全意治病的医者。林小凤道:才多久没见,我的初怡长大不少。你回来得正好,一起帮我查医书,我一定要治好相公。
但自回来之后,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林小凤和文初怡整日泡在药房,也没有任何进展。林莫遥急得团团转,半个时辰就把大大的杜府逛了二十遍。杜若衣不解带地伺候杜老爷子,发现林小凤说得没错,爹的病情时急时缓,任人怎么在耳边喊也醒不过来。云庚的平静如故,此刻显得多么不正常。连护院的狗晚上都不敢多叫了,杜少夫人却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在下人眼里,这是位多么奇特的主子,这主子的表现似乎就是盼着杜老爷子去死。云庚也觉得她似乎应该表现出焦急的神态,但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于是只好在人来往最多的走廊上看林小凤送她的那本医术。自从拿到这本书,她从未看过。这一看才猛然发觉其中有蹊跷。这书中夹了一封贺帖,上书:增小凤 。落款师兄。她从未听杜若或其他人提及林小凤还有一位师兄。于是又仔细看了书的内容,发现里面写的全然不是封面上所写的《中草药入门》,而是近百种毒药的配方和解法。其中有一种毒叫艳桃李,说的中毒症状与杜志远的病情极为相似。只是中毒之人不会终日沉睡,而是睡不着,最后耗尽体力而死。云庚将书收在怀里,匆匆起身离开。只听见身后一个丫鬟对另一个丫鬟俏声说道:谁说少夫人不关心老爷的病情,你没看见少夫人在那看医书吗?另一个丫鬟说道:是啊。没想到她竟是个好人。云庚心想做个别人眼里的好人还真难啊,还不如回到云南继续隐居。找到杜若,他正在为他爹拭汗。云庚道:,若,你知道婆婆有什么师兄弟吗?杜若还未开口,只见林小凤已从书架处进到卧房。她直视着云庚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师兄?那眼神细看竟有些毒辣的颜色,不见了平日的温柔。云庚道:我没有说您有什么师兄。我只是看婆婆你医术高超,必是师出名门。名师必然桃李满天下,于是猜想或许婆婆有什么师兄弟可以助您一臂之力,治好好公公的病。林小凤神色缓和下来,而早已站在她身后的文初怡开口道:师傅,要不要——林小凤揉了一下眉心道:容我想想。一个时辰之后,陆清晖终于出现在杜家,为杜志远诊脉。片刻之后,他起身要走,文初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你要去哪儿?杜伯伯的病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啊?林小凤道:初怡,放开他,他要去找他义父。
半天之后,陆清晖牵着一个小老头回来了。这小老头穿得破破烂烂,吊儿郎当,却也干净,头上插一只白色芍药,手被陆清晖用绳子缚住,口里碎碎念道:你这个不孝子,不孝子!林小凤道:陆昕,你不待在长白山,跑到江南干什么?那老头道:哼!有事求我还这么冲!因为我早就料倒你老公要身中奇毒,怕你跑到长白山求我,他已经屁的了,所以提前来了,好让你不能如愿地当寡妇!林小凤啐道:呸!我才不会做寡妇,你没戏看!还不赶快替我丈夫诊断!那老头替杜志远把脉片刻道:小凤,一看就知道你没把师兄我放在心上。林小凤道:你说什么废话!就没把你放在心上又怎么着了?那老头道:你怎么一对我说话就像吞了硫磺似的?平日对别人的温柔哪去了?得,我也不想跟你磨嘴皮子。你记得你结婚时曾收到一箱没有贺词也没有落款的医术做贺礼吧?林小凤道:记得。里面全是《中草药入门》,我知道是你送的,当即赠了一些给来的宾客,后来还赠给了一些来看小病的人,其他的也都七零八落的用来点火和如厕了。那老头叹道:你真是暴殄天物啊。那里面有一本夹了贺词和落款,那书的内容其实是《百毒经》,是我从师傅那偷来的。师傅都宝贝得不得了,你却用来如厕,现在遭报应了吧?林小凤失色道:什么?那么我相公的病,不,是毒,里面有记载了?老头点点头,道:没错。那书里记的全是罕见的毒,不少已经绝迹了。对常人是无用的,可我对毒药入了魔,便把它从师傅那偷了出来,最后给你作贺礼,因为我觉得你心肠歹毒,总有一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用得上里面的解毒法。林小凤忿忿地说道:我俩谁好谁坏,光从名号上就能听出来。你不必惺惺作态,倒是我相公到底中的是什么毒?那老头笑道:世上的要是真这么简单,我又何必怕麻烦?先别说这个了,依我看他中的艳桃李。我知道解法,你做不成寡妇了,是不是很失望?
如此救治了几天,杜志远病情起伏渐趋平和。这日林小凤和陆昕在凉亭说话,陆昕道:说起这毒,你虽不知道解法,但还是抓到了要害。艳桃李就是让心跳时缓时速,再加上睡不着,最后耗尽体力而亡。你给你丈夫吃的香睡草,缓和了病情,拖延了时间,实在是个好招。林小凤道:师兄,你当真知道我会遇到此事,才会提前南下的吧。陆昕道:也不是。我只觉得他闭关十八年的日期已到,定会来找你的。我便来了。林小凤道:我没想到他一出关就来找我,还对相公下手,为了那个东西,他潜伏了这么多年,简直就是丧心病狂。陆昕叹道:那时他叫我们做事的时候,我就劝你跟我一起逃走。你不听,现在自食其果了吧。林小凤道:我先前骗他们说相公没有中毒迹象,就是怕他们深究,现在你来帮忙,他们到底还是知道了,只怕往后还有一场混乱。陆昕道:恐怕混乱不止这些,你手上欠了一条人命,恐怕报应要来了。林小凤失色道:你怎么知道的?不,我没害过人,那只是——这时只听见后面传来珠姐的声音:少夫人,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怎么不过去啊?云庚还未说话,林小凤已然冲了过来,用眼剜着她道:你在偷听?云庚只道:婆婆,若要我来告诉你,公公有醒来的迹象,让你过去看看。林小凤一听杜志远要醒了,便撇下云庚急急地走了。陆昕一边摇着头走到云庚面前,一边晃着右手食指道:小美人,偷听可不好哦!你婆婆恐怕不会就此罢休的。云庚只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杜志远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觉得昏昏沉沉,更不知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在不同的地方,收不回来。他已是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年轻气盛的时候常看不过去不平事,难免打抱不平,自爱妻死后,突然想开许多,心境平淡下来,连家里的事都懒得管。已有二十年没有人伤到这武林第一人了。此时他只听见一女子柔声唤道:相公。他想努力睁开眼,看看是不是朝思暮想的依依。或许他也死了,来与他的依依相聚。他说了一个字:依。林小凤见他眼未睁开,口中已喊出他前妻的名字,心里到底有些不痛快,但也只有忍下来。这些年来她早已这样忍成习惯了,但每遇到要忍受的时候,以前每次的忍受又一一浮上心头,心里的不痛快又更深了一层,像满口牙咬在心上,每颗牙痕上都流出血来。
杜志远终于缓缓睁开眼,环视众人道:原来我还活着啊。林小凤道:有我在,你没那么容易死。杜志远意味深长地一笑道:是想死都死不了。杜若道:爹,你觉得怎样?杜志远答道:活都活过来了,还能怎样?杜若又道:你可知道是谁下的毒?杜志远回想片刻道:我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人对我下毒。那日下午,我坐在凉亭里喝茶,只觉得那桂花茶里有股桃李的香味。我原以为这是一种新品,并未在意,没想到要吃晚饭的时候就不舒服了。现在向来恐怕就是那茶的问题。杜若暗忖片刻,道:这茶在哪家茶庄买的?杜志远道:并不是在茶庄买的。那日我出去逛,只见一个年轻小贩在那卖茶,只觉得那茶香特别,沁人心脾,于是便买了些。林小凤诧异道:年轻人,那你可看清他的样子?杜志远道:那时我只全神看茶,并未仔细看人,况且他又裹着头巾,现在一点印象都没了。众人见线索断了,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让杜志远休息,退了出来,只留下林小凤照顾他。林莫遥道:这些年和爹有仇的人多了去了,可怎么查?文初怡道:目前唯一的线索是这个人很年轻,跟伯伯有仇并且年轻的有哪些?陆昕听了逗她道:没准这是个老头子哪!文初怡没好气的说:陆老头,你以为别人都是你,可以随意更改年纪啊?陆昕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能将自己变老,变不回年轻的样子。那是妖术!文初怡道:就算是易容,也只能改变面部,行动和神态都是老的,以杜伯伯的眼力会看不出来?林莫遥道:或许前辈的意思是那年轻人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高手在幕后?陆昕忙道:这些可都是你们自个儿想出来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文初怡扬声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嘛?天哪,太复杂了!我想不出来,烦死了!杜若一直没说话,眼睛望着嘻嘻哈哈的陆昕若有所思。+
林小凤也觉得奇怪,便问杜志远,道:老爷确定那是个年轻人吗?杜志远闭着眼睛恩了一声。林小凤进一步问道:或许是什么高人易容的哪?杜志远道:我确定那是个年轻人,他全身都是年轻的感觉,骗不了人!林小凤心里暗思道:天!难不成他真练成那种功夫?他十八年未出关,根本不会认识什么年轻人,以他谨慎的性格决不可能贸然找个陌生人替他办事,这年轻人必是他本人。这可怎么办才好!这次的毒只是个警告,不知下次他又会做出什么来!这样想着,林小凤一连几日都惴惴不安,虽然表面不露声色,但依然骗不过一个人。这人便是陆昕。这日,林小凤正坐在药房发呆,陆昕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突然跳出来,吓得她抚着胸口直喘气,嗔道:陆疯子,你这是做什么!陆昕蹲在椅子上,看着她道:小师妹,这可不象你,十几年不见,胆子反而变细了!我们一起学医的时候,你半夜掏了人家的坟,偷了具尸体来支解,我可吓骇了,你却跟不是你干的一样!怎么?女人一生了娃,胆子就没了么?林小凤斜着眼看他道:你倒是没变,还是一副自由自在的样子。只是你怎么把自己弄得那么老,看起来比我大了一轮!陆昕笑道:我又不是女人。整天用草药涂啊抹啊,又找些罕见的东西吃啊喝啊,为的就是保住一层皮,没意思!一番话说得林小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变脸似的。她这几日正为自己迅速老去的脸窝火,早上珠姐为她梳头时,无心地拔了一根白头发,她见了竟第一次呵斥了她,怨她没有好好梳头,让自己的头发全白了。珠姐也很委屈,这根本不关她的事,她在林小凤结婚的时候就来到杜家,快二十年了,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出纰漏,没想到主子竟为一头发大声骂她,心里有些凉。要不是陆昕提起,林小凤此时几乎忘了此事。她现在满心想的就是如何对付那个闭关十八年的人。她望着陆昕道:师兄,你担心么?陆昕知道她指的是何事,偏偏他的性子不愿好好说话。他反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想讨媳妇儿,老就老了点呗,我不嫌自己难看!林小凤心里一急竟像小姑娘似的跺起脚来:师兄!我难看我也不担心!我指的是咱们师傅!那个怪物闭关十八年,现在又出来了,我可怎么办!陆昕冷下脸来:那是你自个儿的事!报应!贪心所谓的重生术,你害了一条人命!你救了一万条人命的功在我看来也抵不了这过!哪有大夫故意用药害死人的!现在倒好,想收手都收不了!林小凤喃喃自语道:难道我还要去挖死人的坟,取出那枚玉牌吗?这时只听见门外有些响动,林小凤心内一惊,与陆昕冲到门外,只见门框已被人捏得粉碎,轰的一声,一扇门就倒了。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杜若远远地走过来,道:娘,看见君儿了吗?她说要来还你医书,怎么这么长的时间?林小凤一咬下唇,眼里闪现一抹厉色,随后又觉得不太对,神情随即缓和下来。
陆昕找到云庚的时候,她正站在院子里收集一枚枚枫叶,那场景,那背影,似曾相识,熟悉极了。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升到云端,软软地踩着,一动似乎就要倒了。就这样痴痴地看了一柱香的时间,他方才回过神来,唤道:小美人。云庚背对着他,道:前辈什么事?陆昕惊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云庚转过身来说:除了前辈,没人叫我美人。陆昕又道:你可知道我何时来的?云庚摇摇头。陆昕也摇摇头,笑道:你当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的?云庚:我在收集这枫叶,挺好看的,一时没发现前辈来,前辈这样说,是不是觉得君儿怠慢了你?陆昕道:是有这个意思。刚才我听杜若来还书,怎么不见你?是不是听见我和你婆婆唠嗑儿,不小心撞坏了门,怕被婆婆责骂,自己偷偷跑掉了?云庚望了他一会,低头看手中的枫叶,道:我现在又不想还了。婆婆应该不会介意吧?陆昕笑道:不还就不还吧。你婆婆连《百毒经》都拿来如厕,还在乎那个?说着便摇摇晃晃走了,走到拐角处,跟出来一个人,正是林小凤。林小凤道:是她吗?陆昕暗思片刻道:应该不是。看她平日表现,一点武功都没有,哪有深厚的内力将上好的桐木捏得粉碎?林小凤道:这我也知道,她的确对武功一窍不通,她刚进门时,我已试过,半点内力都没有。陆昕看着她,扬着调子道:哦——,那你为什么要测她内力呢?据我所知,乔行书一家都不会武功,况且这乔君儿自十岁之后就被关在闺房,连花园都很少去,更不可能接触什么江湖人,哪来的内力用得着你去测?林小凤自知说漏了嘴,便还口道:不用你管,这是我的家事,你算哪根葱。又接着说道:不是他,难道是——他!这一说,两人都忽地变了脸色。这时候,突然一片枫叶从二人间穿了过来,插到石壁上。林小凤顿觉腿软,伸手扶住墙,才勉强没有倒下,脸色却更白了,死死地看着那枚叶子。陆昕这次也被吓得不轻,不停的咽着口水,缓缓地靠近那枚叶子,只见那叶子是由叶尖插进去的,内力之厚,旷世难见。陆昕手抖了半天才抬了起来,又迟疑了好一会,才将叶子取了出来。林小凤也壮着胆子慢慢走过来看这片叶子,上面用指尖写了几个字:凤儿,事情尽快办好,否则杜家定有人死!陆林二人站在那儿,连脚软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冷汗从脚底板蹭的爬到脑门,在这深秋里,衣服从里襟湿到了外襟。这时只听见轻微的苛察声,刚才被叶子插进的石块断成两半,二人还未细看,更大声的苛察进入耳中,整个墙壁沿着那石块的断线,裂开了一条缝。林小凤看了一眼,便支持不住,晕倒在地,陆昕也傻眼了,啪的一声跌坐在地上,什么痛也感觉不到。
林莫遥看着躺在床上的林小凤道:娘,是什么人把墙壁劈成那样,还把你吓晕过去?林陆二人并未跟众人说枫叶的事,他们只以为是人用剑劈的。杜若道:能用剑把两尺厚的石壁劈成两半,此人内力非同小可,娘可认识此人?“没有,那人是蒙面的。”发话的是陆昕。他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陆清晖站在他身后,以防他倒了。杜志远道:这人内力这么深厚,却没有伤你们,可见他目的并不在杀人,陆兄可听见他说什么话?这几日杜志远病情大好,在小范围内活动已不是问题。陆昕木然的摇摇头。众人心里疑惑得厉害,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气氛怪得很。云庚此时很不聪明地开口道:也许这人与前番对公公下毒的是同一人,这次并未伤人,那么前番对公公下毒恐怕也早已料到婆婆有办法医治,这两次也就都是警示。会不会我们杜家有他要的东西?林小凤见她切中要害,心下着急,又不好开口制止,只好凸着眼珠子,死剜着她。云庚直视着她,眼里并无畏惧。林小凤更觉那日在凉亭她听到了什么,心里有些恐慌,便暗自狠了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