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三册》潘灯

11、第 11 章

　　第三十九章巫医水晶

　　因红发水手波克吕之死，海上航行的最后两天，“海魂”号上气氛紧张而凝重。海盗们固然忿忿不平，因波克吕夜袭而使得亚弥失神无状，早就愤恨非常的狄克岂会有好脸色？没有立时发动风控力掀了这艘船已是他的理智超常发挥的表现了。当然，冷魂宇的雷霆威势也是海盗与客人们暂时相安无事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黎明的太阳从海平面一点点透出金光，瞬间染红了海面的时候。两天两夜的航行终于到达暂时的补给站——中立城市东禹港。
　　东禹独立国，位于环海东南部，领土包括大东禹岛、小东禹岛与布干维尔群岛等300多个大小岛屿，是南环海最大的椰油与椰干产地。首都东禹港，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更为世人瞩目的，是它独特的地理位置。
　　东禹港以西，是世界上最大的大陆——亚天大陆。它包括了全世界最发达的三个大国——圣龙、玄甲、镜天。而南霖国土分割成两大部分：一部分与圣龙、镜天以风林、镜岭为界，一部分散落在海上，以东禹为屏障，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不受北方战线影响的国家。
　　东禹以东，是以铸造工艺闻名于世的东桑岛国。每年东桑国向海外输出的武器、工具、手工艺品等等大部分经由东禹港销往全世界。而联合了游牧商人的马迪亚斯联盟，更是需要由东禹港将他们的各色商品运往亚天大陆，或是别的各个国家。
　　可以说，东禹港，是亚天大陆与世界交流的交结点，是海外诸国登上亚天的前哨站。
　　正因为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从擎天道被开辟出来开始，东禹国就没少过因觊觎者引发的争斗，乃至侵略战。二十年前，东禹国新任君王通过高超的外交手段，分别与各大国签订同盟协议，将东禹的国权让了出来，使东禹国成为一个特别的中立国。在这群小小的海岛上，任何国家的人都可以来此交易、中转。出了东禹国土，您想报复某个敌人，想引发某场争斗……都随您！东禹的人民，站在一个奇怪的角度，保护境内的各国人民。东禹的军队，就用来制止不小心在境内“放肆”的人。
　　原本，做到与敌人同处一地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奇迹。但因为大家对东禹的想望，反而形成一个平衡点。每个国家掌权者都认为：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不到。于是，谁要想挑起占有东禹的战争，将会受到各大国的共同征伐！
　　虽然是表面上如薄冰般脆弱的平衡，也使得东禹成为一片乐土。而诺狄海盗在海上的补给站，不选东禹选哪里？
　　当黑帆黑桅的“海魂”号缓缓驶入东禹港最不起眼的小港口，除了引来一些窃窃私语与探寻的目光外，倒没什么人敢上前刁难。
　　“冷船长，”里奥抱着亚弥步下船梯，唤住分配完补给任务后下了船正与一个东禹人交谈的冷魂宇，“你说的那位巫医现在哪里？”
　　刚到达港口，英公主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船去，说是到东禹境内的幽夜会联络站看看。看她一脸愧疚的样子，倒像不忍再看到亚弥处于失神状态下而逃离似的。
　　“这位小姐生病了吗？”没等冷魂宇回答，身着东禹水族传统服饰的男子就热络地上前笑问道。
　　瓜皮帽半掩下的面容显得很年轻，他身着大襟无领阔袖的青蓝长衫，内衬白布短褂，下装为青蓝色宽筒便裤，脚穿布袜和元宝盖布鞋。笑嘻嘻的样子，看起来好奇远远大过于关心。
　　“流星，我找你来也是为了她的事。”冷魂宇稍稍侧了侧身子，将里奥怀中的亚弥置于他的投影之下，“你上回说的那位具有神奇能力的水晶小姐，她现在还在东禹港吗？”
　　名唤“流星“的男子闻言敛了笑，脸色有些沉重：“她还在城里，但是……”他思考片刻才一脸为难地说，“你们还是找别人治病吧。”
　　“怎么了？”冷魂宇与里奥面面相觑，齐追问道。
　　“那时候，那个女人让濒死的病人奇迹般恢复健康，瞬间名声就传遍全国。”流星皱眉解释道，“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送去医所的病人她一个都不治。勉强接了靖王爷爱女的单子，谁知没治好也就罢了，病反而越拖越深沉了。要不是据说她是雪域之城派出的圣者之一，王爷早就将她投牢治死罪了。”
　　“人家早先就放话出来，说治不了的。硬逼着要试试，结果病没治好，就拿人开罪出气。这算什么理？！”一名水族打扮的少女突然从列于港口的船只间转出，接着话尾冲流星斜眼反驳道。
　　她身着对襟无领阔袖银扣的短上衣，下装为百折裙，在前后系上两块长条腰巾，随风飘舞。脚上的翅尖鞋，将连接港口的架桥上一块断裂突起的木板狠狠地跺了下去。
　　“妮妮，你不懂就别乱说！”看来是流星认识的人，蹦过来就粘上他。流星怒目圆瞪，之前嘻笑轻松的样子完全消失无踪，“来这儿干嘛？回去！”
　　“不要！”少女撇嘴照挽不误，好奇的目光在冷魂宇与他身后的里奥间流转。那眼神，与之前的流星还真是相似。
　　“人家小晶在一开始就说了，她的能力是时有时无的。不能治就是没有缘份，勉强不得的。是那位靖王爷霸道，硬是拿权势来压人。笑死人了！咱东禹皇室哪还有什么权力啊？！开头也说治不好没关系的，就是试试。等到后来靖小姐的病没见起色就不依了。堂堂一个王爷，说的话跟那不见影的风儿似的……”
　　“妮妮！！”流星厉声打断她的话，她不服气地翻了翻白眼，倒没继续说下去。
　　“抱歉，小妹就爱口无遮拦地胡说，诸位别见怪呵！”流星头疼地很，对这个直率的妹子一点法子都没有。
　　“没事，妮妮很可爱啊。”冷魂宇笑得狭眼眯成了缝，对暗自吐舌的妮妮眨了眨眼，这才转头向里奥介绍道，“流星是东禹港五号港口纠察队的队长，也是我们海魂号每回来东禹港补给的‘接待员’。呵呵……”
　　流星恼得握拳捶上他的肩头，看起来狠厉，力道却轻得很。他苦笑道：“你小子每回来东禹，我这纠察队队长就要忙上一阵。你还好意思取笑我？！”
　　里奥一愣，这才想起冷魂宇海盗王的身份，一上这东禹港补给，岂不是多了出海打劫的助力？那些被打劫过或是将来很有可能被打劫的人岂不恨得牙痒？怪不得身为维护治安的纠察队队长的流星要愁眉苦脸一番了。
　　怀里的亚弥有了动静，蜷动着身子想要下地。正好抱得有些手酸的里奥就小心地将她扶立在地上。原本遮身的斗蓬因为她的挣扎而掉落，露出亚弥那张神思陷入另一个世界而略显苍白的脸。
　　“呀！是五星图案耶！”妮妮惊奇地指着她额头心之守魂士的标志，本想继续说些什么，手臂上一疼，张了张口就没再说出来。
　　“小姐不知是生了什么病？要是需要帮忙，只管吩咐一声就是。”话虽是冲着在场的另两个大男人说的，流星却紧紧盯着亚弥的额头，全然不顾里奥脸上的愤然敌意。
　　亚弥晕晕沉沉地扶着里奥的手臂，眼前一片艳红霞光，妖野刺目。
　　“边城路，今人犁田昔人墓；岸上沙，昔时流水今人家。长恨此身非我有，
　　何时忘却营营？生忘形，死忘名，醉困不知醒，更得我幸……”
　　她喃喃吟唱，眼神迷蒙空洞，放开了里奥的手臂缓缓踏上架桥。海风迎面吹拂，吹起了她额前的浏海，那比肤色更深一点的五星标记恍惚间黯淡了几分。
　　随着诗词独特的韵律，她举头投足轻摇漫舞……摇摇曳曳间的丰姿，令在场几人迷眩不已。
　　“她在唱什么？”流星惊奇地瞪大眼，小声问身旁的冷魂宇，却只得到茫然不知的摇头。
　　虽然里奥没有狄克那么精于学习亚弥所谓的华族语言，对这种韵律感十足的诗词理解起来也有点吃力，但是大概意思还是听得懂的。他神情复杂地上前拉住差点舞到海里的亚弥，心疼地把她的发抚顺，用斗蓬将她紧紧包裹住。
　　“亚弥，亚弥！”他无力地唤着她的名字，只得到亚弥痴茫的傻笑。
　　“她……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啊？”心直口快的妮妮缩在流星身旁，一说出这句众人放在心底猜测的话，立刻招来三双瞪眼。她望着这位姐姐，像个娃娃似的被人小心抱在怀里，纯净的脸庞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气质，不由得也开始有些心疼。她自觉认错低了低头，复又想起什么似的，摇着流星的手臂叫道：
　　“星哥哥，让她去水晶那里试试吧！也许她就是水晶一直等的有缘人呢？”
　　“不行！”流星立刻反对，“水晶已经不治病了，别给人家添乱！”
　　冷魂宇皱眉向里奥示意，他总觉得流星对那位巫医小姐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治不治，决定权不在他的手中。
　　里奥低头温柔地看着亚弥，抬头时已下了决定：“试试无妨”
　　亚弥，你虽不愿醒来，我们却少不了你呀！
　　从他点头同意的那一刻起，流星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抓着一路上还在吱吱喳喳着什么“只是试试，后果不负”的妮妮，他神情复杂地带着众人向水晶的住处走去。

　　东禹港位于大东禹岛西南侧，整座大东禹岛多为崎岖山地，沿海才有小片平原。而东禹港有幸在这块小小的平原上繁荣生息。东禹港最北侧，蜿蜓着贯穿整个大东禹岛最大的山脉——阿奈比山。不过当地人因为此山山势平缓似水族男子惯穿的元宝盖布鞋，而亲切地叫它元宝山。
　　在元宝山南侧半山腰，一园葡萄藤，处处繁茂葱郁，罩着近旁的木屋，开始结出初秋青涩的果实。遍地芳草芊芊，绵软的青翠上覆着鲜嫩的紫罗兰。一弯清泉，绕屋而过。泉水无比澄澈，蜿蜒曲折的水流互相追逐。使人不禁感叹：水，不愧是生命之源，充满了如此鲜活的生命力……
　　这里，就是巫医水晶来到东禹国后的住所。
　　里奥一行五人，在流星明显不太情愿的带领来，前来求医。
　　但一到木屋前，众人都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原本漂亮整齐的蓠笆东缺板西断藤，已经担负不起保护庭院的职责。爬满屋顶的葡萄藤上挂着几根鸡毛，几串还未成熟的葡萄被人扯落在地上。门前的小泥道尽是一片凌乱的脚印。眼前的场面，真只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
　　“怎么回事？”冷魂宇轻轻松松迈起长腿，就跨过了快要倒塌的蓠笆，冲着围篱旁抖瑟的几只母鸡皱眉。
　　“有人来捣乱吗？”里奥抱着亚弥小心地推开半斜着的木门，边走边猜测。
　　“水晶！！”流星紧张地呼唤，屋内传来微弱的碰撞声，他立刻冲了进去。
　　里奥一愣，想到怀里的亚弥还等着那位巫医“妙手回春”，赶紧跟上前。
　　“妮妮，你哥交女朋友啦？”冷魂宇是这里最不着急的人，背着走慢慢走向木屋之内还有空八卦一番。
　　“才不是！！”妮妮瞪了他一眼，从鼻腔中“哼”了一声气，甩头就走。
　　留下冷魂宇一个人无辜地摸摸鼻子，浑然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屋内倒还整洁得很，只是用来做厨房的外间稍嫌混乱了点。流星左脚跪地，小心翼翼地扶起一名蓝衣少女。少女看上去不比妮妮大多少，低垂着头看不清五官，却从她轻颤着的手指可以感受到她正忍受着疼痛。而疼痛的来源，估计就是那不自然弯曲的左脚了。
　　“小晶，你没事吧？”妮妮见状赶紧扶住她另一边的手臂，一点点地移向客厅中的木椅。
　　“疼，脚拐了。抓鸡，跌倒。”从樱唇吐出的居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词，听得里奥他们一脸茫然。
　　“她是先回答妮妮的问题，她的脚拐到了，很疼。因为她之前想抓鸡，结果——”流星一脸无奈地帮她翻译，“又跌倒了！”
　　哦，那这一跌还真是惨烈。里奥与冷魂宇理解地点点头，以那屋外的狼狈，、还真是无法想象这位水晶小姐是如何跌倒的。
　　“你确定要让这位水晶小姐替佩里欧小姐治病吗？”冷魂宇小声地问里奥道。
　　里奥望着那少女呆到有些木然的表情，心中不由得迟疑。
　　“水晶，你好端端的，去抓鸡做什么？”流星扶她坐下，捏起她的左脚查看情况边顺口问道。可能她跌倒得很习惯了，一点也不觉得他这样有何失礼之处。
　　“霍婶婶，气虚，鸡汤，补。”水晶虽然痛得快要掉眼泪，仍然一本正经地回答问题。
　　“你呀！就别管霍家婶婶那一点小毛病了。先顾好你自己再说吧。三天两头地跌倒，小心骨头跌得好不成！”流星像个管家婆一样念念叼叼，浑然不觉认识多年的冷魂宇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他。
　　“就是嘛！在你的医疗能力没恢复前，最好不要三天两头地受伤。自己麻烦，也麻烦别人。”妮妮斜眼瞧着自家哥哥捧着宝贝似的帮水晶按摩，不知怎么的，酸溜溜的话就冲口而出。可一说出口，她一瞧见水晶沮丧缩脚的模样又后悔了。
　　懊恼地咬着下唇，她眼角瞄到里奥，赶紧转移话题道：“小晶，快帮这位哥哥看看，他怀里的小姐生病了。你能治吗？”
　　里奥闻言将一路上睡得有些昏沉的亚弥置于另一张木椅上。也亏得他臂力惊人，从海港那儿一直抱着她走到这里，冷魂宇本想换手帮忙，他也硬是不肯。
　　一直专注于疼痛中而无瑕他顾的水晶，在抬头望向里奥时惊得站了起来。连左脚钻心的痛都像没了知觉，直勾勾地盯着他。视线转到他怀里熟睡的亚弥，突然全身抖颤起来——
　　“水晶！”
　　“小晶！！”流星与妮妮惊诧地齐齐呼道。
　　亚弥额心的五星正上方星角，中间的红痣像可以滴出血来。而像是在呼应似的，水晶的右脚开始有淡淡的光晕开，罩上她全身，及肩黑发无风自动。左脚踝拐到的地方，光茫渐炽，然后慢慢淡去。
　　片刻后，水晶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再也看不到刚才语嫣不详的呆样。她微笑着伸出手，用已然痊愈的双脚缓缓走向木椅上的亚弥，口中清楚地吐出：
　　“心之守魂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