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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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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幻虚梦实
血雾,一团浓过一团。蒙蒙胧胧,粘粘稠稠。虽然奇怪着雾为何如血般腥臭,可独自在雾中漫步的她又觉得这样的血雾才是她最熟悉、最该呆着的地方。
她在这片雾中走了多久呢?这里没有日月,没有风雨,没有任何可以昭示时光流逝的东西。除了顶上一团黑森森、巴掌大的漩涡,不停在流转着外,她的前后左右全被一团团奋力挥散复又极速聚拢的血雾笼罩。
偶尔,她会听到摇铃的声音。毫无韵律感地响起。于她,却极具诱惑力,仿佛身体里某个部分在呼应着、叫嚣着——快去!
她去?不去?心中直觉明明告诉自己,跟着不明物体走是很危险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迈步前行。好吧,就当她厌倦了这些永不消散的雾。虽然在这里,只有这团雾是她最熟悉的。人总是畏生,呆在熟悉的地方是人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她也不例外。而现在,她“厌倦”了。
当她的脚步开始迈动,那摇铃就更加清晰入耳。身后的血雾仍不甘地缠着她,不停地拢上身。只是,那原本如血滴般的雾色越来越淡,终至飘渺。当她走出已然习惯存在的血雾,犹茫茫然不知所措。就像一个刚刚离了母体的婴儿,竟充满眷念而犹豫起来。
抬头望望上方仍跟着她的黑沉漩涡,她还没得及作出是否回头的决定。寒风扑面而来,刮起阵阵阴寒,也刮醒了她的一半神智。
对了,她是亚弥。不!她叫商清皓……也不是,她已经决定了她要做亚弥了的。为什么呢?她抱住头满脸痛苦地蹲下来——
她到底是谁??
“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如耳边喃语,朦胧间细微的声音响起,“可怜的孩子,来,到这儿来。”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只摊开的细嫩白暂的手掌。腕上碧绿的翡翠镯子晃啊晃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来……过来,你是不是觉得很痛苦?来这里,我会帮你把痛苦……通通吃掉……”诡异的娇柔女声,本来会令人觉得惊悚,却在那一阵阵摇铃声中,搅混了思想,晕晕沉沉地直想伸出手去。
“乖孩子,就是这样。站起来,跟我走……”轻飘飘的声音带着一种意得志满的笑意。指间冰冷的触感令她微颤,略为迟疑缩了缩手——瞬间,戴着镯子的手掌反应极快地抓住她,紧得令她有些疼痛。不再理会她心中凛然后的挣扎,白手生出一股强大的吸力,扯着她在这片空旷诡异的空间里飞驰。
“你是谁?!放开我!!”她在跌跌撞撞被带着走的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拼命想掰开被紧箍住的手掌。就算她想不起来,她为何身在此处,她的生平身后事令她晕顿莫名。却不代表,她可以任由旁人左右,将她当作傀儡般扯来扯去!
奈何那白掌上的吸力着实惊人,周围昏暗幽森的景致飞速向后退却。她一度怀疑自己的手臂会被扯断!在她风擎电驰到头晕脑涨后,整个人被扔了出去——
“啊!!!”她从半空坠下,惊叫着自己肯定粉身碎骨而来的疼痛。却在落地的前一刻,身体向上升了升,飘飘然落到了地上。
漂亮的青草地,娇嫩小花开了一簇又一簇。草地绵延到无边无际,澄蓝的天空偶尔一丝云彩掠过。太阳!真的是太阳!她呆呆地双手捧着洒到手心的阳光,有一种深深的感动。眼前这个世界像最美好的幻梦,她可以傻傻地呆坐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
“呵呵呵……是不是很美呀?”
又是这个讨人厌的声音!但看在是它带她来到这个令人想眯起眼幸福地笑的地方,她决定不予理会。
“我也觉得这里很有幸福的感觉呢。”这回,同声音一起出现的,是完整的人影。
半透明的黑纱裹住骄人的身段,头发与面容被及腰纱巾遮得严严实实。露出的眼睛却不知为何隐于薄雾之中。唯一暴露在阳光下的柔荑修长白嫩,那涂上蔻丹的手指,转了转腕间的翡翠玉镯。漫不经心的姿态莫名地让她熟悉。
“所以在这里用餐,真的是一件享受。”那人说着令人困惑的话,随即挥了挥手,眼前就浮出一扇雕花大门。门是洞开的,里头黑黝黝地阴气逼人。
地上的她不由自主地浮起来,慌乱地挥舞着双手,却不能阻止自己一点点向那扇门滑去。
“所以,你要提供更多的食物给我哦……”在她往门里坠落的最后一刻,耳边滑过如此凉凉的一句。
微风吹动纱衣,撩起了纱巾一角,那熟悉的面容与前尘往事如定格的影片般从她脑海一页页翻过。她终于想起,她终于认出——
王太后瑙西卡。
那瓶子精致秀美,瓶身是罕见的千花玻璃制样。
“拿去吧。”王后勾着笑将瓶子丢给她:“这里头装着我从各地收集来的香料与花精水,很久以前一直想为泌姐做一个极品香薰瓶,如今做好了,给你这作女儿的享用也算没有白费我的心思了。”
……
“迷魔香可是千金难换的宝物,不是十分重要的人,还不敢随意使用。而且,除了制作人自己,至今还没有人知道它的制作成份究竟是什么。它一定要放在锁魂瓶中,一旦开了瓶塞,第一个嗅闻的人将会成为魔引者,身上产生的负面情绪会变成一个像有生命的魔洞,不断引来传说中的怪物与幽魂,然后,魔引者如果幸运地没有被这些怪物吃掉,它们就会成为魔洞的食粮。当魔洞越来越大,魔引者就会越来越痛苦。而下引者就可以借着他的痛苦得到强大的魔力。也就是说,魔引者坚持得越久,下引者的魔力越盛。谁也不知道作为魔引者的最终下场是什么,因为人们所知的魔引者有的疯了,有的成了魔,也有的……”
他略停了停,像为了加强语气中的威慑力,也像是斟酌着合适的词来表达。林中林中挡住阳光的叶片树丛形成的斑影投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配合他幽幽忽忽的声调,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将自己吃了……”
……
爬满了桌面的蚂蚁,啃食木料的鼠群,成团成团爬上鼠尸的蟑螂……一人高的蜘蛛!
乌剑刺入蛛腹,转瞬间,蜘蛛却变作滩在地上的红发水手……
“啊啊啊啊——!!”她的脑中一片混乱,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她的世界被切割成两个菱镜,不论是身处哪个镜中,她都只能不停坠落,坠落,再坠落……
“你就是37号?”穿着军绿迷彩服的小女孩跑到她的面前,盯视半晌后才出声。
被她盯得心中毛毛的,年幼的37号乖乖地点点头。这个人是12号,很早就显露出柔道擒拿术的天赋。虽然与她是同一批CFB成员,却从没打过交道。
“我是你下次竞技赛的对手!”她骄傲地昂起她的小脑袋,以一种轻蔑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瞅着看起来瘦弱不起眼的37号。
这个她知道,分组名单前两天刚刚发布。在组里她擅长摔跤,教官偶然发现她的摔跤术自成一种体系,报告给上面知道后,她的课余读物里就多了几本线装古书。里头有类似《沾衣十八跌》之类的武功图解。
他们每个月都会进行一场竞技赛,赛前两天会抽签决定对手。然后以淘汰制进行比武,最后按成绩排出名次。第一名可以得到一个愿望,这是金先生亲口允诺的。虽然这个愿望不包括解除CFB身份,但哪怕是你看谁不顺眼,而出口要某人死,愿望也能被达到。
这样的奖赏怎能不让大家趋之若骛?!而最后一名,会在大家唾弃的目光中离开暗魂岛,从此不知所踪。CFB成员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少,没人关心失败者的下场,只知道——我不能失败!
到了她十二岁九月的这一次竞技赛,一切都变得不同。与对手一同站在竞技台上,上空精钢悍成的铁笼缓缓降下,将她们像野兽般关住。
教官这时才宣布:“从今往后,竞技赛上不是只要认输或倒地不起就算输了。要想得胜,一方必须将对手——”他做了一个手切手动作,声音缓慢而残酷:
“杀死!!”
众人哗然,面面相觑间,眼神中或是兴奋,或是迷茫,或是畏惧……但从小的训练告诉他们:教官说出口的话就不容反驳。
37号注视着她对面的12号,仍是孩子的手掌带着微微地颤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却只能无奈地咽下!铁笼外由专人递入称手的武器,她漠然接过,转身对峙。难道她真要亲手扼断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第一次,她真正懂得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你不杀人,你就要被杀!
握紧了手中精钢打造的长剑,前方的12号在微微地颤抖后咬牙先攻了上来。兵铁交击产生的火花四溅,笼外虎视眈眈的眼睛都在等待,等着她们俩之中谁会倒下。12号的攻击越来越猛,生存的恐惧让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拿起屠刀,忘记一切,眼睛开始发红,脑中只有一个信念:杀死面前的“敌人”!
与她相反,37号在阻挡她的狠烈的进玫同时,心中仍然挣扎不已。她们在一起吃饭一起训练,可是她从不找我说话;她们一起生活了十年,可是她只把你当对手;她们之间无怨无愁,可这是教官的命令!!
挣扎,如毒蛇之七寸,被人扼住狠狠践踏!就在她犹豫的时候,12号一剑重过一剑的击打震得她手中的长剑如风中蒲柳,摇摇欲坠。偏手一击,长剑终于滑出她的掌握。失了武器的她,惊恐地扭身避过剑击。
可是,12号仍不罢休。是呵!教官说了,要想得到胜利,只有把她杀死!“锵!”长剑劈中37号头顶的铁杆,缩身避过一劫的她已经气喘吁吁。
几缕发丝从眼前飘落,只差一点点,她的头就会像这发丝一般被斩断。
“快起来!!”笼外是谁在喊?汗湿的浏海粘在眉眼间,奔跑逃命的她已经无力分辨声音来源。
“为……什么?”她不甘地瞪着自己再一次躲避时被划开的伤口,浓稠的血液缓缓流出,失血带来的晕眩令她不适地眨了眨眼。
“只要!只要杀了你!我就赢了!!”12号也在喘息,举剑平握,狰狞的面容出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脸上,显得多么可怖!
就地翻滚,37号堪堪躲过剑锋,只是左肩又添伤口。她还不想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可是只要活着一天,她就能找到答案!滚到刚才掉落的长剑旁,她就势抓起剑柄,“啊!!”低头回身,只凭着自觉猛然刺出一剑——
当她缓缓抬头,心头永远烙下12号那张年轻的,带着痛苦不甘而倒下的脸。
……
她又回到那片草地,回忆起第一次杀人的情景,心中原本痛到麻木的伤口被人活生生剥开。
“很痛吗?”又是瑙西卡王太后的声音,37号已经无瑕顾及她的出现,抱头缩成一团。
“呵呵……别怕,你很快就不痛了。能回到这里,就表示这样的痛苦你还能承受得了。”
淡淡轻烟抚上她的面颊,身体里某个部分好像野兽被喂饱了食粮,“咕噜”一声慢慢平静下来。而她,居然也跟着淡去了痛苦。
“没想到,你的心中有这么多可供心魔吞食的痛苦,真是意外收获呀!”
“不!不要!!”她又被某种力量托起进入那个黑门,惊恐地想扒住门框,却只让手指轻轻擦过。
闷热的夏夜,热带海岛如监狱般困囚着可怜的灵魂。
那个在铁笼外叫她“快起来”,为她忧心如焚的6号;一直照顾她,常给她讲述未来梦想,如大哥哥般关怀她的6号;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赶走欺负她的其他CFB成员的6号,听完她刚刚感知的暗魂组织内幕后沉默了。
“是真的吗?”他略带怀疑地望着已经多天没睡好而两颊凹陷的37号,心底却已相信了几分。
37号用力地点头,刚刚得到读心能力的她敏感地察觉对方心绪上的波动。震惊——怀疑——混乱——不知所措。
“6号!”她叫住说要回房好好想想的他,眼中流露出担心。
“傻瓜!”他走过来给她的脑袋一个轻扣,复又轻轻抚着她的发,叹息喷在她的头顶,热热的。
“我没事,你自己要小心,千万别轻易告诉别人你会读心。只有自己才能照顾好自己,懂吗?”他凄然的表情在她上方,不得窥见。
“嗯。”她乖巧地点头,心中却喑下决定。6号的情绪真的不太对,强烈的恐惧令她不舍得放开他的衣角。
深夜,6号果然独自行动。以他的身手已经连续五次得到竞技赛的冠军,依他的要求,他曾出岛几次。所以在众CFB中,他是醒目的存在。
翻腾纵跃,飞扑曲转。6号灵活得像无骨软蛇,滑过监视哨,再避过整夜不停扫视的探照灯,终于来到营地高压电网围墙前。
身手不及他的37号差点跟不上他的步伐,惊险地从巡逻员前滚过。她看到6号从背包中拿出像手套的什么东西,戴上后无声地如壁虎般攀爬上围墙。他似乎已经准备了许久,每一步都谨慎仔细地进行。在近网前,他掏出一个圆球状的东西附上围墙顶。高压电流不知为何对他的手套毫无作用。
安好圆球,他迅速爬下,向西北方教官住所处潜去。37号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口,紧张地跟在他的身后。眼看着他奔向教官住所后面,停在只用高压线网成的篱笆前。按了下类似微型遥控器的东西,就窜了出去。
37号不容多想,像影子般蹑在他身后。营地外就是黑沉宽阔的大海,难道他要直接游出去?6号已经解下背包,穿戴起蛙衣。她犹豫着要不要唤他,能够如此轻易脱离暗魂岛,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如果不是6号的身手,如果没有他极先进的器具帮助,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奇迹。
可是,当她略带兴奋地想唤住6号,请求他带她一起走的时候。才发现,这是梦!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
6号突然爆炸了!毫无预警,就在她的眼前,在她张口之前——“噗!”地一声,那张曾经笑得如春光般美好的脸成了一团血雾。
泪,无声地,奔流满面。杀了12号那天她再惶恐害怕也咬牙忍下了,而此刻,她第一次流下了泪。可是,她还不能哭喊,不能悲伤。因为——“只有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懂吗?”
她冲到原本6号站立着如今只剩一滩血沙的地方,拾起他的背包,捏紧了那个遥控装置。转身,向营地跑去。
泪水滑入唇间,带着血腥味。她的唇早已咬破,血混合着泪吞下,滋味?她永不想再尝!
“呜…………!!”她的心好痛好痛,身下又是那片青草地,如今那幸福的感觉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你杀了我吧!!”她愤恨地瞪着来到她面前的瑙西卡王太后,恨不得将她吃下腹去!
“别这样,很快就不会痛苦了。”瑙西卡一次比一次容光焕发,妖野的笑容勾魂摄魄。
那股轻烟又将吹起,这样周而复始的痛苦,她可还捱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