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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父与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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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腓特烈公爵的书桌上有一盏绿罩台灯,它在深灰的军人制服、棕色的桐木桌面、墨绿的天鹅绒靠背椅之间显得非常鲜艳;也可以说,是突兀而不合时宜的。但对公爵大人来说,它是那么自然、和谐、亲切;每每被繁琐的公务困扰,他便将自己的视线投注其上,总能使沉郁的心情得到片刻纾解。
当敲门声响起时,正逢公爵大人巡视那生机璀璨的绿色乌托邦。一瞬的轻松自在又被迫消散,微微放松的唇线恢复了谨慎的平直弧度。冯·腓特烈公爵将桌案上标号绝密的文件归置,把记事本往前翻几页,扭开钢笔盖,作出一副正在认真处理公务的样子。他不急不缓地说:“请进。”
“爸爸。”公爵小姐在门口向他行礼。
冯·腓特烈公爵点头,示意她坐到桌前的扶手椅上。
“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得谈谈。”冯·腓特烈公爵把钢笔重新拧好,在灯光昏暗处双手合拢,以交替的拇指托着四方硬挺和其主人一样从不讲究圆滑的下颌,那双和公爵小姐很相似的浅灰色眼睛专注地盯着对方,不肯放过女儿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关于什么?”
“我注意到,我们最近的一次对话在七个月前。从那之后,父亲想找女儿说句话竟然变得非常困难?”
“如果您不介意,不妨回想之前我们到底谈了什么。”
“你还在为那件事情生气?已经过去七个月了,我以为你现在已经能够心平气和。”
“但后母可不会随着七个月过去就消失!”公爵小姐握紧了拳头,她的牙齿紧紧咬着,神情显得非常顽固。
冯·腓特烈公爵因为女儿激动的情绪而皱起眉毛,他试图说服对方,“听着,埃尔莎,明年你就十六岁了,如果我们家仍旧没有一个女主人,谁带领你进入社交界?”
“格林维尔夫人?安德雷拉小姐?玛莎太太?任何人!”
“除了格里塔小姐;除了将要成为你继母的人。对吗?”冯·腓特烈公爵谨慎地看着她,出于军人的直觉,他认为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公爵小姐沉默以对。但有时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确实。人们都不习惯改变。难道一个不完整的家庭就必须为了习惯而和世俗顽抗到底?”冯·腓特烈公爵说,“我的女儿,我常常为你感到骄傲;正是因此,任何对你名誉有损的流言——不,你该知道,我忍受不了这个。如果一场婚礼能够减少人们对你的猜度和中伤,我只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及早醒悟!而格里塔小姐,我想你不会太难接受她。在我们公布婚约之前,你一直在延缓学习的进度,试图把她留在我们家。我本以为你很喜欢她;你现在的抗拒实在令我感到困扰。
“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你可以告诉我,向我倾诉。就像以前一样,让我们彼此坦诚。”
公爵小姐紧抿着嘴唇,仿佛在阻止自己即将出口的话。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在房间四周逡巡,突然,她注意到书桌上的那盏绿罩台灯——
“您还留着它?”
冯·腓特烈公爵一愣,视线跟随过去,随即轻轻咳嗽一声,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绿色有利于保护眼睛——我想这对我来说还用得上。”
公爵小姐眨眨眼,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这间书房里第一次露出坚强、抗拒以外的感情,那是一种妥协式的顺服,“我以为你是对的,爸爸。”她停顿下来,眼睛低垂着,凝视自己紧握的手心。公爵小姐突然感觉到,在无人窥见的内心深处,有一角正在缓慢而确实地被一种刻毒的情感侵蚀。
“我难以平静地去想您和格里塔小姐的婚约。这对我来说太难了。妈妈已经回归了父神的怀抱,可是对我来说,她离开我们的那天晚上就好像昨天一样,我能握住她冰冷的手,感受到她的气息在一次比一次微弱;但只要我还爱着她,只要我没有忘记她,她就会一直在那里……”
“埃尔莎!”冯·腓特烈公爵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座位,他给了女儿一个有力的拥抱,“别再说了,我们都已经失去了她,我和你一样怀念她,这种感情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少。格里塔小姐和我们共同经历了那段时间,她可以和我们一起怀念她。如果你现在仍旧接受不了一位新的母亲,那么你可以和以前一样,把她当做你的朋友,时间会证明她是不是一位好妈妈。
“我们一起尝试着组成一个更完整的家庭。好吗,埃尔莎?”
公爵小姐握在一起的手用力得几乎痉挛,她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即将出口的争辩或者呜咽。她的情绪一瞬间激动得几乎要超过一道极限,为了避免感性上的崩溃,她使自己更加柔软地依偎到父亲宽阔的胸怀里,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陷入绝境垂死挣扎的稚鸟。
“您爱她?”
“什么!”
“您爱她吗?您爱海伦娜·格里塔小姐吗?”公爵小姐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期翼地看着她的父亲。她希望他能回答;她希望他永远不要回答。
冯·腓特烈公爵顿感荒谬,“不,不,埃尔莎!你怎么会这样想?”公爵大人的声音不复平静,他避开了女儿过于专注的视线——看了眼那盏台灯又飞快移开。
“我爱你的母亲。”冯·腓特烈公爵说:“婚姻并不完全基于爱情。对于我们的家庭情况而言,格里塔小姐是合适的婚约对象。这就足够了。”
公爵小姐却从他父亲躲闪的神色中得到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好的,爸爸。既然您这样说,我愿意试一试。”
……
公爵小姐离开书房后陷入了阴郁的情绪中,这使得巴罗服侍她相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但这并非出于单纯的害怕或是敬畏。在即将转过一个楼梯口时,巴罗伸手拦住了她,并做了一个类似于倒三角形的手势。公爵小姐立刻警醒,开始自我调整。
在楼梯口碰到格里塔小姐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路德维希,您还好吧?”格里塔小姐习惯性地握住她的手,想以这种方式感受她的身体状况。
“天哪!您的手好冷!您是怎么了?手上还有淤青!”格里塔小姐已经拔高了两个调子,她着急地把公爵小姐拉到烛光下面,想要看清她手上的伤痕。
公爵小姐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可再也不去书房和父亲谈话了。他审讯过多少犯人啊!他问我的每个问题都让我感觉自己罪大恶极!我呢,只能瑟缩在椅子里面,等待他宣判罪行。何况那儿还有那么多的卷宗和秘密文件,这些东西对我父亲来说都有点神秘的魔力,能使他忘记自己正在和他的女儿进行亲切的交谈。”
“哦……路德维希,我希望您能感觉好一点。”格里塔小姐心疼地看着那白皙皮肤上的青色瘀痕,她把它们捧在手心里,想要借此传递给对方些许温暖。“腓特烈公爵大人他非常地爱您,这一点毫无疑问!也许你们只是太缺乏交流了……”
“的确。对于即将结婚的人,我是绝不敢和他多说话的。”
“路德维希!”
瞧着格里塔小姐双颊上羞恼的红晕,公爵小姐微微一笑,她亲热地拉着对方的手臂,说道:“海伦娜,好姑娘,请别生我的气了,你知道在你身边我总是口无遮拦。不如惩罚我陪你逛街吧?就明天怎么样?我保证随时奉陪!”
格里塔小姐立刻露出笑容,她谨慎地看了一眼对方,补充道:“那这回你可不准中途抛下我溜去赛马场。”
公爵小姐夸张地摆摆手,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