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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埃及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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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公爵小姐回到三号包厢时,她已经使自己看起来和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了。男爵夫人和金斯利夫人都不在这里,她的前任女家庭教师一个人待在里面,听到她进来的声音立马就回头打量她。
海伦娜·格里塔小姐没能发现她的小花招,她只是关切地询问:“金斯利夫人说她没在大厅见到您。亲爱的,你跑去哪儿了?”
“唯一的大厅我并没有去,我参观了其余的两千多个房间,顺便一说,这儿的幽灵挺可爱的。”公爵小姐露出只有她自己才深明其意的微笑。
格里塔小姐责怪地看了她一眼,再次拉住公爵小姐冰冷的手,“路德维希,您未免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我刚想让南妮给您捎一件外套,您转眼就溜走了。要我说,那些书里的灵异怪谈都是瞎编乱造的,您何必因此让自己生病呢?”
公爵小姐任由她拉住自己的手,微笑着说:“我可比你强壮多了,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病美人。”她调侃着,精致的五官和偏深的轮廓组合在一起,看上去像个娇弱的美少年。
“您长的真像腓特烈大公……”海伦娜·格里塔小姐感慨着说,她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公爵小姐苍白的脸颊,似乎在透过这张漂亮脸蛋遥想着与它相似的另一个人。
“海伦娜,有时候我真害怕你。”公爵小姐握住那只在她脸颊上轻抚的手,浅灰色杏仁眼慢慢眨动,长长的睫毛开阖间掩饰了情绪的流露。“我真害怕你会爱上我。”
格里塔小姐立马抽回手,她红着脸说道:“我请您行行好!请您不要让我对庞伯雷夫人的敬畏之心与日俱增。”
“你别提她。”公爵小姐瞪了她一眼,“她总是要求我别做这个、别做那个;不能多吃一口肉、不能多跳一支舞,简直恨不得能变成我的束胸衣!有她在我身边,我的嗅盐总是用得那么快。”
海伦娜·格里塔小姐又要忍不住笑了,公爵小姐总是有办法让她高兴起来。
当她们开开心心把这出悲剧看完,冯·腓特烈公爵的男仆进来传话说,老爷临时有事,很遗憾不能亲自前来接小姐回家。
“看来新婚的期待也难以让他离开办公桌……”公爵小姐轻声说道,语气显得有些忧愁。海伦娜·格里塔小姐立刻注意到这一点,她矜持地点点头,示意男仆可以退下了,之后便转头看向公爵小姐。
“路德维希,我一直想问你。我和公爵大人的婚约……是否真的让你不高兴了?”
公爵小姐并未垂下眼睛,她看着对方,慢慢说道:“我想是有点。但是,我会习惯的。”
海伦娜·格里塔小姐松了口气,公爵小姐的坦诚的确让她好受多了。她赶紧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对不起!路德维希,亲爱的。我保证你的生活不会有一点改变!我们还像从前那样相处好吗?”
公爵小姐轻轻一笑。她相信有些事情的确不会因此改变。
……
驱车自歌剧院返回公爵宅邸,夜晚中的巴黎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一匹匹骏马踏着湿冷的土地载着主人往返于权贵巨贾之间。
在所有的夜行者眼中,公爵小姐的马车无疑是最吸引人的。车前两匹并驾而行的纯血种安达卢西亚马,娴熟而专业的黑种执缰仆人,这一组合在巴黎并不多见。对于无所事事的巴黎人来说,这很新鲜并且引人探寻。
德·罗德希尔德伯爵正是其中之一。他是巴黎有名的美男子,纵使此时皱眉蹙额也无法使这种美丽稍减万一。他用观剧望远镜目送着公爵小姐的马车融入夜色之中,他叫道:“贝尔!”
车厢外立马传来男仆恭敬的应答声:“大人有何事吩咐?”
“怎么回事?明天我要参加赛马会,眼下却有两匹更好的灰色马!”
“如果您是指冯·腓特烈公爵府上的那两匹,很遗憾那是不出售的,并且,公爵大人并未接受赛马会的邀请。”
“但人们都知道了巴黎最好的两匹马在谁的马厩里。”
“据说公爵大人的女继承人非常受他宠爱,如果您愿意邀请……”感受到伯爵先生的不愉快,男仆诚惶诚恐地提出建议。
德·罗德希尔德伯爵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于此同时,公爵小姐已回到她的住宅。这座由公爵小姐本人精心挑选的府邸位于香榭丽舍大街的右边,前后各有一座花园,茂密的紫杉树将楼房的部分掩藏在它的阴影之中,两条紫砂小径绕过圆形喷泉直达正面的铁栅。
门房早已将铁栅打开,车夫径直将马车驶入,仆人们迅速汇集,直到马车停在石阶左边。一位男仆从车后的踏板上跳下来,他看上去像个埃及人,身手敏捷而轻快地拉开了车厢门。
首先下车的是一位年轻女士,穿着灰绿色的仆人制服,她伸出手臂帮助格里塔小姐走下车厢,她们熟练地让开了位置。
埃及仆人马上凑到车厢前,他带着坦率的喜悦笑容迎接着主人的到来,他躬身的角度比任何人都更谦卑,态度也远比众人更加恭顺;公爵小姐对此报以简单的一瞥,紧接着她环视一圈,发觉来人与所料不差。但仍旧询问道:“父亲呢?”
埃及仆人却没有回答,只以喜爱的、恭敬的眼神凝视着她;一位神情严肃的妇人说道:“公爵大人在书房处理公务,希望您梳洗过后能去看看他。”
“谢谢。庞伯雷夫人。”公爵小姐向这位夫人道谢,她转头想要对格里塔小姐说些什么,这时有两位女仆走上前,为她披上了法兰绒披风;这的确使她感觉更温暖了。公爵小姐看了一眼庞伯雷夫人。
“我想您是需要的。”庞伯雷夫人说:“您声称不再需要贴身女仆,然而在我看来,巴罗照顾您未必有女士那样贴心。”
埃及仆人——巴罗听到女管家严厉的声音,立刻忐忑地望向她的主人。
“这都怪我,还是让南妮继续服侍小姐吧?”格里塔小姐在公爵府的仆人面前又习惯性地恢复了往常所用的称呼。
公爵小姐平静地看着巴罗,后者又恢复了安静的顺从,“巴罗听不懂法语,在这里行事的确不太方便……但是,海伦娜,别忘了我们来到巴黎的目的。”
“可是……”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婚礼顺利进行。”公爵小姐轻声下了决断。
格里塔小姐垂下脑袋,柔声说道:“是的,我听您的。”
庞伯雷夫人见公爵小姐对更换仆人的提议并无兴趣,便压下了对埃及仆人粗心大意的不满,领着众人走入大厅。
打发了仆从散去,令女仆南妮带领格里塔小姐回到她们的卧室,公爵小姐走进了属于她的起居室。
巴罗仍旧默默跟随在她身后。当公爵小姐坐到沙发椅上,巴罗将房门反锁,点亮一支烛台,把窗帘全部拉上,使公爵小姐得以完全沉浸在她喜欢的氛围中。
过了好一会,公爵小姐扭头打量站在她左后方的巴罗,慢慢的,以法语轻声说道:“的确。在法国的领土上,在浪漫的巴黎,你这样的外籍人实在太打眼了,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人们也容易注意到你。何况你即听不懂法语,也无法开口说话,更不认识世界上的任何一种文字……”
巴罗安静地倾听着陌生的语言在他耳边环绕,其中有他熟悉的音节——巴罗,但因公爵小姐的神色平淡、态度如常,他并未产生丝毫的不安惶惑。
“……但你是忠诚的。假使我还能对他人付以信任,我倒情愿相信你。若需暗中行事,今日也遇到了合适的人选……只等他来找我。”
公爵小姐伸出手,巴罗立刻跪伏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地伸出饱经生存磨砺的双手,轻轻捧住那只从烛光中延伸,洁白如珍珠、寒冷如刀锋的手。他的神态过于虔诚,比之教堂中垂听圣训的信徒更甚。也许在这个单纯的埃及人眼中,他的主人的确是足以比肩神祗的存在。
公爵小姐满意地抚摸着埃及仆人浓密的发顶,像怜爱一只听话的小狗那样,动作轻缓却漫不经心。
“巴黎人常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现在她已经躺进了棺材里;让我们去瞧瞧另一位是否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