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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界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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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播放着调频台的古典乐曲。曲目是魏因贝格的《第18交响曲》。坐在出租车内听如此高雅的曲目似乎并不合适,司机似乎也不热心欣赏。
望着车窗外排着的长长车阵,一时半伙儿恐怕是难以前行了。我深深地将自己陷进汽车的真皮座椅里面,微闭双眼,聆听音乐。
作为出租车上的收音机,歌曲的音质却好得过分,而且车内的装潢质地优良,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出租车。而且,车内的隔音效果非常优越,寂静到除了收音机本身的声音外面的嘈杂几乎不怎么能够透得进来。
这大概是一辆私家的出租车罢,能在内部设备上不惜花重金打造的人,品味一定不差。我这样想着。
“曲歌不错。”我尝试着搭讪,“是魏因贝格。”
“什么?”
“魏因贝格,写这个曲子的人。”
“我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
“是个顶好的犹太血统波兰裔苏联作曲家。”我说。
“似乎很历害。”司机钦佩的回应。
交流戛然而止,在我看来,司机的回答却更像是在敷衍。
毕竟,能只是听一小段就知道歌曲是魏因贝格的人实在太少,准确地说,这个少恐怕无限接近于“几乎没有”。
魏因贝格作品的风格平静且深刻,较少讽刺性,却常带有明显的政治和民族色彩。他的第17、18、19交响曲组成的“战争三连篇”延续了现实主义路线,而之前的第16交响曲和之后的第20交响曲更抽象。
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战争之后西西伯利亚平原微缓的风,夹杂着血液的咸腥气味,在历史的版图上勾勒出它原本的形态。
公路上的车不见动弹,而我却在思考着曲歌背后的事情,显得不合时宜却又理所当然,这时天空微黑,渐渐下起雨来。
关西的雨总是这样,说来就来。
在交通拥堵的公路上,我被关在出租车里动弹不得,雨点大打在车顶之上啪啪啪的响,计费表每跳动一下,发出的呼声,就像是喇叭枪□□出的散弹,直穿过我的脑浆。
“女士!”司机突然开口道。“您认为有鬼的存在吗?”
“鬼?”
“是的。”
“这个...或许要看是什么鬼吧。”我呆呆地望着汽车后视镜里面司机的脸。
“比方说幽灵。”
司机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根香烟,含在嘴里,也不点火,只是在嘴唇上面打转。
“幽灵应该是有的吧。”
“应该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
“有。”我没办法只好回答说:“我相信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相信呐。”
“有证据吗?”
“我只是相信存在,和证据毫不相关。”
“这倒也是。”司机终于点燃了嘴里的烟,车里飘来一阵薄荷的香味,我这才发现,那支烟细长的很,竟然是女烟。
司机的搭话让人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会好端端说起了幽灵。
片刻之间,我们都安静下来。车子从刚才到现在才前行了不到十几米,雨还是啪啪啪的下着,计费表早就超过了两千。
“您有急事吗?”司机微微扭头,问我。
“我要去车站,五点的票。”
“现在是三点十五分,如果道路通了,很快就会到的。”
“怎么会堵得那么严重。”
“大概是出了车祸,谁知道呢?”
司机说着,仿佛在缓解肌肉的僵硬,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脖子。
“您是要去哪里?”
“东京。”
“这可真了不起,看您的样子似乎不到二十岁。”
“为什么这么说?”
“一般向您这样年的女孩子,似乎不会出这么远的门。”司机向我解释。“不过,人总要离开家的,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见了新的事物、新的人,那么所有的东西都不再一样啦。就是说,等你再去看的时候,表面的东西和本质往往是不一样的。”
表面的东西和本质往往是不一样的。我在脑海里面重复了一遍,微蹙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车开始动了。”
司机似乎没有听见我的提问,淡淡地说道,并且吐了一口烟。
我想车外望去,那停滞不前的车阵终于缓慢移动,我心里顿时不再紧绷,应该不会赶不上了。
我没有再和司机搭话,默默地闭上眼睛,听着车里播放的歌曲。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便听见有人轻轻地唤我。
“到了。”司机扭过头对我说道。
我挺了挺身子,从钱包里面掏出几张千元的纸币,递给司机。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下车。”
“那太谢谢了。”司机说。“外面雨倒是停了,只是风有点大,您当心脚下,别打滑。”
“我会的。”
我点了点头,报以微笑。
“另外。”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既然决心去做一件事情,那么以后的风景必然不一样,但是,你要记住。这点我总是很有经验。就是说,不要总是去看事物的外在,本质的东西往往只有一个。”
我思索了一会儿司机的话,似乎并不是很明白。
“最真实的东西往往只有一个。”司机缓缓重复,像是再给我提醒一般。
“那倒是。”诚如所言,这点我确实比较赞同司机的话。
只是为什么这个司机会和我说这样的话,我不得而知。将风衣的束腰紧了紧,我把后背挺直,感受着雨后微风的冷冽,直直地向车站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