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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且听风吟 ...

  •   六月的雨似雾,虽然不至于濡湿,但却沾润人的肌肤。关西的风冷冷地吹,钻进人的衣袖脖颈,有着些许的寒冷。

      路上的行人却不见少,步履匆匆不曾停歇。只是清冷的风吹来,便裹了裹衣服继续前行。

      书房的音箱里传来勃拉姆斯的钢琴协奏曲,我轻轻吹着口哨模仿着第三乐章刚刚有大提琴出现的旋律。

      这段乐曲,过去我听得几乎把老式的唱片纹都磨光了,真的是磨光了,从头到尾听得一点都不剩,像整整舔了一遍一样。

      到了后来,我再将黑胶片放在留声机上,除了“呼呼呼”像风一样的声响,再无其他。

      下午四点左右,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拎着黑色塑料皮公文包,走到我家门口按门铃。他一按门铃,空寂的家里响着音乐门铃声,听来彷佛人坐在一个巨人的空胃底,听着谁的笑声似的。

      那个中年男人跟他随身带的黑色塑料皮手提公文包,看来不搭配,事实上,那皮包跟他完全不相配。

      他的身材不高,穿着灰黑色大衣,淡茶色皮鞋,带一把绿色乙烯塑料伞,伞的颜色很鲜,水果糖般廉价的绿色。奇异的颜色配合。

      下雨天里那个穿灰黑色大衣的男人,看起来像一颗吸了水分不自然地膨胀的心脏似的。膨胀的心脏寻找着失落了的窝,而在六月里雨天的街上无目的地彷徨。

      但事实上,他是我的编辑,不是一颗膨胀的心脏寻找着失落了的窝。

      门铃响,我没有回答,也没有走到门口。

      拉下百叶窗光线暗淡的室内,再度响起门铃,这时他没有表情地望着四周的风景。没什么优美的风景。任何住宅区都有的景致。只看见房屋和道路和街路树。

      他叫作松本,一直从事文艺杂志的编辑工作,算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好手。

      我与他只是工作上有着往来,但从不涉及私情,当然,在任何场合他也决不与人谈起私事。
      他是哪里人,住在哪里,我一无所知,即使与他长谈,这也不会成为话题。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会让人留下印象,他常常胡吹海说,动不动就侮辱文坛,但他身上偏偏有某种东西,能让你觉得“此话有理”。

      他又矮又胖,嘴巴很小鼻子却很大,指甲缝里常常夹着莫名的污垢,让人想起十七十八世纪落魄的资本家。

      松本这个人总让人觉得高深莫测,他在想些什么,感受如何,从他的表情声音里面很难解读,他也似乎很乐于将别人弄得晕头转向。自然的,他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只是按自己的喜好和逻辑来想事情做判断。

      我和他相识大概是在两三年前,那时尚在读书的我投稿应征关西某杂志社的新人奖,并且顺利进入了最后一轮。

      当然,这种奖自然不会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松本却打来电话:“虽然你的作品没能得奖,但我个人却很喜欢,所以我很看重你,希望我能成为你以后作品第一个读者。”

      我当时尚不知道松本在这个行业的权威,自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我自小生长在大阪,父母学历不高只懂得做生意,算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我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真的渴望成为一个作家,自己是否有这样的才华,我也不清楚。但我却知道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每天非得写小说不可。写文章对我而言,就如同呼吸一样。

      不知什么缘故,松本就有这样的本事,能够看清事物的本质,挖掘任何人的潜能。我也不知是什么地方让他如此器重,但我只要一写出新的小说,就拿去给松本看,他便将他的想法告诉我,而我按他的看法进行修改,再把改好的稿子拿去,他看后再给出新的指示。

      就像是教练一样把难度一点点提高一样,我在他的指导下迅速的进步。

      那段时间,从小带我长大的奶奶意外过世,这使我整天沉浸在生和死的思考之中。

      我时常躺在书房的地板上,装着死了。我想象着我已经死了,训练着死。我仰面闭着眼睛,在黑暗中一直停止呼吸。

      当然我无法一直停止呼吸,只是尽可能地停止呼吸,呼吸一下,马上又停止呼吸。我的身体一动也不动。从外表上看来会被认为我已经死亡。我让头脑空空的。

      然而这并非死亡,只是闭着眼睛的黑暗。我也并不是想死。我毫无想死的理由。我只是认真地想着死亡的问题。

      这样的思考常让我觉得突然晕眩,但只要一小会儿,就又恢复了正常。

      门铃再次响起的时候,我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走到房门的长廊里,轻轻把门打开。

      他进入我家门廊,便把手提公文包换右手拿,把原用右手拿的雨伞收起来立于墙边。

      “怎么那么久才开门?”松本皱着眉问道。

      “对不起。”我揉了揉脑袋,没有解释更多。

      “老毛病犯了?”松本问。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有点晕眩,然后有些许吃力,过会儿就好。”我声音微弱,似乎不像是自己。

      我们回到客厅,各自沏了一杯茶。

      他知道我爱好泡茶,却不精通,只是品着里面的苦涩,任凭温呼呼的液体穿过喉咙。

      松本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把烟叼在嘴中,慢吞吞地抽着。

      “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我调整了一下状态,问他。

      “别急,容我想想我来是要谈什么的?”他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随即说道:“哦,对了,刚刚打算和你商量让你参加今年的新人奖来着。”

      我诧异问他:“为什么?”

      松本喝了一口水,抬头望着我:“什么为什么?”

      “怎么会突然要我参加新人奖呢?”

      松本哼了一声,然后毫无气力似的喷出一口烟:“作为新人习作,我想你的水平即使较之一些老作家也不遑多让,加上你创作的特有性,当然,这是我当初看重你的原因。这一次,新人奖势在必得。”

      我一言不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几年来,作为工作,你写了无数的稿件,也阅读了大量的作品,无论你的创造力还是文字水平都已经足以拿下新人奖,机不可失,不如就趁这个机会一举拿下新人奖。”

      对于松本的话,我自然深信不疑。但对拿下新人奖,我却没有丝毫信心。

      松本见我犹豫,继续游说道:“以你的水平,全然不用担心。就算不小心蹦出个黑马,作为我的学生,我也能让你顺顺利利地将新人奖拿下。”

      “你说的话,在我听来好像是诈骗。”

      “这个结论并不正确。”松本皱着眉,继续说:“这既不违反法律,而且得的也是我们自家杂志社的奖项,就好像是股票的内部操作,虽见不得光却也合情合理。”

      “可这两者完全不同。”

      “其实没什么不同。”松本说。“这些都是最坏的对比,我很自信地说,单单凭你的实力就足以拿到新人奖,这些说法全是你自己的揣测。按我对你的了解,你难道没有跃跃欲试想要创作的冲动?你难道只想当一个默默无闻写手?你好好问问你自己,你真无所谓?你拿出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脸,你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摆着呢!”

      一说完,我突然觉得四周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脑子里面一阵晕眩,我短促的望了望松本,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心里想:该死的,为什么松本的话总是对的。

      我望向窗外,看见毛毛细雨无声地直落地面,雨伞像生长在平地上的可动式蘑菇般水平地移动着。

      水木花树的细枝子上,点点雨滴像刚死的鱼的牙齿般美观地排成行。那水滴的白亮里好像有一种暴力的记忆似的东西。那些牙齿彷佛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忽然离开树枝滴落,无声地被吸入黑而柔软的地面,只有时而驶过柏油路的汽车轮胎声传入我耳膜,彷佛用手指摩擦质地细致有光泽的布料似的丝丝声。

      六月的雨似雾,关西的风冷冷地吹。我起身去书房拿起那张磨平了的黑胶片,立体的音响里传来“呼呼呼”像风一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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