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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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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号,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有一场很重要的考试,让我务必赶回学校。
我点点头,说好,虽然我不知道我点头的样子,他能否看到。
我把最后一口饭喂到我父亲嘴边,他半睁着眼微笑得看着我,我也点头示意他微笑。我对他说,我要回学校啦。他点点头,示意知道啦。
我将碗筷洗净,把床头柜已枯尽的雏菊丢弃,换上株新买的百合花。
我拿着花瓶和百合,倒入清水,看着绿根插入洁净的玻璃瓶中,将他放在床头靠窗的位置。窗外一小缕阳光初透纱窗,如水般洒在结白的百合花瓣上,离离碎碎。我推开窗户,让风吹进,看着风吹动窗帘如湖绉般晃动,飘飘扬扬。我望着窗外,望着窗外碧日白云,街头开着一团火红不知名的花,在风中怒放。真是难能可贵的晴天啊。
我向医生询问父亲的病情,询问我父亲何时能够出院。医生穿着白色大褂,坐在椅上敲着铅笔,翻着病例,然后开口说道:“在过段时间吧。”
于是,我便给我母亲打电。我母亲听完我所讲的,便说好,说下班便过来。
我便独自坐在床前照看我的父亲。我看着我父亲的脸,我也不知已过去几天,我也忘了我照看了他多久。可是现在看来,他的脸还是皱巴巴的一团,眼睛半睁不睁,有气无力。我喂他吃饭,他也是小张着嘴,吃上几口。看他眉头紧皱,将饭咽下,似乎咽下的却是沙子。
我想,怎么多天到底改变了什么呢?是隔壁病床新搬来的病友?还是新插的百合?还是愈渐变长的药单?而对于我的父亲呢?我望着他愈加枯瘦的面容,因一场场手术而愈加憔悴,或者,改变的只是更加悲哀。
我的母亲到来已是下午一点,我看着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病房,一步一步,走完便一头坐倒在床边的椅上。她脱去身上的黑色大衣,就俯身询问我父亲的病情。
我回答父亲的病情一切还好,她点点头,拿起床边的一条白毛巾,弄湿,拧干,俯下身子,一丝不苟得给我父亲细细擦拭。细致的如同脸部缜密的手术。
擦罢,她将毛巾洗净,挂在靠窗的衣架上,被风吹得晃动。然后整理柜子上的碗筷调羹,洗净新买的水果,红的苹果,黄的香蕉,青的梨,整整齐齐的叠放在柜台的水果盆里。之后,便侧脸问我吃饭了没。
我摇摇头说没有。
“那快去吃饭吧,都怎么晚啦。”
我点点头说好。
“吃完饭就去外面走走,散散心吧,你爸我会照顾的。”我母亲走来,理齐我的衣领说道。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我散心的。但是我还是点了点头,从医院走下了楼。
阳光铺满街道,我走进人群,只感到人流拥挤,左边是熏人的烧烤,右边是吵杂的小贩,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是看到前面蹲着个买草莓的老头,摆着几笼晶莹红亮的草莓,散发着自然的甜味,配着伞盖般的绿色小帽,到还有几分可爱。
看着路两边车呜鸣开过,我穿过了马路,随便拐入个弄堂,走进了个餐厅,坐了下来,随便的吃了顿午饭。
当我走出餐厅,阳光竟更加灿烂。我半遮双眼,抬头望着阳光,望着天空的云絮轻盈的如梦中的软糖。当我看了一阵,确信今天确实是个难得一遇的好天气,确失落与如此美妙的天气竟于我毫无关联。
我沿街继续行走,权当散心。如果说这温煦舒畅的阳光洒于野外,沐于青山秀水,醴泉馥花之上,人漫步其中却可谓心旷神怡,大有纵情田野,酩醉山泉的陶孟之感。可是当被晒在油柏铺浇的水泥路面时,混着汽车刺鼻的尾气和建筑漫天的飞尘时,却是走上几步便已汗流满背,脸上无一不是汗水混着的粉尘肮脏滑下,抹一下便是满脸油黑,惨不忍睹。
我捂着鼻子,咽喉也被刺鼻的空气扎的难忍,连打了两个喷嚏。想着到底哪里的风景,值得我去细细伫足欣赏呢?我四下望去,目所能及的无非就是未造好的灰白建筑,及飘扬而下尘土,像被打碎的骷髅散下的骨灰粉。震耳欲聋的打桩机野蛮的敲击着地面,弄得地面轰轰的震动。我真难想象人们竟称这样的生活为“安居乐业”,难道是苍蝇蛆虫天生就爱往粪坑里钻?走了几步便踩在造路的污水坑里,弄脏了左脚,浅蓝色的牛仔裤顿时也像长了麻疹般另人恶厌。我暗想着出门的晦气,只得用纸巾擦干鞋子和裤子的脏水,却发现无处可丢,到唯一可丢弃得竟是个倒满草纸,烂着半只西瓜,飞着苍蝇,贴满霉病淋病小广告的墙角。
难道这些就是对于人生忍耐力和适应力的磨练吗?我想,或许我只能暂且将他当做我人生忍耐力和示意力的磨练。我继续前行,沿着熙熙融融的街头没有目标的肆意游荡,我看着因拆迁而损坏的墙面,迷迷糊糊的涂着半幅手绘画。虽然不知道是何人所画,但画的夕阳黑鸦飞过下半片金色葵花田,到也确实令人神往。我暗想着画画的人是何种模样,凑近一看才发现,漆黑破损的墙面写着几字“蒙克手绘”。我自然不知道蒙可是谁,我想,大概知道是个某个时期我所不知道的画家吧。
当走到街道尽头,沿着街道穿入一片草丛左拐,便是一个公园。公园人也满是人,或许人们都想趁着阳光多晒走身上的晦气。可是我看上去的公园怡然却是个爬满蛆虫的公共粪池。喷泉有气无力的喷着水,黄叶随着秋风片片烂掉。小孩在地上玩着泥巴追追打打,小贩站着兜售着气球糖果,喇叭放着首嘈杂老掉牙不知道年代的DJ。逛了几圈,只觉得庸俗和无趣,湖边一圈圈涟漪虽值得一看,到看到其中漂浮的几只可乐瓶和烂得发霉的桔子皮,便也觉得阵阵恶心。
“不如去看场电影吧。”我想。
我便走到了电影院,随便买了场最近电影的票,进入影院看起。
等到灯光一黑,屏幕一绿,一条黄龙飞过,音响呜呜唱起,电影也随之开始。电影故事讲述了一对少男少女校园纯洁的爱情故事。可是我看上去却一点都未觉得纯洁。男主角的长相英俊,勾引学校的女生阵阵尖叫。女主角到虽是一幅淡雅天然的样子,却总是顶着个大胸在路上走来走去,硕大的胸部水球般晃来晃去,到怎么也看上去不像个学生,到像个已从良的娼妇。影片不到半个小时,男女主人公就上了床还怀孕打胎,弄得第三者像小丑一样“嘣”得一声粉墨登场,接着便是勾心斗角的三角恋情……
我看的昏昏沉沉,感慨世上竟有如此无聊的电影。但环顾四周,人虽不多,但看的人无不津津有味,而唯有我昏昏欲睡。
也罢,我便靠在影院的靠椅上,沙发椅到正好舒适柔软,靠在上面伴着耳边娇滴滴的电影对骂声也是很好的伴奏。不一会,睡意的棍子便搅匀了疲倦,捅入心底最深沉的困意,荡开睡意的潮水在脑海不分东西得晕散……
睡到正熟,便感觉有人推着我的肩膀。我睁眼一看,却在黑暗中略显模糊,只看到黑暗中不甚分明得光滑轮廓。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女生坐在我身旁,带着副硕大的3D眼镜,正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是否是“看着”我,但我从她姿态以及她眼镜所对准的位置,判断她确实是在看我。我在椅上挺直身板,也同样细细的打量她,看她戴着副硕大3D眼镜,一头乌黑润顺的直发随肩披下,披散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跃着几颗无伤大雅的顽皮小雀斑。薄薄的嘴唇红润而精致,虽算不上漂亮,但却有股别样的魅力,仿佛是男孩般的俊气和阳光。
“咦,三七,看电影都能看睡着?昨天晚上是去哪里潇洒了?”她附到我耳边,轻声说道。
“你是……”我注视着她,问道。
“不认识我了吗?”
我长久的注视着她的脸,对于这样引人注目的女生自然不可能无所记忆。苦苦思绪,只有股似曾相识之感,却迟迟未曾想出。
“咦,你还是贵人多忘事啊……哦,我想起来我还带着眼镜呢”她摘下3D镜片,眼镜直勾勾的盯着:“想起我是谁了吗?”
我久久的凝视她的双眸,她的眼眸清澈如水,自然,富有朝气,像清晨阳光初透大地的清新,夹着薄荷般薄薄凉意。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仿佛只需再凝视片刻,所以不快都将被愉悦所取代,如清晨畅快呼吸的风。
“是紫楠吗?”我凝视了五秒,开口答道。
“对啦,就是我。”她推了推我的肩膀笑道:“你还没忘记我啊?”
“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怎么啦?”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头发的存在,随后妩媚一笑:“张长了啊,初中一毕业,我就想‘不行,头发太短就像个男生,还是要有个女生样,不然可没人爱’就索性三年不剪头发。”她随之拨弄着头上的秀发,秀发在脸上凌乱的披散:“现在你看,我是否有女人味啦?”
“确实与以前大不相同啊。”我点了三厘米的头:“你怎么也戴眼镜啦?”
她随之摘下了眼镜,递与我:“平光镜咯,戴着好看。”随之又把眼镜戴上:“你也真是的,想我们当年那么要好的同学,毕业之后怎么都不联系啦。几年不见,你到也愈发帅气,几年没见啦?”
“初中毕业,五年了吧。”
“对呀。哇,想想真吓人,都五年啦,但时间着把雕刻刀到把你雕刻的挺精致的。想当年你还坐在我前面,又矮又痩,还抹着鼻涕。现在一看,哇,潜力股啊。”
“这话说的。”
“实实在在夸你,绝无半点虚假贬低。”
“你也是。”我看着她微笑得富有朝气的脸颊:“愈发引人注目,有女人味啦。”
“那当然。”她轻托下巴,浅浅的注视,一笑:“姐姐二十一枝花,能不漂亮吗?咦,三七,你一个人在这里看电影?”
“我改名啦,不叫三七啦。”我一字字说道。
“为什么要改名啊。”她一脸惊讶:“三七的名字不是很好听吗?”
“很好听?”
“对呀。”她万分确定的点点头:“朗朗上口,简单易记,写起来也简单,不像我‘陈紫楠’,你看‘紫楠’那要写几笔啊,一笔,两笔,三笔……我都不知道要写几笔。在看看你的名字,三七,才五笔,这么好的名字,一定会被很多人牢记的。”
我无奈的笑笑:“这到不至于因为写的麻烦而决定一个人的名字吧。”
“怎么不至于。”她皱着眉头盯着我,然后用力的点点头,仿佛只需一点头便可使人对她话深信不疑:“是很至于,很至于。你想想,人的一生要写多少次名字啊,你不知道吧。你再想想,如果有个简单易记的名字,那是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啊。”
“那阿猫阿狗,小明小红到也简单。”我笑道。
“咦,这些名字也颇低俗了吧。可不像你的名字,三七,越三七,虽似简单,却似乎藏着高深难以理解的深奥……我也表述不好,总之,一定是个好名字。”
“可像‘分’字表示的春秋时期?”
“‘分’字表示的春秋时期?”她重复道:“什么意思啊?”
我微然一笑,没有回答。
“那,三七,那你现在改名叫什么啦?”
“越常谭。”
“尝痰?”她扑哧一笑:“为什么要取个怎么奇怪的名字啊。”
“奇怪吗?”
“奇怪啊,当然奇怪。”她缩成一团不住的咯咯发笑:“哪有人给自己取个怎么的名字啊,尝痰,你尝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尝痰呢……还是尝胆,什么胆?蛇胆,是因为胆子特别小所以要去尝胆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明,看着她拨弄着头发,脸笑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难道你不知道越王卧薪尝胆的故事吗?”
“卧薪尝胆……好像听过……但和你有关系吗?”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能是我希望我能成为那样的人吧。”我补充道。
“哪样的人呢?”她俯身靠近问道。
我正思考改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却听到后面传来的怒斥声,回头一个,一个圆脸微胖的男子眉毛倒数,怒目圆睁地看着我们:“你们真是够吵的,看电影能不能安静点啊。”
我赶忙赔礼道歉,说了声“对不起”。而紫楠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吐了个舌头,偷偷做了个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鬼脸。
“真扫兴。”她假装认真的看起电影,随后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你看,后面那个男的真胖……还有那对情侣……哈哈,卿卿我我,手都伸到裙子里啦……”
我噗嗤一笑,转脸看着她,看它笑的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看了大概十分种电影,她起身说道:“我先回到自己位置去啦。”她指了指后排的座位:“后面还有人等我……等电影结束了,记住,在电影院门口等我哦,记住了吗?”
“恩,我记住啦。”我答道。
“那我先过去啦。”我看她朝我一笑,挥挥手,弓着身子走出走位,最后在后排坐下,我回头细看,却已看不到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