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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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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和我二叔聊天,无非排解无聊得寂寞。在这个空冷的房间之中,我不知道我应和她应该聊些什么,只能听他大谈做生意挣了很多钱,然后大夸自己儿子在美国闯荡得风光时刻……而我听得只感到厌烦,我便去看窗外,去看窗外愈加深沉的夜,星已缀满了半空,不闻车鸣之声,只听风吹窗棂呜呜作响。也不知道多久,我看到我二姨也来啦,我二叔便站起,问我要不要吃去宵夜。
我摇了摇头,说不去。
“那现在不早啦。”他说道。
“没事,晚上我会照顾的。”
“你会照顾吗?”
我点点头。
“那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我看到二叔和我二姨下了楼,砰的一声,房门紧闭,漆黑一片,寂然无声,只剩我一个人在屋内,准确的说,还有我的父亲,可我不感觉他像一个“人”。我看着他,看着他静静的躺在床上,铺着白布,还有身旁半枯的雏菊,到像是停尸间待葬的尸体,冷冷的无声只剩煞白的脸。我看着他,我竟感到怕,我便将房内的灯全部打开,可是灯早已全亮啦。可是为什么还是怎么暗呢?
为什么怎么暗呢?我想,暗的我竟看不到自己手得瑟瑟颤抖,暗的像是被遗弃野外得孤坟乱冢,暗的像是落入深渊绝望地呐喊。难道这些亮的竟全是鬼火吗?
为什么都是鬼火呢?为什么这些塑着金身,闪闪的发光得竟全是鬼火呢?难道它们光明时受人膜拜,背地里就卸下金装,像鬼一样去做不可告人的事情吗?啊,我感到好怕,好怕,怕的一股冷气从心底涌出,难道我在地狱吗?我想,为什么冻的全身只剩哆哆嗦嗦的颤抖。我要离开这,我疯狂的跑了出去,将门打开,疯狂的冲出室外……
我看到了室外,室外很光明,亮着数盏灯,灯火辉煌,来来往往,家属扶着病人,说笑走过。我看到了一束百合,一束插在柜台怒放的白百合,花香馥韵。我听到了歌声,一曲断断续续小提琴拉奏的歌声,伴随着颤颤巍巍的合声,从病房响起……我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个完好的世界,一切都好像还活得栩栩如生。
我吁了口气,便趴在楼梯的扶手上,望着楼下熙熙走过的人,我呼吸着来自室外的空气,然后便慢慢的渡回到房中,而我的二叔已在房中,站在床边,手里提着碗馄饨。
我二叔将馄饨替给我,让我趁热吃了,便和二婶一起离开,说改天有空再来。我关上房门,进入房内,我靠在窗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下雨啦。
细细的看着雨,我听着雨声。看着雨声凄然而下,我仰起头久久的望着雨,望着雨下的漫天世界,从窗棂滴落,划过镜片,模糊世界。我开始吃馄饨,吃着略已发冷的馄饨,一颗一颗,一颗一颗,慢慢吞下。
这个世界的雨什么时候能停呢?我对着漫天世界的雨,问道。
“咳咳……”
我听到轻微得咳嗽声,颤颤巍巍拖得很长。我侧头回看,看到我爸半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看着我。我便走了过去,他看到我,便试图努力爬起,却又无力的躺下。我看到他躺在床上,巴巴着眼睛望着我,伸出条枯柴般的手,无力的握着我的胳膊,睁大凸显的眼睛看着我。
“要起来吗?”
他点了点头。
我便将他扶起,让他半靠在床上。他使劲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不倒下,却累的大口的喘着气。我看他气喘得厉害,便用手将他扶稳,然后轻手拍抚摸他的胸口。
“好点了吗?”我问道
他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饿了吗?”我问道。
“恩”
“要吃点什么,粥?”
“不吃。“他摇了摇头。
“那馄饨呢,可以吗?”
“恩……可以。”
“那,就这个。”我说道。虽不知道生了病的人,能不能吃馄饨,但我还是端起馄饨,将它放到他的嘴边。馄饨已无热气,上面漂浮的点点葱花和紫菜,我拿起勺子,将馄饨捣碎,用勺子舀起,然后伴着烫,慢慢给他喂下。
“冷啦……”吃了几口,他缓缓开口说道。
“是冷啦。”我舀着馄饨答道。
“没以前的……好吃。”
“以前时候什么时候吃的呢?”我问道。
他没有说话,我便看着他,看着他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某件往事,缓缓才答道:“累啦……帮我,帮我。”
“好。”我答道,便重新将他扶起,帮他躺在床上,给他盖上两条厚厚的白色棉被。然后将他的手放到被窝之中,把被子扶到嘴巴,用纸巾擦去嘴唇的油渍,倒了床下的尿壶,重新插好输尿管。当这一切都做完,我便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看到他半睁着眼望着我,然后脸上的皱纹皱成一团,做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情。
“最喜欢吃馄饨。”他缓缓开口说道。
“喜欢吃馄饨?”我重复道。
“恩……。”他点点头:“可……好久没吃。”
“不是经常可以吃吗?”
“不好吃……都很难吃……油,很油。”
“馄饨怎么会油呢?”
“就一次的好吃。”
“什么适合呢?”
“上海……在上海。”
“在上海?”
我想不出他何时去了上海,也想不出上海的馄饨竟然有着何种美味,竟可以让一个在病床上的人如此挂念。我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看到他侧着脸,半睁着眼注视着墙壁,白惨惨的墙壁,思维在神游,神游到不知道哪里的梦境,像回归到很远很远以前的一个地方。是一张椅吗?还是一段曲,一场夕阳的晚照?我看着他的眼神,我无从知晓。
“咳……是在上海……上海浦江……城隍庙……502号吧……好吃。”
“恩。”我凑近看着他的眼神,点头答道。记忆的细小的碎片,竟在此刻,神奇光顾他那早已恍惚的大脑。
“连玉很漂亮……那时……馄饨也好看……还好吃。”
“和我妈吗?”我问道。
“但她走啦……现在……”
“恩,我知道。”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挣扎的爬起,可却像只可怜倒翻的螃蟹,怎么也爬不起。只能紧紧的握住我的胳膊,伸长脖颈,睁大着眼睛,沙哑着喉咙,却不知所云……
“我听着呢。”我便趴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转告……”
“转告谁?”
“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我的父亲,我看到他的双眼,看到他双眼已经泛红,泪水划过,划过他粗糙的皮肤,却早以湿透了枕边。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我听到他呻吟,听着他沙哑着喉咙,却仍然撕心裂肺地呻吟,一直喊,一直喊。喊着喊着,便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人在此刻竟还有如此的力气,我不经惊呆。我便轻轻伸出手,抚摸他,慢慢抚摸他,示意他安静,而他却还两眼发红,一直看着我,对我呻吟,像是临死的野狼,最后呜咽得不屈……
“知道啦,知道啦,我全都知道啦”我虽什么也未听清,但我还是这样和他说。
他听到我的话,才慢慢的闭上眼,从喉咙里发出最后一丝地叹息,便一头栽倒在枕头之上,沉沉睡去……
我慢慢抚摸他的胸口,看着他逐渐安静,最后双眼紧闭,蜷缩一团,像个熟睡的婴儿。我在想,生命有时候就是那样奇妙啊,返璞归真,当我像父母儿时抚摸我一样,抚摸着他,哄他入眠,看他沉睡,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这一切,却都重新开始,始归于零。
窗边的纱窗被风吹得呼呼晃动,我便站起,走到窗边,痴痴的望着窗外,当我感到累,我便在窗边摊开座椅,盖上被子,关了灯,靠着墙的位置睡起。
“馄饨好吃……配上老家的米酒真好……三七好像考了大学……不错不错……有出息”。
我翻了个身,听着他睡梦时恍惚的呓语。
“河坊……断桥……一起……再去次……连玉,连玉。”
我听着他断断续续喊的我妈的名字,我又侧了个身,感受着窗外风吹过窗户呼啸而过,几滴雨水飘进,冰冷地打在脸上。我睁大了眼睛,默然的望着这个漆黑一片的房间,唯有一点亮光透进,照在那株已半枯的雏菊花上,投下一个长长的阴影。我知道,着又将是个不眠之夜,正如和那些许许多多不眠之夜一样,而我终会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