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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我回到家已是下午三点,房间空无一人。我看着那些往昔还曾崭新发亮的墙纸,现都已经发黑泛黄。我打开灯,行于房中,看到阳台上一黑绳悬着的株吊兰,摇摇欲坠地挂在那,被风吹干得像株没有生命的随风荒草。我看着这株可怜的吊兰,看着他种与干涸的沙土之中,现也已干瘪枯萎,蒙上白白的尘土。我拿来水,给这些可怜的小东西浇灌,自己也洗漱一遍,积累了一天的困倦,一躺在床上,便不分左右得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五点。我看着西头滚滚而逝的夕阳,给我的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告知我父亲住在第二人民医院。我便乘上了车,那塞满人的6路公交车,一路颠簸的到了医院。
      我不喜欢医院,我想,也没人会喜欢这种地方,如没人喜欢太平间和坟墓。我进入医院,看着院门口坐满了人,哭闹的小孩,肮脏的老人。绑着绷带的,打着石膏的,吊着盐水的,蓬头垢面,简直就是世界一切不幸的集散地。唯有妇产科能听到几声笑声,我想,但对于着如末日得荒凉来说,简直就是悲伤得不值一提。
      我进入医院,问医生重症间在哪,医生指了指门外,说在那,便走啦。我四下寻找,看着医院人行来走去,却恍如看到隔着阴世阳世的鬼魂飘来飘去,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神情呆滞面目表情。在这个总与不幸和噩耗挂钩的地方,我想,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还是病人或者家属,包括我,都是那股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冷漠之感。
      我找到重症间,乘着电梯上了楼。我闻到电梯里的一股味,一股类似尸体腐朽的臭味。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搬运过尸体,但我看到了站在我旁边得一个老人,看到她穿着蓝布粗衣,拄着拐杖,头花稀疏花白,眼角腐烂生蛆,留着黄色脓水。我看着她和我一起上了楼,恍惚和死神擦肩而过。当电梯门打开,我看着颤颤巍巍得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得出门,我怀疑她为什么还能够站着。
      我找到908重症监护室,也就是我父亲的病房。我推开病房,房内却空无一人,只点着盏不甚亮的灯。正对门立着扇窗,窗门大开,晚风吹进,吹得窗帘鬼影般晃动。透过窗几缕光映进,是红色的霓虹灯,映射在惨白的大理石砖上。我看到了我的父亲,看到他躺在靠门的病床上,我看着他的脸,竟一瞬间感到陌生。
      他静静躺在床上,仿佛已经睡去。确实,他已经睡去。我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竟和记忆中有如此差距。记忆中,他的脸棕黄丰腴,我骂时也总是怒目圆睁,一副怒不可遏得样子。可现在竟消瘦只剩下一张皮,皱巴巴干裂的皮,还薄薄敷在脸上,像是张干裂苍白的面膜。眼眶到却很大,像死鱼般高高凸起。下巴异常尖锐,胡子也异常茂密,像吸干了身体所有养料一样疯狂生长。只有左手挂着个吊瓶,盐水滴滴滑落,成了他还尚活于世最好的证明。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呆呆的看着他,看着他一动不动死尸般躺着。我想,人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吗?那到也好,平静祥和,无牵无挂,或者像他,没心没肺,一了百了,也无需成天愁眉苦脸,或者见我一脸嫌弃。
      我静静地趴在窗台,看着夜间灯火霓虹闪烁。房间静静一片,只有两人,偶然听到隔壁响起新闻播放之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到病床,拿着仪器量了量体温,血压,之后用笔不知道记录着什么。
      “你是他的儿子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
      他一脸厌恶的看着我,仿佛在说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儿子,老爸病成这样也不知道哪去啦。
      “这是药,一天两次,一次两粒,等病人醒来了就给他喂上。”他往桌上丢了盒药说道。
      “病人情况现在怎么样啦?”我问道。
      医生摇摇头:“病人刚做了手术没多久,现在很难说。”
      “那一直没人来看他吗。”
      “这个你得问护士。”他冷冷的说道:“有个女人到一直过来看他,但说不是他家属,我也不知道是谁,此外也没几个人。”
      我点点头,我知道那个女人便是我妈。我坐在凳子上,望着窗外的风,很大,风吹过窗棂,吹的纱窗猛烈的晃动,我听着外面的风声,呜呜作响,像是不安的嚎鸣。我坐在凳子上,感到房间有点暗,便将所有灯打开,看着灯照亮,照亮房间,照亮黄色墙纸,黑色电视,白色病袍,却唯独照亮不了我的心。
      以前不是穿着西装,像上帝一样被围观发着钱吗?现在呢?现在那些站在你门口热闹的人都哪去了呢?你还不是信誓旦旦的拍着别人的肩膀承诺,而你的承诺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
      “贫困少聚,富贵达交?”我望着这个男人,望着他皱巴巴的脸,慢慢的品味着这句话,就像咀嚼一块尖锐的尸体,竟感受到来自这个词深深的嘲讽。
      六时四十分,我听到敲门声,我将门打开,看到我母亲走进。
      我看到她,她也看到了我。我看到她走进,两眼泛红,一言未语,将我抱紧,我也紧紧将她抱紧,体验着这久违的温暖,温暖的如同还在子宫沉睡。
      我的母亲老啦,或者说是未老先衰,竟像老太婆一般。我看着她的脸,虽浓抹脂粉,却掩盖不了岁月深刻的皱纹,皱巴巴脸如同饱含沧桑的树皮,经染的头发也褪色而又干又黄……我不忍再看,将脸别去,只是将她抱的更紧,我的可怜的母亲啊,我想我有多久没有看到她了呢?我想着她从前还年轻漂亮的模样,现确又为人妻珠老花黄。想着独自沦落他乡孤独的夜,欲其倾诉愁肠的千言万语,可如今剩下的只有一句问好,一声“妈”,却也悲伤的只剩呜呜的哽咽……
      “三七,在大学过的还好吗?”稍久,母亲向我问道。
      我点点头,说厨房饭菜很好吃,寝室同学很友好,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母亲听罢,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说这就放心多啦。说罢,便从背后拉出个小男孩,说道:“阳阳,快叫哥哥。”
      那个小男孩娇羞的躲在母亲的脚下,低着头拉着母亲的裤脚不放。我的母亲便将他抱起,将她抱入怀中,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阳阳,不要害羞,快叫哥哥。”
      小孩睁大扑闪扑闪的眼睛望着母亲,最后羞赧的转头看着我,轻声叫道“哥哥。”
      我知道,这是我母亲生的另一个小孩。
      我的妈在床头坐下,孩子便趴在母亲的膝盖上玩。我也想去抱那个小孩,但小孩怕生,便一直坐在母亲的膝盖上不肯过来。我和母亲聊天,聊起我父亲的病,我看着母亲两眼泛红,愣愣的看着那个男人。我问她现在在哪里工作,她说她现在在五金厂工作,下了班接了孩子便过来啦。我问母亲现在过怎么样,我母亲没有说话,用双手磨蹭着孩子幼嫩的脸蛋,逗着孩子嘻嘻发笑,她看到孩子笑,她也笑,像回到从前幸福的时光,然后顿了顿说道:“这个孩子长大啦,也没前几年那样苦。现在五金厂不景气,不知道还能做几年。等再做几年,存点钱,也可以给孩子送到个像样点的小学。”
      然后她便说道她现在的丈夫,说她的丈夫在建筑工地工作,对她疼爱有加。我也略了解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比她大五岁,四十二岁时妻子和孩子因事故双双去世,只留下他一个人。本欲跳楼随亡妻孩儿共赴黄泉,却因此结识同样欲自尽的我的母亲。两人虽不至于一见钟情,但却也如黄昏恋般情投意合。两人站在楼顶,共谈着生活起伏和失落,最终走到了一起,并生下了一个孩子,也就是这个孩子。
      我看着我的母亲,看着她抚摸着他的孩子,抚摸着孩子在膝盖上嬉戏打闹,看的她双眼灿灿。我问道:“那个女人呢。”
      话一说出,我便后悔,我不该说起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对我母亲而言只是个浪荡无耻的婊子,只是突添我母亲的悲伤而已。
      “逃啦。”我母亲回答道。
      “逃啦?”我问道。我看着我的母亲,我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什么表情,她只是抚摸着她的孩子,抚摸着他柔顺光滑的头发。时而抬头看着我的父亲,脸上会凝成一团不知是何的表情,大概是对他亦恨亦爱的表情吧。我知道,四年光景,往事都已随流水,随波远去,回忆不在,剩下的,也唯有对着早已远去回忆之水的感慨而已。
      “在你爸得了病之后,便卷走了十几万钱逃啦,也不知道逃哪里去啦。”
      “没有去抓吗?”我问。
      “抓?能去哪里抓。说好听点叫被骗走,说难听点就是你爸傻的自己送给她的,还能要回来不成?”
      我斜着眼看着我的父亲,冷冷一笑,此外便无说话。房间静静一片,窗外风也趋渐变弱,唯有我母亲逗着孩子的烂漫笑声,像是永不知疲倦似得。
      母亲站起,抱起小孩,问我吃饭没,我回答没有。
      “那我帮你买饭吃吧,也给你爸去食堂拿菜,你就在这里坐着,你父亲差不多要醒啦,醒了你就按床头左边那个红按钮,护士就会过来。记得到时候一定要陪你父亲多说话,不能让他睡着。”
      我点点头,看着母亲抱着小孩出门,关上了房门。
      我便一个人坐在房间中,看着我的父亲躺在病床,鼻翼一张一合。我看着床边的两个白色的柜子,散乱的是塑料碗盆和筷子。右边插着一枝已半枯的野雏菊,萎焉地垂在玻璃瓶的水中,皱巴巴的倒垂。
      我无事可做,便趴在窗上望着窗外的灯火,望着灯火希望它灿烂的如永不凋零的花。我想起母亲,又想到我的父亲,想着他们的生活永远就是场雨,一场没有尽头的雨。而他们只是疲倦行走其中的人,湿了衣服脏了鞋子的人,却仍然一拄一拐向前爬行。他们要爬行到哪里去呢?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而他们能做的唯有祈祷,当磨破了膝盖或冷的颤颤巍巍,伸手祈祷,祈祷着一个未来,一个永无可及晴天的未来。
      我叹了口气,望着万家灯火车水马龙,粲然的如同浩荡天国。我闭上双眼,细耳聆听,聆听着窗外回响得阖家欢笑悦耳的喜悦。而我只听到钟声,听到凄冷房间里的挂壁的钟声,安安静静凄凄走过,滴,滴,滴,像是临终不息的葬曲。我望着窗外,感受着来自窗外和房内强大的落差,悲伤的只剩叹息。
      我听到背后响起的轻微咳嗽之声,我回过头,我爸已睁开了眼,对着白晃晃的天花板发着呆。他看到了我,便把头微微一侧,无力的翻着眼,呆滞的望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认识我,从他的眼神我也看不出什么,看出的只有空虚的黑白。
      “醒了吗?”我问道。
      他微微点点头,仿佛那是一个很困难的动作。
      “是三七吗?”他问道。
      “是的。”我点点头。
      “哦。”他轻轻的哼了声,轻微的仿佛从喉咙里的叹息,便把头侧了回去,呆滞继续的望着天花板,犹如痴呆重症的患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问他好点了吗。他微微的点了一厘米的头,便是好点了。我便按了下床头的红色按钮,不一会,便来了个扎马尾的年轻护士,量了血压,喂了药,打了针,说了句“情况一切良好”便出去啦。而他始终只是呆滞的凝视花板,一动不动。
      我试图和他说话,他也只是恩,啊的迎合。我看着他的脸,想着他的心事,最后也只得作罢。
      十分钟后,我的母亲回来。左手里提着塑料饭盒,右手牵着小孩。小孩拿着个红盒包装的草莓蛋糕和瓶牛奶。看到我,便松开了妈妈的手,一奔一跳的走了过来,睁大扑闪扑闪的眼睛望着我:“哥哥,这个牛奶和蛋糕是我送给你的。”
      “谢谢。”我接过蛋糕和牛奶。蛋糕很漂亮,装在红白相间的硬纸壳中,中间还点缀个鲜嫩的草莓。
      母亲让我快吃蛋糕,我便拆开蛋糕和着牛奶吃起,蛋糕美味诱人,牛奶甘甜细腻,不一会儿就被我一扫而过。而我母亲拆开饭盒,里面装着一盒饭,小半碗青菜和一条咸鱼。
      我母亲很喜欢吃咸鱼,我是知道的,而我却不太喜欢,对这种晒干的鱼条也从未兴趣。我曾问我母亲咸鱼怎么咸,为什么却爱吃?
      我记得她说,她吃咸鱼从未感到它咸,却觉得咸淡正好,煎炒拌炸都是更具风味,小小得一块就能吃上很久,所以她很喜欢吃。
      看她夹着咸鱼,蘸着醋,一口鱼,一口饭,竟吃的津津有味。
      她吃完饭,将碗筷收拾,然后打开另一个盒饭,是我父亲的饭菜,一碗是煮的稀糊的粥,几株黄的菜花和捣烂的鱼肉。
      她说,要喂我父亲吃饭啦,我点点头。看她将鱼肉倒入粥中,用筷子搅拌,然后拿勺子开始喂我爸。我爸有气无力的张着嘴,而我妈将粥吹冷,便一口一口慢慢地喂给我爸,我爸吃了几口,却显得难以下咽,便“哇”的一声,全部吐出,吐在白色的衣领上,脏乎乎一团。
      他侧过眼睛,看到这呕吐直恶心。而我妈见了,便拿起床头的毛巾,将呕吐物擦去,然后到厕所中,将毛巾洗净。
      我看我母亲喂的辛苦,便对我妈说:“妈,你和孩子还是先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这里我可以先照顾的。”
      我妈执意不肯,说我做事不可靠,便继续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我父亲。我父亲吃下一口,随即又吐出半口,她便拿毛巾继续擦去,再给我父亲喂下,我父亲歪斜着头,摇了摇,示意不想再吃啦。
      我母亲站起,将粥放在柜子上,询问我的父亲还要什么,我父亲摇着头,什么也没说。我看着他瘫痪的半躺在床上,然后我妈给他理好被子,之后便半闭着眼睡起。
      我听到我父亲响起了细微的呼噜之声。我妈才放下手中的毛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便开始和我妈聊天,我和他聊到学校,聊到生活,聊到未来,聊到家庭,聊到所有关于我和她以及未说完的话,像是跨越几个世纪漫长的交谈。我让她回家,说她家里还有丈夫,还有孩子,这里应该由我来照顾。而她却摇摇头,微微一笑,却执意不肯,说我还是个孩子,再者家里也没什么事,自己也已和丈夫说过啦。
      我不知道说什么,看到阳阳困地已趴在怀中睡去。我便久久的看着我的母亲。看到她枯黄的头发斜披在脸上,深陷的脸只剩下道道皱纹,却向我释然一笑。我看她强作欢颜得笑容从她的脸上绽开,挂在她那苍老的与年龄不符的脸上,一瞬间,我的心痛骤然作痛,泪水翻涌。
      我赶忙将头低下,我不想让我母亲看到我着副模样。我也开始笑,淡淡一笑,然后和我母亲说我大学里有趣的事,说我大学得奖情况。我知道,这个是我母亲爱听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敲门的声音,我和我母亲停止谈话,看到我二叔进来,提着一袋水果,笑着和我问好。
      我也向我二叔问好,便对我母亲说:“妈,你先回去吧,不然就晚啦,这里就由我和我二叔照顾吧。”
      我二叔背着手,说是。而母亲却犹豫半饷,低头看着自己怀中沉睡的孩子,然后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过来,看着我,将我抱紧,轻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然后对我慢慢的说:“三七,如果遇到什么事,或者缺钱的都要给我打电话,我可以给你寄的。”
      我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啦。她转过头,最后摸了摸我的头,便抱起小孩,走出病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缓缓远去,漆黑漆黑,最后遁去,消散人群……而我却还久久站立病房,茫然的不知所措。我多么想跑去,最后此再将我母亲拥抱,或者站在阳台,大喊她的名字……而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孤零零地站着,站着看着医院的人行来走去,我多么希望她的背影不要消散,能留下一缕微笑,一片温暖。可我知道,这一切无非只是惘然,留下的只是散也散不去的,那片心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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