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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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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得了病,住院啦。
“我爸住院啦。”我重复道。
仿佛那不是感叹句,而是陈述句。我听着她的声音,平静低沉,像若无其事。但是我知道她在哭,哭红了眼,沙哑了喉咙。我也知道,从她喉咙里哽咽的那丝气息,知道,她又将眼泪憋了回去,显现的只是泛红而又空无的双眼。
我虽知事情的严重性,而对于我,却无异于异地天气预报,无关紧要。
我妈说:“回来吧,回来吧,回来看趟你爸吧。”
“我爸”我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我爸对于我而言究竟是什么呢。我想了又想,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对她说,好的,我会回去的。
当我说完话,我便听着我母亲的叹息,在电话那头长长的叹息。我不知道她为何叹息,为我?还是我的爸爸?我只是闭上了眼,将电话挂去。
我躺在床上,仰头看着,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挂着的黑色电扇,听着窗外的声响,没有雨,我想,那窗外应是秋风萧瑟,黄叶漫天,犹如大雨突临的前奏。
我长长的叹息,对着无人回应的天花板叹息。对于我的那位父亲,我谈不上悲伤,谈的上的,唯有这缕悲哀。
虽然这一切都是所料预及的,就像那只兔子。
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天,在我迷路回家之后的那一天。我爸中了彩票,五百九十万大奖。
我也清楚的记得,他中彩票那天的表情,睁大眼睛再三确认这个美好的瞬间,好像不是现实,最后确认这就是现实,双眼发愣嘴角一撇,一口白沫顿时瘫痪在床上,癫疯般地抽搐不停。
这可吓坏了在一旁的我的母亲,凭借农场妇女的本能,上前抽了两巴掌还是无济于事,于是只好连夜打120叫救护车。直到送到医院病房,做了四分钟的心脏复苏按摩,才忽地睁开眼像疯子一般醒来,趿拉着拖鞋袒露着衬衫,露出半截红色内裤和肥硕肚皮,就从医院跑出,一直“我中啦,我中啦”地喊个不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刚逃出来的神经病患者。
然后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我的那个父亲就完全变了个模样。一身黑西装,黑皮鞋,白衬衫,却仍像个刚入职的蹩脚服务员。他站在门口,叼着根烟,中华烟,噗嗤,呼,就是一口气。
房内房外排满了桌子,盘满了我也不知道多少的桌子,每个桌子无不是鸡鸭鱼肉装了整盘,烟花升天,啪啪放起,吸引了村里村外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围满了门口,人们无不是昂首以盼地伸长脖颈瞧着我爸,像是目睹上帝降临的光辉时刻。
我爸呼的就是一口烟,然后走了过去,命人拿来一大打红灿灿的百元大钞,给人一张一张地就是了发过去,引得那帮围观的村民嗷嗷地喊着,乱的抢的闹成一团。
我爸继续就是一口烟,笑的走了出来,去拍那些来的亲戚朋友的肩膀。这些亲戚朋友呢,有些是我认识的,有些却是我完全不认识。而他们来的目的却大都是相似的,以庆祝为方式,有钱的攀搭,没钱的借钱,欠钱的讨钱。
而我那个父亲无不笑着拍着他们的肩膀一一许诺,让他们坐下来先吃饭。当他发现房间坐的满满当当时,他指着客厅的那台电视机,一台和我妈结婚时买的21寸电视机。
“搬出去砸啦,明天再买新的。”
于是人们忙的围上去,抢着搬出去砸啦,咣当一声,砸个粉碎,腾出位置给客人做。
人们就在这片热闹而欢悦的气氛中,没有任何忧愁吃起了饭。而当他们问起我爸为什么能够中上五百万大奖,其中有何诀窍。我看到我那个爸轻声附到他们耳边,说着什么,说的他们频繁点头。我虽没有听见,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从他说话看着我狼一样贪婪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在说:“那是因为昨天我买彩票打了我儿子一顿,你晓得我儿子叫什么名字吗?叫三七。把他打一顿,就把以前丢彩票的晦气全部打出来,所以我就中啦!”
“哦。”我看着他们如有所悟的点着头,齐刷刷的看着我,一副恨不得一回去就把自己的儿女狂揍一顿的神情。我别过头,我只感到好笑,我何时又成为他的儿子了呢?我不是“婊子”生的吗?他何必又自认做“婊子”呢。
在中彩票之后,我的家也开始翻天覆地地发生变化。我爸在交完税之后,首先就给了彩票店的老板十万,感谢其给予的好彩票。然后便大把的将钱借给了他许诺过的所谓亲戚朋友。
之后,他又在市郊买了套新房,将老家中的家具全部买掉,嫌重衣柜就直接叫人榔头斧子地砸碎。他将新家翻新一砌,竖起红门,铺上石砖,贴好墙纸,重新买了台32寸液晶彩电,立在大厅新买来的欧洲原木摆台上。他则趟在沙发上,那米白色的真皮沙发,翘着两腿,心满意足的的环视着房间焕然一新的家具,然后享受的啐了口痰在地上,便大口大口嚼着烟,呼呼的吐着口气,露出两排发黄发黑的烟渍牙。
然后排出五个大袋子,红红绿绿一袋,装满了送我妈的化妆品和衣服,当然也有我的零食玩具。我看到我妈笑的走了过去,露出一脸幸福的深情,陶醉的望着我爸,仿佛回到了俩人初恋幸福的时光。而对于我呢,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想起了那个故事,那个也不知道是谁给我讲的故事,有关月亮和兔子的故事。
说有那么一只兔子,它很喜欢月亮,它每天端坐在草地上,看着月亮望的出神,它想,如果有一天,它能得到那个月亮,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后来神知道了这件事,便把月亮赐给了它,这个月亮的名字也正式命名为“某某兔子的月亮”。它很高兴,于是便更加勤快的每天守着月亮。可这时候它才发现自己已全无赏月的心智。乌云遮蔽,它便担忧月亮消失不见。月满缺损,便仿佛遭了抢劫。月对于它已经不再阴晴圆缺各具风韵,反而是险象跌生,犹如得失之患。
而我知道,我爸就是那只兔子,准确的说,他又不是那只兔子。在故事的结局,那只聪慧的兔子最终选择将月亮归还个神。而我那个爸呢,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如此。
他虽然在那之后便少有再去买彩票,别人问起为何,他便回答将运气用光啦。但却大张旗鼓的开始赌博,就好似赌博和彩票用的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运气,犹如吃饱了肉还能再喝点酒。他每晚去一家超市的地下赌博,却每晚输得叮当作响。但这输的钱仿佛对于他不过是蝇头小失。虽然他也每晚在阳台上反省自己为何会输的如此之惨,但是反省的结果大都是没有结果,于是他便把这一切都怪罪于运气,而运气的根源便是怪罪于上天。
“难道是菩萨保佑我中了我五百万,而我没有去叩拜菩萨,菩萨发怒啦?”他想。几经思索,他终于得出结论,确实是因为得罪了菩萨。于是他便着手准备,请了本地技术最好的三位工匠,开始重建半山腰一个半破的庙,还重塑了菩萨的金身,还仿佛是为了特意让菩萨看见似的,在门口正对菩萨的石板上,大大地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而重修了庙宇,塑了金身的那之后几天,他也确实赢得的满盘金银。我的那个爸爸,也从此对菩萨深信不疑,接着对菩萨的深信,他也开始深信耶稣,深信佛祖。便用赢取的钱,又重塑了佛祖像,仿佛是为了万世盈利。可是在塑了佛祖像后,不知为何,他又开始亏得双兜零丁。
“难道是塑像的时候哪里得罪了佛祖?”他坐在阳台上,抽着烟想久久想着。当然,这一切还是和以往一样,是永远没有答案的。
在我爸输的一塌糊涂之后,我妈便让他不要再去赌啦,说他不是赌博的人,让他去做点生意。我爸愤愤不平的骂了我妈两句,说自己哪里不像是赌博的人,自己彩票都能高中五百万,何况区区几个小赌博。但他最终还是败于了现实,当他在一天不知道几点的夜晚,从闪着粉灯的街道回来,两颊微红的躺在床头,睁大了却还是很小的眼睛,好似是贪财人的看到随处可捡的黄金。于是他转过脸,对我妈说:“听别人说,有钱可以去搞腾股票,股票很挣钱的哩。”
于是第二天,我的那个爸爸呢,便怀揣着一兜的钱,像怀揣着梦想一般,进入股市交易所。我虽然不知道他当真是否懂得彩票,对于股票的兴趣是否因为“股票”和“彩票”有一字之同。但他说他懂,他懂的红涨绿跌,懂的高卖低买。当做了几个月,他摸摸了口袋的钱,发现并非像人所言的塞得鼓鼓囔囔,然而是空空荡荡时。他也终于知道股票也难遣自己一技能之长,他便又从那个轻歌漫绕,闪着靡靡灯火的地方开始打听。当他打听到炒房挣钱,他便开始炒房。打听到投资挣钱,他便又开始了投资工业啊,古玩啊,医疗啊……
我也不知道他投资过什么,也不知道他转干了几行,但我却每每在极晚的夜里看到他,看到他推开家的门,一步两步,一摇一晃,在黄的白的灯下,拉长的灯影,歪曲的脸庞。我看到他呃了一口气,我闻到一股弄浓烈的酒气,以及夹杂在酒气中庸俗的脂粉味,之后便是响起的沉沉呼噜之声。
我开始收拾行李,我把衣服裤子袜子装进行李箱。我叠好被子,拔出插座,将东西归位,垃圾进篓。
我打电话给教务处,去了教务处请了一个没有终点的假。教务处的女教师看着我,我不知道她从我的目光里看出的是什么。随即她又看了看请假缘由,点了点头,签了字,递与我,用夹带着惋惜与同情的口气嘱咐我一路小心,好身照顾父亲。
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背着个包,回到了寝室。
回到寝室,看到他们,背对着我,或玩着电脑,或聊着天。我望着窗外阴蒙蒙的天,风倏然吹过,落叶飘下,呼啸作响。
“天气要冷了吗?”我想,便拖着行李,在莫无一声的沉默中,慢慢将门关上。
我打电话给小染,说我要回趟家。
“回趟家?回家做什么呢?”
我站在操场的地上,操场却空的无一人。我看着一大骗枯黄的梧桐叶缓缓落下,接着三片暗红樟叶也随之飘下,我说,家里出了点事情。
“是吗?那好可惜啊,本来还想找你出去玩的。”
我看着操场的落叶飘下。
“那下次吧,下次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玩。”我说道,虽故作开心,却还是遗憾不已。犹如一片热烈的气球腾空,却在半空爆裂。
“那我送你回家吧。”
我等她下了楼,看到她穿着条花格子长裙和牛仔衬衣,朝我嘻嘻一笑。她送我至车站,我上了车,把包置在怀里,靠着车窗望着灰阴的天空发着呆。车咕噜发动,我回头一看,看到她仍然站在站台,笑着冲我挥挥手:“回来记得打我电话哦。”我听见她灿烂而富有朝气的喊声。我也挥挥手,大声喊道:“知道啦。”车忽的发动,留下尘埃中的她不见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