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味》糖阵风

5、五

　　第二天，我便在奶茶店门口的白色藤椅上等她。
　　我记得那是十一月秋日，南方的天气好的心旷神怡，就像趴于云端自由自在的呼吸。如果说清晨代于一天最美好的时光，那南方的秋日则代于一年最美好的时光。
　　和煦阳光温暖的恰到好处，赶走了往日空中积累挥之不去的乌云，取而代之的是湖水般湛蓝透亮的晴天，以及晴天之下漂浮着团团棉絮般舒展的白云。偶然两只云雀跃然啾鸣，展翅飞起，从一个枝头“嗉”的一声飞往另一个枝头。之后微风悄悄拂过，掠过枝头，满地黄叶，阳光轻透，沙沙旋转。
　　我坐在藤椅，四下无人，周围静的唯有风拂过藤叶摇晃之声。我仰头看着，看着那片紫藤萝叶，很舒适地舒展它那深绿色的枝叶，歇躺在花架之上。阳光从中穿透，迷迷离离，斑驳的洒在白桌之上，点点滴滴。清风吹过，藤叶晃动，沙沙作响，树影亦动，却静谧无声。
　　我点了杯奶茶，搅拌着杯中的冰块，咕噜咕噜地喝着。看了眼眼表，已是下午一点二十。
　　我听着店里的音乐，音乐轻柔动听，仿佛是特意为了搭配着秋日的下午。我慢慢的听着歌，继续搅拌着杯中的冰块，冰块碰击瓶杯发出清脆声响。这是什么歌呢？我想，可是我却想不出歌的名字。
　　我一首一首的听着歌，一块一块的等着冰块融化。当杯中的冰融化的亦如薄片，我听到歌声也随之戛然而止，我仰头看着天，看着晴天流云倾泻，片片花叶随之落下，我也看到了她，早已坐在我身边。
　　我险些大惊：“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呢？”我问道。
　　她饮着杯中的水：“刚才呀，看到发呆的出神，就没打扰你。”
　　我着她，看到她穿着身绿白相间的格子衬衫，内衬白色长裙，长及膝盖，脚上穿双白色的印花船口鞋。我痴迷的看着她，看她仿佛刚从林荫丛中长出来的枝桠，清醒，自然，还带着有晶莹透亮的水珠呢。
　　“很漂亮，这身衣服。”我点头称赞道。
　　“真的？”她羞赧一笑，低头摆弄着衣服，仿佛是在确认自己裙摆的位置：“咦，有生气吗？常谭。”她问道：“让你等了怎么久。”
　　“没有。”我答道：“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失落，或者是遗憾。可是在见到你的时候，一瞬间都已经烟消云散啦。”
　　“当真。”她笑道：“抱歉啦，碰到了点事。跟你说，今天上午有朋友找我去玩。我想上午找我玩下又何妨，于是就跟他们去啦，哪知一高兴竟忘带了手机。本以为是去什么附近，也没在意，结果没想到车子兜兜转转竟跑到了洞下的海边。”
　　她喝了口杯中的水，接着说道：“那可吓我一跳，这可不行啊，我想，下午还和你有约呢，必须早点回来才行。可是，他们都不愿意回来，结果玩的高兴，就晚啦。我只好对他们说，我家里还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让他们必须赶快送我回去才行。于是车子就‘嗉’的一路狂飙开了回来，还闯了红灯呢。”
　　她睁大眼睛，迷人地注视着我：“所以说，你有没有那么点感动呢？我总算赶回来啦。”
　　“恩。”我答道，看着她迷人的脸，一笑。
　　“所以咯，你今天要好好的带我去玩哦，玩个尽心，不要让我后悔回来哦。”
　　“好，一定如你所愿。”我答道。

　　二点，喝完奶茶，我便起身结了账。我们推开店外白色木篱笆门，并肩走了出来，走在落叶满地的林荫小道上。
　　“去哪？“她问道。
　　“去溜冰可好。”
　　“好啊。”她点点头，粲然一笑：“我对溜冰可有兴趣呀。但感觉好怕，生怕摔个四脚朝天，所以总没勇气迈出第一步。”
　　“那和我一起。”我侧脸看着她：“牵着你，准保你不会摔跤。”
　　“当真？”
　　“当真。”我答道：“就算摔倒，我也会垫在你下面，护着你当肉垫。”
　　她噗嗤一笑：“有你怎么说我就放心。那我就豁出自己最大的胆子，百分比百的信任你。”
　　我们走到溜冰场，溜冰场是在一个小广场的二楼，楼下整整齐齐的栽满了一排玉兰树，花朵迎风怒放着。我们上了楼，溜冰场寥无几人，一个老板模样的老头坐在一条黑色的长板凳上，翻着一本泛黄不知名的书。两个破旧的黑色音响摆在门口，放着首过时老旧的歌。阳光却从窗户整整齐齐地透进，映在淡绿色的水泥地板上，像漆上金色的油漆。我看着廖无几人的溜冰场，真难想象如此美好的天气竟然有人愿意窝在家里。
　　我帮她穿好溜冰鞋，她便牵着我的手，小心的走在水泥地板上。
　　我牵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暖，她温暖的手紧紧将我抓住。我久久凝视着她的手，她的手白皙纤细，握在手心，尺寸不大不小恰好得柔软舒适。我轻揉她的手腕，感受到她手心因紧张而汗水湿润。我沿着她穿着白绿衬衫的手臂凝视她的全身，当看到她微红的脸颊上两颗眼睛扑闪扑闪的同样望着我，我便立刻回过了头。
　　“怎么啦？”她问道。
　　“没什么。溜冰这东西，就像骑车和游泳一样，学会了，就终身不忘。”我支开话题说道。
　　她默默点点头，然后轻轻的，颤颤巍巍的，试探性的迈出脚步。
　　她走了几步，便停下，仰起头笑着看着我：“你可要抓紧呀，我担心我再走一步，就扑通的滑到，整个人摔在地上，然后，手断啦，腿折啦，就躺在地上起不来啦，然后哇哇直哭啦。”
　　“有我呢。到死也不会松手，抓的紧紧的。”我答道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步伐也俞加快捷。
　　“小染。”我问道：“以前可有溜过冰？”
　　“别人是叫过我，我也去过几次，但是每次都碍在那里不敢动，仿佛一动就会摔的全身粉碎，我可怕疼，怕的要死。”
　　“那现在怎么就有勇气啦？”
　　她抿嘴一笑：“因为信任你呀，看到你就勇气倍增，所以敢和你迈出第一步。”
　　“真的很信任我？”我看着她的发丝，窗外的风吹来，随风飘起，：“那可愿更加信任我？”
　　“恩。”她努着嘴，用力点了两下头。
　　于是我便抓紧她的手，想象着花式溜冰，男女旋转的模样，牵手，点脚，旋转，然后跃起，一圈，一圈飞速的滑行。虽然我知道我并不会花式溜冰，我没有那样娴熟的技术，我不能跃动，不会旋转。可当我牵着她的时候，我却如同置身于那个光彩夺目的舞台，而我，则成为了那个能够任意布置舞台运作的神。
　　和她一起溜了几圈，身体微微的出汗，她说累啦，于是我们便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下跃过的鸟雀，和广场上放着风筝飞的儿童。我侧脸看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红绯一片的云霞般灿烂。她小口的喘着气，我便将纸巾递与他，她接过纸巾拭去额头细小的汗珠。
　　“说带纸巾的男生都是温柔的男生。”她看着我，扑哧一笑：“那你一定是个温柔的男生咯？”
　　“我不置可否。”我笑道。
　　“咦，常谭，你溜冰为什么怎么好？什么时候学的呢？”
　　“小时候学的吧。”我答道，我所记忆中我邻居孩子都是有双溜冰鞋的，而我却没有，于是我只好帮他们写作业，来换取他们给予的短暂溜冰时间。我笑了笑：“溜冰和游泳，打球，骑车都是一个道理。今天学了后，发现自己一无所获，也无需灰心。只需稍作休息一段时间，再次练习，就会惊奇的发现，上次难以掌握的技巧，这次竟出奇的简单。而我就是在这学学停停的反复中，逐渐熟练的。”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便牵着我的手再溜了几圈。
　　“走吧。”溜个三圈后，她说道。“累啦，我们再去外面逛逛吧。”
　　“好。”我答道：“我骑了辆车。”
　　我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的玉兰树边，是辆白色的美利吉山地车，是我打了一个月的工买的。起初是为了骑行郊区，免受堵车束缚，可落个自由自在。后来为了载物，便在车上装了个黑色货架，现可用于载人。
　　她坐在我的后坐，双手拉车我的衣服。自行车摇摇晃晃缓缓骑动，像只摆动胖企鹅，随着速度的加快，便逐渐趋于平稳。
　　轮胎快速转动发出呜呜好听的声响，在这个十月明媚的下午，我们便这样骑着，骑过人群，骑过车辆，骑过城市驶向郊区。两侧房屋势渐后退，愈发低矮，远处的山却更加明朗清晰。放眼望去，四周尽是金灿灿一片稻田，一条小道穿其而过。左侧一条清溪蜿蜒流转，水声潺潺，带动水车轻轻转动。一座白灰石桥建于稻田，仿佛为了透气一般，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全世界的人也如同蒸发一般，只有寥寥几人带着草帽坐在田埂上休息。风一吹，稻田晃动，安静极啦。
　　“这是哪里啊？”她扯着我的衣角，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看这儿无人，风景也好，便骑过来啦。”
　　“不会迷路吧？”
　　“你怕迷路吗？”
　　“嘻嘻，有你在不怕的呀。”她愣楞的一笑：“走吧。”便把我的衣角扯的更紧。
　　车骑的更快啦，在四周滚滚的麦浪中，像只巨大的机器蚂蚱。山渐现于眼前，明朗挺拔。鸟鸣若有若无，凝眸远望，长空寥廓，稻浪滚滚，几只红衣草人立在田埂之间，风吹拂过，瑟瑟抖动，此外便空无一人。接着山口现出一个黑黝黝的巨大山洞，立着块破旧铁皮牌，上涂红漆“危险，请勿入内”。
　　我们便在洞口停下了车，望着黑黝黝的山洞，黑的透不进光，黑的仿佛由数亿万黑色粒子组成，唯一洞口的红色大字，告诉我们世界上原来还有其他颜色。
　　“这个山洞通往哪？好黑啊。”小染站在洞口，望着黑黝黝的山洞发问道。
　　“应该是刚通好的山洞，还没开通吧。进去吗，当探险？”
　　“探险？才不要，好吓人的呀。”
　　“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呢。”
　　“你看那山洞，黑漆漆的。会不会这个山洞其实是一只盘踞以久的怪兽，待我们进去，就合上它的血盆大口，呜呼，把我们都吞了进去，然后咕噜一声消化，就被怪物当做粪便啪啦排出。呀，想想就吓人啊。”
　　我噗呲一笑：“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怎么会没有这种事。电影里可是经常出现的啊，万一塌了呢，万一出口被封死了呢，那我们岂不是困死在里面啦。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你想想，我们两人只能靠着湿漉漉的墙壁，喝着缝隙里的脏水。然后伸手一摸，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一看，呀！是蛇，然后一照，啊，墙壁上都是蜈蚣啊，蜘蛛啊，□□啊，还有抛尸……天啊，然后我们当场就吓晕啊，吓得抱做一团，呜呜直哭。最后饿啦，然后饿的什么感觉也没啦，然后我们就死啦，就变成白骨啦，慢慢腐烂……”
　　“到像小说一样。”我笑道：“这也不赖，可以和你抱在一起死。”
　　她憎怒的拍了我一掌：“哼，我说的可都是发自内心感触的真话，真的很吓人很吓人的。”
　　“是吗？”我直勾勾的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眼睛：“可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想的是平坦无事的大道，一进去，就看到出口隐隐的光。等我们走出去的时候，哈，吓我们一跳。纯洁的十月的阳光，一望无垠花的海洋。小鹿啊，小熊啊，小兔啊，蹦跳而来，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站立两旁欢迎道：‘亲爱的朋友，欢迎来到小染的童话世界’。于是给我们端上各种吃的，小熊的蜂蜜，小兔的糖果，小鹿的苹果……我们就在花海之中大口大口的吃着苹果，喝着蜂蜜，晒着太阳，然后噼啪噼啪的玩着溪水，像爱丽丝的童话仙境，愉快而美妙的一天。”
　　她扑闪着眼神，愈渐迷人，仿佛看到绝美的风景，闪闪烁烁，最后释然一笑，道：“你真的是怎么想的？”
　　“真真切切，发自内心。”
　　“那，我也愿意相信你，全心全意。”
　　于是我们推着自行车，走进山洞。看的清的只有还未来得及粉刷的粗糙石壁。越是深入，光线愈加微弱，最后逐渐被黑暗包围，肉眼所及，无非是在黑暗中漂浮旋转的黑色粒子。我们打开手机的灯，却顷刻碾碎在无边得黑暗之中。就像步入原始社会恐惧的夜，无法探究自己下一刻生命所在。
　　“喂，有人在吗”我们高声喊道。
　　无人回道，唯有一声鬼一般低沉轰鸣的回音，仿佛是山川窃窃私语的低鸣。
　　我们踩着石子，啪，啪，啪，低声回响。耳畔传来风声，呜，呜颤抖。我们一步一步前进，却一步一步进入黑暗。当四周只剩下黑，纯粹的黑，黑的能够吞噬和碾压一切的黑。我站着，我看不见前方，也看不见后方，我不知道哪儿是左，也不知道哪儿是右，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前进呢，还是在后退？。
　　我看不到了她。
　　于是我便伸手，伸手去触碰她。我碰到了黑暗中那股柔软温热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她的手，我便拉着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我闻到了她的香味，那股来自秀发中牛奶般淡淡的甜香。我便搂着她，紧紧的搂着她，像是簇拥着一个温暖的小火炉。
　　“我们真的能够出去吗？”她问道。
　　“能，一定能。”我答道。
　　我们继续前行，隐隐闻到了空气中一股凉爽的香气，像是夹杂着薄荷清凉的风。定睛细看，一点微光在前方淡淡闪烁，犹如冬日不甚分明的寒星一点。
　　“哇。”我们相视一笑，推着车飞也似的跑去。前方两点愈发鲜明，瞩目，最后犹如中秋十五的月亮，灼灼瞩目。
　　他们呼的跑了出去，深吸来自外界空气的清爽，感受十月的阳光均匀撒在身上的温暖，天的明媚，草的芬芳，鸟的鸣啭。一条道路直通远方，两侧风车呼呼旋转，左侧是片片稻田叠翠流金，而右侧便是一条长长的防护堤，我们站在防护堤上，放眼望去，居然看到了脚下便是碧波浩荡的大海。
　　我侧过脸，看着她，呆呆的看着，感觉时间凝滞，瞬间凝滞。我深吸一口，竟恍若如梦：她正站在防护堤上呢，风吹动她的长裙，白色的雪一样的飞扬，露出脚踝，白皙纤细如嫩笋般的脚踝。我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大海，风吹散她的乌发凌乱的飞舞。当她转过头来，现出白白润润的肌肤，迷人的笑容也随之绽开，荡起一阵潮水般悦耳的笑声。她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眼神扑闪扑闪，像是在说：“原来这里就可以看到海啊。”
　　我们便坐在防护堤上，看着脚下涛涛的海水，几只沙鸥盘旋空中，嘎嘎鸣叫，掠过海面惊起一滩浪花。
　　“那，我说，我感觉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哦。”她宛然的一笑，淡淡说道。
　　“朋友？”我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朋友究竟属于什么呢，我想道，可是我不得而知，像投入深井的小石，只有疑问，没有回答。
　　“我发现我其实挺喜欢你的啊。”我犹豫片刻，斟字酌句，缓缓说道。
　　“是吗？你喜欢我？”她淡淡说道，随之扭头一笑：“很多人也说喜欢我。”
　　“很多人都说喜欢你？”
　　“是呀。可是我在想，到底什么才算是喜欢呢？”
　　我显然被这个问题难住啦。
　　“喜欢是什么呢？”她呆呆的重复道：“是占有欲？是拥有感？还是□□肌肤之亲呢？”
　　我呆呆的看着空着，看着空中白云飘絮，许久说道：“就像着美丽十月秋日的下午，就像着十月轻松凉爽的风，还有这些阳光，这些鸟鸣，这些芳香。我愿意舍弃拥有，在着十月的阳光下躺上一个下午，一个白天，一个星期，却仍不知疲惫，甚于还精神抖擞，怡然快乐。而你就像那十月的这份阳光，只消和你在一起，所有的烦恼就会烟消云散，剩下的唯一这阳光般得快乐……我想，我就像喜欢十月的阳光一样，喜欢你。”
　　她静静地听着，然后缓缓的点两厘米的头，浅浅一笑：“我曾问过我同桌，我问她什么是喜欢，她说，‘喜欢就是不讨厌’。那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
　　我默默无言，看着远处流云之下的波涛大海……
　　随后，我伸出手，将她搂在怀中。感受到她温和柔软的身体紧贴我的胸脯，我轻柔的抚摸她的秀发，嗅着来自她发间温柔得甜香，一股暖流也瞬间从心底涌出，温温热热，直达全身。我便这样抱着她，长久的抱着她，不愿分离。
　　我曾经千万次的思寻，什么是家的感觉呢？现在，我想，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温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