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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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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我都会记得那一天。
当从骑着车从这里走过,不管是我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还是我化成灰风之后,我都会记着那一天。
因为我看到了这颗树,这颗枯败了不知道多少年,却依然屹立未倒树。直到我四十六岁归乡的那年,我仍然看到了他,屹立在河旁。
当时我因事故而腿瘸,拄着拐子一瘸一瘸走过时,我看到了他,他伫立在湖边,一动不动,残留着三片叶,驻着两只鸦,虽四周早已高楼林立,而唯有这里,却仍像建国初期,清水湾过,田洼泥泞。而它,这颗树,则成为这里俯视历史走过的鉴证,像上古时期的大椿。
我将拐杖放下,坐靠在树干。我听着远处起吊机响起轰轰作响,天际是不甚分明的灰蒙蒙一片。我看不到云,看不到山,只看到那笼罩的半球灰色,以及在灰色半球下,轰隆运作的巨大怪物。
我想,那时候的天气或许应该也是这样吧。但仔细想来,不,不是这样,那时候应该是晚上,下着雨,甚至还夹着雪,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田地,最后倚靠在这颗树下睡去,我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冻死。
童年的记忆有时候精准的可拍,他会在你生活中以你生活的某种形式,突然呈现,在你的梦中,在你的心里。我至今都记得我倚靠在这颗树下睡着的情景,四周潸然雨下,西风紧奏,那是片无人的旷野,我只看到远的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孤灯一盏,忽明忽暗。
但是我走不动啦,我已经忘了我走了多久,我只记得我在田洼上走了很久,我踩过田洼满是泥泞的脚,现都已经结了冰。
我感到好冷,冷的瑟瑟发抖,冷的直达心腹,可是我无济于事,我只好紧紧的拥抱着这颗树,像是抱紧温暖梦的乡,我想用这课树的体温来不使我寒冷,虽然当时的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但唯有抱着这棵树,以本能的欲望去抱着这课树,紧紧死命的抱住。
后来我活了下来,当凌晨的阳光初透晨曦微微映入,我睁开睡眼,看着这课树,我看到他在向我微笑,咧嘴微笑,像是上天冥冥的指示。
我忘了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是因为名字受人嘲笑,还是因为独自回家迷了路。我记的当我再次睁开睡眼的时候,我已躺在怀里,我感受来自粗布大衣散发的温热稻草香气,身体仿佛置于婴孩时期的舒适摇篮,一晃一晃。我很快又睡着,又很快又醒来。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置身屋内,左边放着火炉,炉火噼啪作响,右边站着一个人,一个老农,他叫来他的妻子,端着碗热姜汤,让我喝下。
我喝完姜汤,便躺在床上。他们问我姓名,问我地址,当我侧头看着他时,我便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点点头,一个小时候后,我的父母来啦。
我妈上来就哭着抱着抚摸着我,含着泪呜咽的不知道说着什么。而我爸一把就把我妈推开,上来就扇了我两巴掌,把我拖到地上,拿起木棍就是一顿恨揍。
“你他妈的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个婊子生的就知道乱跑。”
我蜷缩成一团,泪水鼻涕混合呜咽的只剩下嚎啕大哭。直到我看到那家老农上来拦住解劝,同村围观的人也算啦算啦的说道,我爸才把棍子丢到一边,走了出去呼呼的吸起了烟。
我母亲把我从地上抱起,轻柔的抚摸被打肿的伤口。我哭泣,不停的哭泣,我母亲喊着我,让我不要哭。可是我还是哭,不停的哭,哭的唯有一团止不住的泪水和鼻涕,覆在脸上,还呜呜的哽咽。
然后我母亲将我抱出,门口围观的人散开一条道,像是围观着押赴刑场的囚犯。而我那个父亲仍站在外面,继续咕噜噜的抽着烟,长长的吐上一口气,烟气蒸腾,上升,继而将香烟丢下,狠狠踩灭,斜着眼看着一脸鼻涕的我,露出一副作恶的表情:“长怎么难看,是我儿子吗?”
听到这话,我便不在哭泣,我只是看着他,拿出全部的怒火,恶狠狠的看着他。
我发誓,这是我一辈子听过,最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