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味》糖阵风

24、二十四

　　其实我还是再次见到了他，只是过了一天，我便又再次见到了他。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蒙着白布，警察将白布掀开，问我，是否认识他。
　　“认识。”我看着他的脸，铁青的脸，缓缓的，缓缓的，点了两下头。
　　“好。”警察将布蒙上。而我还是呆立在那，看着这一切，茫然的，像是座僵硬雕石。
　　我被叫到警察局审讯，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又被放了出来。警察说他死于酒精中毒，外加先天性疾病，在回家的火车上，抢救无效，死啦。
　　我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宣判，望着警厅白色墙上写的“抗拒从严，坦白从宽”黑色大字，茫然的，已不知自己是怎样的表情。
　　当我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一个穿黑衣的女人上来就是一巴掌，重重的甩在我的脸上，之后便是哭泣地颤抖一团，瘫倒在地。
　　我甚至忘了去捂自己的脸，只是茫然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女人在旁人的搀扶下哭成一团。一个白衣女子站其旁边，楞楞的看着我，没有说话，没有哭泣，只是流泪，早已划满她的脸。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只是静静的目睹这一幕，如目睹一场无声荒诞的黑白电影。我已不知道痛，因为我的心早已麻木，只感觉到脸颊火辣辣一片，似已刺到心中，夹着泪水，在眼球翻滚。
　　我参加了余寒的葬礼，穿着一身黑衣，扎着白色的毛巾。他的母亲很愤怒，站在门口向我咆哮，说都是我害死了她的儿子，都是我害死她的儿子……
　　我听着她的骂，一动没动，她过来打我，我也一动没动。感受到她粗壮的拳头在我的身上敲击，直到他的亲戚将她拉开。他的姐姐站立一旁，一言未发，许久，才缓缓开口，说：“妈，让他进来吧。”
　　我便进入，看着余寒的尸体，蒙着白布，慢慢的抬入棺材，合上。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能想象，想象到的是他坐与我面前和我喝酒的模样。我黯然一笑。
　　“对不起。”我对着他的家人深鞠一躬。她母亲哭成一团，我虽然从未想过一句对不起能消除所有恩怨，但是我还是说了那句对不起，因为那句对不起是发自我内心的，油然而生的。是真实的，是想被我吐露出来的。
　　虽然我从未祈求他们的原谅。
　　我看着他的尸体抬入火葬场，呜呜几声，冒起一团白烟，最后剩下只是个小小的匣子。
　　鞭炮啪啪作响，葬曲呜呜吹动，火药味在空中弥漫。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没有一个人，只有一个我。我也不知道该和谁陪伴，我只是跟随这个送葬的长队，拖着自己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前走。
　　葬礼结束，我独自一人，站在他墓地的树下，静思了很久，回想这位陪伴我五天男孩，确实我人生中绝无仅有的一个朋友，一想到此，我险些涕零，悲伤满怀，而却因为我，将他一步步推入了深渊……而他的笑却还浮现在我的眼前，在我面前喝醉了酒得自吹自擂，带着一丝坏而又纯粹得肆无忌惮……
　　我一个人静静的想着，当想到满岗冷风，荒草埋没，夜幕四合，我便准备返家，却看到了他姐姐，穿着一身白衣，零散着头发，个很高，就在站那，一直看我。
　　“我原谅你。”她说。
　　这是她久久凝视我后，才说出的一句话，虽然只有短短四字，却似乎凝结了心血，才想出。
　　我没有说话 ，呆呆的看着她，似乎一瞬间还没有明白她的话。
　　“我，原谅，你。”他一字一字得慢慢说出，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知道我的弟弟也会原谅你的，因为你完全没有做错什么，错的只是在天。”
　　我愣愣的看着她，她也呆呆的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神迷离，似乎有泪光在闪烁，但是终究强忍住没有流下，反而是强颜向我一笑。
　　“谢谢。”我说道。
　　“还有转托我弟弟想和你说的话，感谢你这几天来对他的照顾。”
　　“我并没有什么照顾他的。”我说。
　　“他都对我说啦。他说他这次出远门，遇到了个很要好的朋友，虽然陌生，却给他房子住，还带他去玩，他甚是感激……我知道他的朋友就是你，所以我要感谢你。他虽然长大啦，可在我这个姐姐眼里，分明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弟弟，有很多很多事需要人照顾。所以他这一次出远门，我本就很不放心。”
　　我点了点头。
　　“但是这一切都不能怪你，我只能怪天。他本就不该喝酒的，我们平时也不让他喝，可他在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喝上两杯，虽然喝的都是啤酒……但是我还是知道，他终究也是逃不过这个宿命，像他的爸爸一样。所以，这件事，你没有错，你也无需放在心上……”
　　我闭上眼，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轻轻的点了两下头，听着那满川荒草，风中寂瑟的摇晃，和那树荫得声响，像是某种呼唤。
　　我离去，一个人乘上火车离去。
　　当我回到家中，窗外的雪已经不下啦，转而下起的是凄冷的冰雨，打在已融化的雪水中，漆黑一片。墙角缩着一只猫，黑的，一直缩在墙角，瑟瑟的发抖，喵喵的叫着。
　　我来到余寒曾住过的房间，房间还是和原来一样，煞白的墙壁，蓝色的被子，豆腐般堆叠得整整齐齐，只不过，似乎完全找不到他曾居过的痕迹。
　　于是我拿出他送我的那张相片，装框，将它钉与墙上。
　　透过黑边相框的玻璃，我慢慢的躺在床上，伸长四肢，久久地凝视这张照片：红色的天，黑色的地，一轮将坠的日，一颗枯死的树，几只已逝的鸦。我望着这棵树，望着这课在日中孤零零只剩轮廓的树，还有一只鸦停留在上面，其余的一片，早已飞去……
　　我久久看着，看着这颗树上仅存的一只鸦，和那将暮的流云，似还有眷恋不舍之意，还久久的停留在那，不忍离去……
　　我闭上眼睛，走出房间，将房门紧闭，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