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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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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了三瓶酒,一盒酥饼,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行走。
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也不知道我在哪,我只是望着海风吹来的方向,是一片天地相间,漆黑无垠的海。我顶着海风,闻着海水咸渍的气味,啷当前行,像个醉汉,喝下一口酒,未及下咽,便已全部呕出。
我坐在礁石上,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咕噜噜的开始喝酒酒。海风吹得人泛冷,我便裹紧大衣,继续喝酒。我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不想想,想的唯有喝酒,喝下一口酒,便吃上一块饼,吃上一块饼,便喝上一口酒。喝完的酒,便将酒瓶扔入礁石缝中,望着深色的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似乎有什么光在闪烁。
那闪烁的光是什么呢?是大海的泪,还是航行的灯?我抬头看向天空,天空还是漆黑的一片,没有月没有星,可是海里为什么会有光在闪烁,粼粼的闪烁?
我闭上眼睛,喝上一口酒,没人告诉我答案,也没人知道答案,知道答案的人都死啦,埋藏在大海的深处,只有活着的人还坐在海边,一边喝着酒,一边想着事。
我上次来海边是什么时候呢?我想,我一生就来过两次海边,一次和她,一次自己。可是大海都是相连的,看到的海也都是相似的,可为什么处境会如此悬殊呢?
我慢慢的想着和她一起来海边的事,当回忆触及,一切都如电影般,重现。首先,我看到了她的脸,她美丽的脸,她的笑,潮水般的笑。我想伸手去触摸,可是触摸到得无非是冰的冷的空气,以及她回头看我不明所以然的,愣愣的眼神。
我看她笑着看我的眼神,我想哭。可是我为什么要哭呢,我没有要哭的理由,我站起,我望着海,波涛暗涌的海,一口气喝下一瓶酒,把酒瓶摔个粉碎。
“操你妈的贱货。”
我朝着大海骂道,长长的骂道,眼泪却不争气的留了下来。
我没有去擦干眼泪,风已经帮我擦干眼泪。我做的唯一忍住眼泪,我忍着眼泪,边忍边骂。我努力使自己去去想高兴的事,想着儿时和哥哥偷番薯抓青蛙的事,哥哥摔倒啦,抓的青蛙摔满他一脸。这绝对是件好笑的事,我想着这件好笑的事,咧嘴大笑,笑着笑着,我便不笑啦,想不出这件事为什么值得好笑。想的只有哭泣,嚎啕大声地哭泣。
我便哭了起来,对着漆黑无垠的大海放声大哭。海浪拍打礁石,海水溅到我的脸上,冰冰冷冷,似泪的咸渍,我听不到我自己的哭声,听到的只有天地流云倾泻的碰撞之声。我望着大海,望着似有波光粼粼闪烁的大海,泪眼模糊,但那闪烁的光似乎却更加清楚,明亮。我睁大眼睛,望着那闪烁的光,灼灼闪烁,像是海上烧起的半边天,亮的,似乎可以照亮一切……
或许,那是将升的旭日。可是现在还早,太阳没必要这么早出来。那他就是太阳不羁的灵魂,当一个人期待想要见到光明的心,强大到了某种地步,就能见到他,在太阳还未升起之前,见到他,见到是那太阳不羁的灵魂,照耀半边的天。
我站起身子,擦干泪水,停止哭泣。我将最后三片酥饼吃完,啤酒咕噜噜的全部倒入海中。我已经一天没有吃饱饭,饼必须吃,而啤酒,可有可无。我站起,虽然脚还是踉跄得站立不稳,泪还在流,可我知道,风会帮我擦干泪水,时间,也会治愈一切。
我找了一亮着灯的家庭,向她询问哪里有住宿。
一个半老的中年妇女,走出,一头枯发高高的盘着发髻。她走到我面前,咿咿呀呀的说着我完全不懂的土话。
“我妈说这里没有什么地方可有住的。”
门口出来一个少年,皮肤健壮黝黑,但是不成熟的脸蛋,却显现出似乎比我还小的痕迹,正在那里补着渔网。
“那什么地方可有住呢?”我问道。
“这附近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住。”
我环顾四周,漆黑一片的海,海风呼呼的紧吹,不甚分明山和天的轮廓,似乎还坐落着几户人家,但是都是漆黑的没点着灯。
“要是你不介意,可以在我家住上一个晚上,院后还有一小屋,有张床,虽破,将近还可以睡一晚。”
少年没有抬头,还是补着渔网。
“谢谢。”我笑道。
他领我到院后,一个黄泥筑成的小屋,屋里挂满了各种鱼干,一张床就这样安静得躺在地上。
“谢谢。”我说道,此外,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拿出张钱递给这个少年,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将钱收下,说了句“你等等”,便匆匆跑到了门外。
虽然给了钱,但是我还是感到内疚,我知道这个钱在外面是什么也买不到的。
我躺在床上,床虽小,空气虽弥散着咸鱼的腥味,但那厚厚的墙壁和厚实的被窝,还算温暖。
十一分钟后,那少年走进房内,他的母亲也跟了进来。她的母亲提着两桶水,热水,说是给我洗脸刷牙的。而那个少年拿着两样菜,和一碗饭,说是刚捕上的鱼,给我尝尝。
我拿着菜,少年说我吃完饭,将碗放在桌子上就可以啦,他们会来收拾的。我点了点头,一盘是腌制过的咸鱼干,蒸过的,放在一个老旧的瓷碗中。另一碗是鲜鱼肉,不知道什么鱼的鲜鱼肉,还放着三条鲜红的虾。我吃着饭,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和菜,泡着滚烫的热水。听着窗外呜呜作响的海风,吹起房檐劈啪作响,竟让我感到了久违的温暖。我哽咽着,将饭咽下,咸鱼在口中浓郁的味道散开,咸香的可口,眼泪止不住得又簌簌留下……
外面的风簌簌冰冷地吹着,我想,今天晚上的寒冷,或许和我已无关了吧。
第二天早上起床,光从窗户透进,已大亮。那个少年已站在屋外,给我端来两桶热水,让我刷牙洗脸,说洗漱后和他一起去吃饭。
洗漱完毕后,我便和那少年一起去吃饭。走到厨房,才发现餐桌上已坐着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笑着正等着我吃饭呢。
他的父亲招呼我,让我赶快坐下,说菜就要冷啦。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在一条长凳上坐下,和少年坐在一起。他的母亲对我说,让我多吃点,我点点头,看着他们一家人围坐在一团,笑着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我也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心突地一下感到温馨,便口不由自主的借着笑表达了出来。
我一边吃着饭,一边听着他们一家人热闹的讲述。我闭上眼睛,细耳聆听,感觉阳光洒进,世界都是安静的,如天堂般祥和一片。
饭氤氲的热气腾起,温暖的熨在我脸上,我深深呼吸来自米饭甘甜的清香,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得舒适。
吃完饭,我走啦,走的时候,他们一家人站在门口笑着给我送行。
当我走了一段路,那少年追了出来,将那钱和一袋的咸鱼干,递还给我。
我不解其意的看着他。
他朝我笑了笑,黝黑的脸庞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摇摇头:“这钱我还是不能要,还给你吧。”
我看着他天真而又认真的表情,笑了笑,将钱接回,点了点头。
“我妈说你是个很可怜的孩子,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要知道,没有什么比作为渔人更苦。有时候出海茫茫数周,结果什么都没有回来,连人都没有回来,陪着鱼一起葬入冰冷的大海……所以,我们这里的人,都爱吃咸鱼,因为咸鱼和泪一样,都是海的滋味。所以,当一个人伤心哭泣,吃下咸鱼,说不定就好啦。”
我笑了笑,说知道啦,朝那少年点点头,接下那咸鱼干,向他挥挥手,远去。
远去,也看到他向我挥挥手。黝黑的肌肤,穿着件白色的外套,像是只遥远飞去的海鸥,踪觅在海中,然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