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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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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走啦,我还是让她走啦。只不过她是带笑着离开的,我看到她上车,车灯照在她身上,长发和黑裙被风吹得飘起。我想起了我不知道几岁时看到我母亲的样子,或许是我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我母亲站在幼儿园门口接我,就是这个样子,年轻漂亮的样子。
我母亲坐在车上,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她挥挥手,我也挥挥手。我笑着说我一个人可以的,她说如果我有任何事都要打她电话。我笑着点点头。
车呜隆一声开走,留下车灯长长的影子,在远处的黑暗之中,明亮一团,久久停留,未曾消散。
我知道这是我母亲的笑,只不过她印刻在我心中,也似这般,久久停留,或者说是永久停留,永远,永远,不会消散。
我回到房中,咣当一声关上门。我看着我父亲的遗像,以及遗像前摆着的两跟白蜡烛,白布静静地挂在灵台,一动未动。
“爸,你死啦,而我的生活还要继续,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继续,咬着牙,摔了咯了,还要继续。”
我咬了咬牙,对着他的遗像说道。
我回到自己房间,我将整个家里的电灯全部打开,我开始整理整个房间。
我将所有水龙头开到最大,接上一个大水桶。水花冲击而下,撞击水桶,呼啦作响,悦耳动听,仿佛是成千上万生命的奏曲,充满了生命得活力之声。
我开了歌,将喇叭调到最高,放了首《怒放的生命》,我开始打扫屋子,从头到尾,一干不剩地打扫屋子。
屋子很大,从一楼至三楼。我将所有认为不要的废品归类,喝完的易拉罐,没吃完的药,以及繁杂的电线等等全部归类,全部装入垃圾袋中,搬到楼下丢弃。
然后是扫地。我拿来个四公分大的棕榈扫把开始扫地,从一楼至三楼,从头到尾,一干二净的扫着。地上扬满灰尘,我便提来水桶,将整桶水扑在地板上——哗的一声,激起一滩水花,水沿着地板留下,冲着未扫净的尘埃沿着门缝流出。然后我拿来大拖把,将门打开,用扫帚把水扫门外,再用拖把将剩下的水拖干。
我看着地板,看着灯光下晶莹透亮的大理石地板,音乐高响。
“爸,你走啦,而你留下的这个家,我却要他装扮的更加漂亮。因为他现在是我的家。他属于我,属于我身体不容亵渎的一部分!”
我脱下衣服,我要去洗澡,因为我早已汗流浃背,而我却想去冷水澡。虽然现在已是腊月,可我还是想洗冷水澡,就像是冷水澡在呼唤我,就像其有特色的魅力。
我走到后院,我将全身脱得赤条条的。后院靠着山,左侧躺着一条清溪,右侧则简单地围着一道墙。墙内种这一课树,一颗巨大的樟树,在灯火中幽幽暗暗的闪着黑色的光。
这颗樟树很老很大,在我记事的时候,他就立在那,我已不知道它立在那几年,我爷爷也不知道它立在那几年。树干粗粗壮壮,高高立起,撑开伞盖般繁荣浓荫的绿叶。就算到了冬天,它的叶,还是那么绿,那么青。
我将后院的灯全部打开,橙色的灯站亮半个后院,我看着远处幽暗深邃的山影,呜呜啊啊似乎传来不知什么动物得叫声。我打开水龙头,注满一水桶水,然后一把淋在身上。
至上而下,冰冷淋上。
哗,水冲击身体,响亮一声。
哇啊,我也随之叫了起来。
身子已经通红啦,被风吹得如煮熟般通红。为了不在冷,我必须淋水,必须无时无刻不淋上更多的冷水
于是我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一桶一桶,一桶一桶不停地淋水,淋水。水淋在我身上,冷的,冰的,痛苦的,如鞭子抽的撕裂一般。后来,便不在感到冷,也不在感到冰,已经没有痛啦,因为都已麻木啦,只剩下泛红的皮肤,像煅烧的钢铁,血亮血亮,在风中立着,闪着耀眼的光……
我和紫楠在后院的樟树下喝酒。
我们席地而坐,地上摆放着一瓶瓶啤酒,也不知道几瓶,大概是九瓶。酒瓶的一侧,放着三叠小菜,一叠凉拌黄瓜,一叠干炒茄子,另一叠则是炒花生。叠旁放着老陈醋和辣椒油,散着诱人的气味。而这些都是紫楠做的。
我问她是否介意喝死人的酒(指丧礼的酒)。她抹了一抹嘴,将一瓶酒倒入杯中,一饮而进,狡黠一笑:“你看我像介意的人吗?”
我也一笑。看她冬天还穿着条短短的棕色皮裙,配着条黑色长袜,蜷缩着腿坐着,像安徒生童话歇于礁石的美人鱼。我一笑,倒了一杯酒,和她碰杯,她粲然一笑,将酒一饮而尽,满脸红晕,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烧菜的人。
“看不出来吧,我厉害吧。”她饮了杯酒,问道。
“恩。”我夹了口小菜,凉拌黄瓜酸爽清凉,茄子麻辣鲜香,连普通通的花生经过盐巴一炒,味道也变得浓郁得咸香,而这些都是她用厨房仅有的一点菜做的,确实另我无比佩服。
“你何时学会做菜的呢?”我不经好奇问道。
她夹了粒花生,轻托腮帮想道:“好像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和那男的在外面住,天天吃快餐嫌太贵啦,于是无事的时候便开始自己琢磨烧菜,烧多啦,也就慢慢好吃啦。我可是无师自通哦。”
“那还会做什么呢?”
“很多啊,诸如酸辣土豆丝啊,清汤鲫鱼啊,红烧肉啊这些家常小菜我都会做啊,还有一些类似毛血旺,酸菜鱼这些川味的我也是略有小成。只是很少做,因为一烧菜就弄全身油烟味,弄上香水也很难洗掉。虽然男生说要找个女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可真的有个满脸油味的女人站在你面前,你们还不是嫌弃的要死。”
我不经想到饭店那些油头高帽,穿白褂大腹便便的厨师,于是笑的点了点头。
我们便开始喝酒,一杯一杯的喝酒,喝完酒便用筷子一口一口吃着小菜吃,听着风吹动树梢,叶落下哗哗地晃动,像是醉到了某种环境,彼此都没有言语,像是工作一天疲倦后兄弟间的对饮。
“三七,有什么打算呢,之后?”她喝了好几杯酒,才问道。
“没什么打算,准备先回学校。”我饮了口酒,答道。
“回学校去做什么呢?”
“上学咯”我笑道。
“那家里岂不是没有人啦?”
我想了想:“确实没人。”
“那租给我可好?”
“租给你?”
“对呀,租给我吧,你这里离我学校近,我也不想住那破的寝室啦,晚上还方便带男人回去呢。”
“这……”
“这什么这啊,一句话,答应吗?”
“答应当然是答应的啊,只不过租也太难听啦,干脆给你钥匙,直接进去住吧。”
“当真?可不怕我晚上带男的回家,搞的天翻地覆?”
“这倒无所谓,只是希望你剩余的时间能帮我整理下房间,如果能弄点墙纸,挂个壁画什么的,那我会很高兴的。”
“那到是太好啦。”她打了个响指,无意的拨弄着额间的秀发:“那我就不客气的住进去啦,家里也会帮你打扫的干干净净,包你回来满意。”
“那,钥匙拿去。”我将钥匙递给了她:“你拿去用吧,我还有一把。”
她接过钥匙,捧着杯子的酒没有饮,直勾勾的看着我的眼,一笑:“骗你的,我要你家里的钥匙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地方住,我已经在外面找到房子住啦”
“住在什么地方呢?”
“在河香街,靠着河的一个房间,一个人住着,还养了只猫”
“猫?”
“一只可爱的美国短毛猫,虽是猫,可却像狗一样,我一进房间,它就从电视机上跳下,围着我的腿,咬着我的丝袜‘喵喵’地叫个不停,直到我给它东西吃,才打个哈气傲娇离离开。”
“想必一定是一只很可爱的猫咯。”我喝了口酒,夹着碗里的菜笑道。
“当然可爱啦,不然我怎么会养呢。喂,三七,告诉你,可能再过几天,我就要去杭州啦。”
“去杭州做什么呢?”
“做什么?实习我的梦想啊,再过几个月,杭州可有场空前盛大的庆典,到时候可是需要大量的模特哦。那时候我可一定要去,说去就去,就算只穿条绳的衣服,也行。哈哈,到时候,在那里,准能大挣眼球。”
“那我还真是期待啊。”我苦笑道。
“那我到时候定会发照片给你,你要什么pose都可以。给你看,总比给那些满脸胡子渣渣的人要看的好。”她喝干杯中的酒,朝我妩媚的眨了下眼睛笑道:“至于这把钥匙,当做你的好意我先收下啦,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心血来潮,会去你那住上一个晚上呢。到时候定帮你收拾的干干净净。”
“那可随时欢迎。”我笑道。
喝完酒,我拿来了两个苹果递与她。她将苹果洗净,拿来小刀完整的削下苹果皮。我们便嘎吱嘎吱的嚼起苹果吃,吃完苹果,我们将随手苹果芯抛到山林之中,惊起一滩鸟儿叽喳飞起,然后彼此默契的打了个嗝。
“吃饱啦。”她笑道。
“我也吃饱啦。”我答道。
“那接下来干什么呢?”
“不知道。”
“那我们什么都不干,坐着发呆就行。
“那我们就发呆吧。”
“好,发呆。”
于是,我们就靠在那颗樟树上,一直望着深青的山峦发呆,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我们才站起,随意漫步在后院的石子路,看着山林腾起飞翔的鸟雀,呼吸雨后清爽薄荷的空气,她长长的伸了个懒腰,露出肚脐白白的腰线:“走啦。”她说道。
“恩,那我送你回去吧。”
“好。”
我送她至公交车站,她笑着侧过脸对我说:“你先走吧,马上就有人过来接我啦。”
“谁呢?”我不经好奇问道。
她笑了笑淡淡说道:“那你等等,就知道啦。”
果然,过了五分钟,开了一辆白色的奔驰车停在站牌口,车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穿着身黑西装,喊了声“紫楠”。
“走啦。”她朝我挥挥手,淡淡一笑。
“恩。”我也淡淡笑道。
她上了车,开了门,进去,也不管那男的看她的眼神,又将身子探出,看着我,粲然一笑:“三七,开心点哦,想想世界上可不只有你一个人哦,还有我哦。”随后身子缩回,还留一只胳膊伸在窗外,还不停的挥着。
“我知道到。”我看着车影离去,喊道。而她的胳膊还探在窗外,似乎透过她的手影,看到的是她冲我粲然一笑的样子。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来自冬日的阳光,发自内心的吁出,长长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