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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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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家。我爸已躺在家里的床上,床边立着个蓝色氧气筒,一个白色输氧管从中插鼻孔。
我走到床边,床边已围满了人。我知道床边站着的是我的大叔大嫂,二叔二嫂,还有我大叔的女儿和二叔的儿子,以及我的妈妈。
他们看到我走进,便给我让了条路,俯在耳边轻声对我爸说:“看,是谁回来啦?你儿子回来啦。”
我走了过去。我知道我是最后一个回家的。我俯在我父亲耳边,轻声喊了声爸。我看着他的脸,像死去般枯树皮的脸,嘴唇皱巴巴的的皱成一团。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我的话,因为当我看到他眼睛时,他的眼睛还是茫然地注视着前方,似乎前方看到就是幽冥地府飘荡的鬼魂。可听到他喉咙发出的呜呜咽咽之声,似乎又是听到啦。
我叫了几声,他没有反应,我便大声喊起,从喊“爸爸”到喊他的名字,一直喊一直喊,他才恍惚游离般听到,微微侧过了一厘米的头,注视着我的眼睛,啊啊地张大了嘴,想说这什么。我把耳朵侧了过去,可是我什么也没听到,听到了只有啊啊呜呜得响声,以及他嘴角抽搐。
“我听到啦,我知道啦。”我点点头,大声说道。
他似乎笑了笑,虽然的他嘴还是大大的张着,眼神还是茫然地望着前方。
我爸死的时候,是我回到家的第二天晚上。当时我妈正给他喂饭,我爸胃口显得很好,喝了好几口粥。可吃到第五口粥的时候,却还没及的咽下,就闭上了眼睛。剩下一小碗未吃完的粥,还静静的立在那里……
房间里响起了人们悲催的哭声。我静静的看着,看着床上躺着那一动也不动的,我的父亲,还有柜子上的半碗粥,我没有悲伤,只是内心泛起阵寂寥,犹如独自面对深黑的旷野,看着惨白的月亮升起般得寂寥。
我走了过去,清理他嘴角未咽下的饭,用被子蒙住了他的头。我看到了我的母亲,看到她一动没动的靠在墙角,一句话都没说。
当我走了过去,才发现她的双眼已通红,泪也早已抹去。她看到我走进,就过来抱我,抚摸着我的脊背轻柔地说道:“没事,一切都没事的,你爸走的时候还吃了很多饭,是做个饱死鬼走的。”
我感受着我母亲身体的温暖,嗅着来自她身体独特的香味,那气味其实不应该属于香味的范畴,那是柴米油盐混合的气味,却是如此得朴实,如此得自然,似乎浪子闻了也会感受到温暖家港湾得停靠,对,这就是家的香味。
我母亲抚摸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起我的父亲。她说,在我回来前一天的晚上,我爸刚从医院搬回到家的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吵得很凶,喊着骂着,骂我们全是混账,说要拿刀把我们头全砍啦,拉去和他一起陪葬……
“后来呢……”我妈用粗糙的手磨蹭着我的脸:“后来我们都说你明天就回来啦,明天就回来啦,他听到着,竟顿时安静了下来。”
“是吗?”我问道。
“是的。”母亲点点头:“或许,当时,你爸最想见得就是你吧。”
“我已经回来啦,我已经在他旁边,送着他离去。”
“所以我想你爸也没什么遗憾,是安安静静的走的。”
“是啊。”我看着被子下的我父亲躯体的轮廓,淡淡的说道。
我给我父亲送葬。
我穿着白色丧服,戴着白色丧帽,拿着我父亲黑色遗照,走在前面。
爆竹噼噼啪啪响起,喇叭呜呜哇哇吹着。
我抬头望着天,走在队伍最前端。我本以为今天会下雨,但天只是灰蒙蒙一片,惆怅着云,却怎么也没下雨。
当我走到火葬场,天还是黑的,风吹得人颤抖得寒冷。我看着他们将我父亲的躯体连着棺材抬入火葬炉内,烈焰燃烧,我看着那火焰慢慢吞噬我父亲的躯体,一点点消散,竟让我感到温暖。
我想,这或许是我父亲在拥抱我吧。这是他第一次拥抱我,也是最后一次拥抱我。在他走的时候,躯体上升成了灵魂,在临行前得一刻,长长地拥抱我,所以让我感受温暖,是他的体温。。
我微微一笑,笑的很惨淡,也绝对没有人看见,看见的人绝对骂我是个不孝子,可我也不管。我闭上眼睛,笑着聆听炉内火焰的声响,呼呼呼,像是某种未完的倾诉。
我知道,这是我父亲对我倾诉的未完的话,我聆听,一言一语,细耳聆听。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信服,就像每一句都是深刻的人生哲理。
当我听完他的话,我睁开眼睛,炉火已熄灭,剩下个未烧完的头骨,还完整的立在那。
我们将骨灰捡起,装入个小小的骨灰盒中,生命的最终归宿。
我拿着骨灰盒,带着草编的丧衣,我依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只不过这次是出殡。我听着爆竹响起,看着骨灰盒上我父亲的笑,天还是黑蒙蒙的一片,太阳还未升起,像极了着忧郁的天。
每走一段路,我便要下跪,跪在马路上,大喊的我父亲的名字,喊着让他一路走好。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是我希望他能听见,据说此刻人的灵魂还未走远,还在天边游荡,游荡。
我将我父亲的骨灰盒放入坟墓之中,盖好。我望着墓园苍悠悠一排的松树,我知道,我从此刻起,我开始只是一个人啦。
我和他们一起吃饭喝酒,虽然吃的是丧宴,而人脸沾饭却瞬间又有了笑容,而我却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我只感到难吃,恶心,咽下油腻的猪肠如同腐烂的尸体。我放下筷子,一人早早的回到了房间。
房间。我打开灯,硕大的房间,却只有我一个人。
灯,咣当一声,照亮,照亮整个房间,安安静静,毫无一人。
我环视四周,电视静静地立着,冰箱静静地立着,衣柜静静地立着,像是死尸般静静地立着,了无生气得静静立着。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要一个人在着房间里住,而一个人在房间住着,远比一个人在坟墓躺着还要孤独。人死啦,是不会感到孤独的,只有活着的人,却要要忍受这份凄冷的孤独。
而我却要忍受,不得不忍受。
因为父亲新丧,按照家乡的风俗,我要守灵三天。我看着门前白布遗像前立着的两根白烛,在漆暗的风中一晃晃的摇动。亲戚也一个个回了家,只剩下我和我母亲两人,还坐在遗像前的木条长凳上,看着白布飘荡下我父亲惨白的遗像,一直说着话,好不让着冰冷得恐惧乘机而入。
夜深啦,更深啦。台前摆放的两个白烛已燃尽大半,只剩下小撮火焰忽明忽暗的在风中,如鬼影般的晃动。
我对我妈说:“妈,你还是先回家吧。”
我妈看着我,我也看着我妈。我知道我妈是断然不会走的,她不会让我孤身一人留在着凄冷得台前守灵。可我也知道,我妈已经不是我家里的人啦,她虽然还是我的妈,却早已不是我父亲的妻,她又何必要在我父亲的灵前守上三天,毕竟,现在都已是最后一天啦。
不出我所料,我妈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没事的,现在也不早啦,阳阳等你晚上都哭着不睡觉啦。”
说到孩子,永远都是一个母亲内心最柔软的痛。我是她的孩子,可她还有另外个孩子。而我已经长大啦,已比我母亲还高。而他没有,阳阳还是个孩子,还是个离开母亲就哭哭啼啼需要照顾的孩子。
他还小,而我已经大啦。我看着窗外黑云遮蔽下冰冷的月光,我已经很大啦,大的不在需要我母亲的照顾啦。
想到着,我不经感到悲哀。可是我悲哀什么,难道我心还想着我母亲留下吗?
不,她不能留下。我知道,她已有了其他家庭,她已有了比我更需要照顾的孩子和丈夫。我知道她的丈夫外出出差啦,因为我听到了她刚才打电话的声音,我听到她孩子哭泣的声音,在奶奶家哭泣喊着妈妈的声音。我也听到了我母亲的声音,红着眼睛沙哑喉咙,欺骗孩子今晚定会回家的声音。
而着悲惨的声音注定和前两次一样,无法实现,实现的只是加剧孩子的哭声,已经孩子幼年心里深深的伤痛。
而我不想,我不想让那孩子哭,我也不想让我母亲因孩子得伤痛而伤痛。所以,我要打破这个欺骗。
“你又不是我家里的人,你有什么好守灵的?跟别的男的跑啦,看到就烦,还不走?”
我瞪着我的母亲,瞪大着火一般的双眼注视着她,内心却在滴血。
我妈楞的看着我,楞的看着我张大了嘴巴一字未说。我知道她的愤怒,我从她的眼神看出了她的愤怒,我希望她能愤怒地甩手一掌打在我脸上,然后愤而离去。可是她没有,因为我看到她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流了出来,我知道我错啦。
她忽得扑过来,抱紧我,两眼已止不住的泪流泉涌,呜呜咽咽得大声大哭起,像是把心底所有的话,连根不剩得全部哭出,却只剩下那几句。
“三七,妈知道对不起你……”
有时候,那一句话,要那更多的话,来的更让人伤感……
我没有说话,只是楞楞的看着她,看她身体佝偻成一团,已哭成一片,泪水满是她的脸,湿了我的肩。
我从未见到我的母亲哭成这样。而她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似乎要将这几年的身为人母未尽的责任,全部用拥抱来偿还……而她自然知道拥抱是无法偿清的,而能做的只能将我拥抱得更紧……
我看着,没有言语,闭上了眼,也将我母亲慢慢拥抱,泪却唰唰流下,滴滴答答,像是控制不住……
风,轻轻地吹着,吹着白布晃动,吹着蜡烛摇曳,吹着我父亲的遗像在摆台咿咿呀呀作响,似乎是在目睹着一切,似乎又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