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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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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城百里有一处墓园。里面安葬的全是有功于社稷的文武大臣。
颜渊也在此处。
我站在他的墓前,愣了好一会儿神儿才吩咐昔毓,“你去吧,我有话单独和他说。”
昔毓走开了。
我把拿给他的瓜果、酒水依次摆好,点上一对蜡烛,常听人说,地府的路又暗又黑,希望蜡烛能给他带来光亮。
我好久没来看他了,他刚刚走的那一年,我倒是常来,后来,我病了,吃了好些药也不见好,七哥来看我劝我出去走走,我便带着昔毓去了江南。
好一阵子才回来。
而回来之后,我就不想来这里了,这里,有我不想记得的人和事。
我像和故友叙旧一样,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事,我一边说一边喝酒,也倒给他,我的那坛已经见了底,我便站起身,染了三分醉意的说,“颜渊,我要走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拜你,我再也不会来了。”
我起身,回身,大概是真的醉了,竟然看见了池韶泽。
“你怎么来了?”
他一愣,清清冷冷的声音问我,“姑娘认识我?”
那真真切切的声音传进耳郭,把我吓了一跳,我去摸他的脸,又摸自己的,酒瞬间醒了。
我暗恼自己竟然喝的这样醉,糊涂到身后站了人也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来的,又听了多少去。
我不禁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下意识开口,“才到。”顿一顿,很是疑惑的看着我,又问了一回,“姑娘认识我?”
我一愣,猛然低下头掩饰,“不认识、不认识。方才唐突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他更加疑惑,“你怎知我是大人?”
我不急不徐的笑了,“想来是大人忘了这里是何处,大人虽一身便服,一般人却也进不来。”
他一愣,反问我,“那姑娘是何人?为何会在家兄的坟前祭拜?”
我实打实的被他的话吓住了,“你是说,颜渊……是你的兄长?”
他点头,“正是。当朝太师是我的舅舅……”
我惊得后退几步。
“姑娘是……”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心内思绪翻飞,我好像顿时明白了点事,难怪,难怪我每次见到他都能想起颜渊,难怪,难怪我会觉得他和颜渊莫名的有几分相像。
那么,他公然抗旨拒婚,似乎不光因为公主驸马不能出仕,或许还有……”
“姑娘……”
我一下回神儿,抬头看着他。我愣愣看了他好半晌,才压下心中的愤怒轻声道,“我是颜公子的一位故人,长公主的一位朋友。”
听见长公主三个字,他的眉动了动,半晌问道,“你认识长公主?”
我点头,“是。我与长公主是自幼相识。”
我见他不说话,又说,“长公主身居后宫不方便出来,得知我要来拜祭故人,便委托我替她给颜公子上一炷香。”
他不再说话。
也不知在想什么,我等了他许久,最后他朝我作揖,“姑娘客气了,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在下也是许久未来祭拜兄长,今日得了空来祭拜祭拜,不曾想遇见姑娘。听姑娘说与我兄长是故交,想来这些年我每次来祭拜,这里都烛火鼎盛,是姑娘做的了,在下这厢替兄长谢过了。”
我摇摇头,嘴边噙着一丝苦笑,“公子言重了。”
从墓园出来我便忍不住去了楚王府,把颜渊是池韶泽兄长的事告诉荣宁,荣宁当时正被她爹罚站,金鸡独立,听闻我的话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然后破空的嗓音传来,“姑姑,都怪你,我好容易站了半个时辰,又得重站了。”
后来我跟人打听才知道,那天荣宁作业做得不好,她爹罚她单腿站立,另一只脚不许落地,否则重来,直至站满一个时辰。
我于是很自责,荣宁,姑姑对不起你。
我忽然变得很不痛快,刚刚好起来的日子,突然间周围再次布满了颜渊的影子。
颜渊、颜渊。
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想起他。
可我不想想起他,不想我的心时刻受着煎熬。
我的原则向来是,我不痛快,惹我的人也别想痛快。于是,我命人捧着一摞撕得细碎细碎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簿子奉到东宫,交给池韶泽,说他整理的不好,命他重新来过。
很快他便又整理好送去听雨轩。
被我又拿一摞碎簿子打发回去了。
我打发了他五六回,就见太子朱烜来我宫中哭诉,“姑姑,您能不能去跟七叔求求情,七叔让池大人整理的东西都被七叔打发了五六回了,池大人是好人,他白天教烜儿读书,得空了又去整理七叔交代的那些事,池大人不知哪里得罪了七叔,七叔怎么都不满意,烜儿见池大人的眼都熬红了,烜儿跟您求个恩典,您去跟七叔求求情吧。烜儿不想打扰姑姑,可是听雨轩的奴才不让烜儿见七叔,烜儿只能来求姑姑,姑姑素日最疼烜儿了,就答应了烜儿吧。”
朱烜哭的伤心,我心中也不好受。若是平时,烜儿这么求我,我一定答应。只是现在,烜儿,姑姑心中也不好受。
姑姑不想答应你。
因我未能答应烜儿替他跟他七叔求情放过池韶泽,他很伤心的跑了。
昔毓站在我身后,随我一起看烜儿的背影,说道,“长公主也该消消气了,池大人他,委实无辜。”
无辜吗?
我不觉得。
当初他公然抗旨拒婚,害我沦成笑谈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说我无辜。
与他给我的相比较,我施予他的,我觉得还万万不够。
那一天,我在听雨轩专门候着了池韶泽。我当着他的面把他辛辛苦苦整理好的簿子一本一本一页一页的给撕了。
他未有只言,眉梢都不抬一下。
只是站着。
我吩咐宫人,“去,给池大人把笔墨纸砚奉上,池大人要写字。”
我看着他,眼神微凉,“池大人似乎对本王不满,否则怎么就这么点东西整理了这么长时间都整理不好,幸亏本王看了一眼,否则拿这样的东西交给皇上,池大人觉得,皇上是会赏我呢还是罚我呢。”
他躬了躬身,“该如何做还请王爷示下。”
我嘴角一撇,“本王不想示下,你就在这儿写,我在一边看着,写的不好的,也不必往下写了,自个儿撕了重写。估摸着再撕上几回,池大人也就开窍了。”
池韶泽一言不发,端正的坐下之后开始整理。我在一旁看着,许久不出声,只是在他马上要写完一部的时候,说两句,就看他在扉页上打个叉,废了又重写。
很快殿外有嘈杂声传来,我听着是太子朱烜的声音,他哭着说什么求七叔宽宥池大人,池大人是好人,池大人是无心的。一会儿声音又没了,看来是叫昔毓着人给打发了。
我喝着茶水,笑看他,“几日不见,池大人似乎已经学会收买人心了。”
他笔墨一顿,抬头看我,“王爷何意?”
我笑笑,朝外努努嘴,“我那侄儿才几岁,不顾太子之尊,公然跑来我这里替你求情。你可知,太子还去了长乐宫?”
池韶泽显然不知道这件事,身子一抖,墨汁玷污了纸张,我摇头道,“可惜了,本王方才还想提醒大人来着,这一遍整理的,甚好。”
我折腾了他大半天,午膳连着晚膳滴水未进,是夜,偌大的宫殿只燃了寸余长的白蜡烛,连我都快看不清他了,他却笔耕未辍一直写着。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我隐约记着,以前捉弄人挺好玩的来着,怎么现在非但觉得没意思,还隐约的心痛呢。
殿内燃着微弱的光,我抬头向埋头写字的人看去,烛光点点,他看起来很平静,并没有因我的刁难而有任何波动。
一口凉的冰口的茶入喉,我忽然问他,“本王前儿个知道一件有趣的事,有关池大人的。”
他抬头。
我道,“听说池大人和颜太师是外亲?”
他点点头,“是,颜太师是臣的舅舅。”
我笑,“原来如此,那本王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你抗旨拒婚,不愿做长公主驸马是因为你的表兄颜渊曾与锦绣有过婚约,而你表兄亡故,所以你不愿娶锦绣为妻?”
他的笔再一次停顿,半晌吐出一个字,“是。”
所有的凉意瞬间袭遍全身,心里如千军万马踏过一般,原来如此!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是嘛!”
我把茶盏摔出去,激起的茶渍溅在他的身上,弄脏了他的衣,我打了个哈欠,起身离开座位,冷冷看着他,“那你便接着写吧。”
后来太子朱烜把事捅到他父皇那儿,皇帝陛下把我拘去,和我一番恳谈,我不得不放人。
回到长乐宫,昔毓捧着一摞簿子给我看,“长公主,池大人熬了一夜,方才临走时交代听雨轩的奴才,把他整理好的交给您,说若您还不满意,他再来。长公主……”
我盯着昔毓,她舔舔嘴唇,大胆进言,“长公主,这事就这么过了吧,您别再难为池大人了。”
我哼一声,“这话听着倒是新鲜,合着你们一个个的都觉着我是在故意为难他是不是,就我不对是不是!笑话!”
昔毓苦脸道,“那池大人是挺可怜嘛!奴婢方才偷偷瞧了一眼,池大人脸色憔悴,身形疲惫,您不给吃不给喝,还恐吓人家……”
“我什么时候恐吓他了!”
昔毓委屈,“您看看您现在的表情……”
“去去去。”我心里一阵厌烦,赶走昔毓,“把那东西收了。”
“和先前那几十本一起吗!”
我冷哼,“昔毓,你是不是皮子紧了!”
太子大闹听雨轩,替池大人求情,变成宫中众人人尽皆知的事。结果最后这件事演变成,太子洗马池韶泽继得罪长公主之后又不知怎的得罪了七爷晋王。一时之间,宫中众人人人看池韶泽的眼神都含了点同情。
因为,后宫诸人都知道一个事儿,七爷晋王最疼长公主,而长公主的性子是有仇必报。同时得罪了他们俩,池韶泽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大晏子民已经在翘首以待这位从五品的太子洗马再一次被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