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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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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来时的马车都省了,我就骑着方才那匹马,命他在前面牵着。
进宫的路很长,要走过许多地方,包括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他却始终不卑不亢,不以堂堂状元郎为我牵马而感到羞耻。
进了宫,皇帝陛下见了我大声斥我胡闹,我跪在地上,言之凿凿,皇上最后妥协,问我,“锦绣,你到底想怎的?”
我说,“既然陛下缺少马奴,不如就罚他去做太子洗马。”
皇上忽然笑起来,心情缓和了不少,“锦绣,原来如此,你舍不得他,你喜欢他!朕没说错吧。锦绣,太子洗马虽是从五品的官职,却是在东宫为太子办事,你知朕一向对安置在太子身边的人都很仔细。锦绣,他负了你,你还这么帮他。你让他恢复官职,你不想他做你的驸马?”
“想,怎么不想。”我缓缓的说,“但是人各有志,强求不来。陛下,以他的学识,来日必定是要官至正一品的太子太傅,臣妹不想看到这样的人才被埋没在马厩里,既然他今生与马脱不开关系,那不如就从太子洗马做起吧。”
“哈哈哈,有意思。锦绣,你果然很喜欢他!”皇帝陛下大笑道,“不错,以他的学识来日做个正一品的太子太傅也不是不可,但他为人刻板、执拗,初入仕途,尚欠火候,朕要好好的磨一磨他的性子。不过既然你为他求情,朕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准他恢复官职。太子洗马就太子洗马,朕倒要看看他这匹马到底有什么本事把朕的妹妹都给迷住了。”
我从正清宫出来,瞟一眼候在一边的他,方对图公公说,“带他去东宫。”
图公公看我,“殿下的意思是……”
“皇上刚刚复了池大人的官位,从现在起他是东宫太子洗马。”我看向他,朝他淡淡一笑,“恭喜池大人了!”
昔毓一直在不远处候着,见状把事先预备好的金疮药交到他手上。
我勾了勾唇角,说,“这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大人抹上,不出几日便可痊愈,方才是本王鲁莽了,本王这厢给大人赔罪。”顿了顿又道,“池大人赶紧随图公公去吧,本王就送大人到这里了,以后的路靠大人自己了。”
事后荣宁不止一次问我,那天为什么要那么做。怎么想都不符合逻辑。
我瞥瞥她,没有答案。
或许只是不小心,动了恻隐之心吧。
他在东宫供职,与我同处后宫。皇宫四四方方的天,就这么大点的地儿。可我和他却连一次都没有邂逅过。
不用问,我都知道,他做太子洗马一定做得很好。只是连太子朱烜都给我这个姑姑请过几次安了,他身为太子侍从我却一次都没有见过,这不得不让我展开丰富的联想,联想到他是在躲我。后来我又想,也是,他合该躲我,拒了我的婚,又拿什么面目面对我呢。
只是想到这一点,我便不禁开始惆怅,喟叹起为什么自个儿的姻缘路就这么坎坷呢!
我每日在宫中闲的发慌,荣宁这丫头接连几日不曾进宫向我请安。我越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看着昔毓在院子里练剑发泄她多余的精~力,我也托腮琢磨着自个儿该干点啥,也发泄发泄我过于旺盛的精气神儿。
我突然想到宗亲中有许多像我一样还没有婚配的男女,这事儿好歹也算国事,皇帝陛下也不止一次跟我嘀咕过。我寻思着正好自个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的皇帝哥哥分分忧,也算功德一件。
兴奋劲儿上来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冲昔毓大声喊,“我要出宫!”
我想着户部衙门怎么说也是大晏的要地,我虽是长公主,但也不好堂而皇之进进出出的,便又让昔毓把我打扮成七哥的模样。
昔毓一向对没事找事、打抱不平、出风头这种事很上心。手脚麻利的把我捯饬好,坐上马车,直奔户部。
我去户部的时候,户部尚书卢大人不在,侍郎周准接待了我。他闹不清我是谁,我让昔毓把皇帝陛下赏的牌子一亮。见牌子如见皇上,周侍郎跪在地上高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闹明白了我是谁,周侍郎问我到访户部有何要事,我让他把文武大臣、皇亲宗亲所有相关的户籍簿子拿来,说要审阅。
过了好一会儿,周侍郎捧来了好些本簿子,我吩咐昔毓带上,对周侍郎说,“借用几天,你放心,到时一定完璧归赵。”
昔毓捧着簿子问我,“长公主,您这是打算做什么?”
我在前面走着,一边欣赏上花园的美景,一边回她,“等人。怎么?你累了?”
昔毓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奴婢好奇,咱们都在上花园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了。”她顿一顿问我,“长公主,咱们这到底是在等谁呢。”
刚好一抹人影打眼前一过,我笑道,“已经来了。”
假装刚进宫的样子,迎着那人走了过去,扇子一扬笑道,“池大人,这么巧!”
池韶泽手里正拿着书,边走边看没注意到我。听了声音才从书上抬起头,见是我,眼底抹过微惊之色,方端正行礼,“王爷,臣未曾先行恭迎王爷,请王爷见谅。”
“唉~哪里的话,池大人客气了!总归是撞上了,谁先说话不是呢。东宫事忙,我那侄子又是太子,差事不好当,这几日大人背上的伤可养好了?”
池韶泽点点头,“是,谢王爷挂念,臣的伤已经大好了,多亏王爷给的金创药,没有落下痕迹。”
我点点头,十分温和的笑了笑,“那便好。”
他看一眼我身后的昔毓,见昔毓手上捧着户籍簿子,不解问道,“王爷这是打哪里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笑道,“恩,你说这个啊,唉,皇上见本王闲得慌交代了些事情,说是有什么用。这不,本王走了一趟户部,拿了这些户籍簿子。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可巧了,这几日闹眼疾眼睛不太舒服,皇上又要的急,所以才想进宫找个仔细的人帮本王分担分担。”
我笑着看他。
池韶泽听了立时躬身道,“王爷若信得过微臣,不如交给微臣来做,微臣正好谢过王爷。”
“哦?你谢我?何事谢我?”
“谢王爷在皇上面前替臣美言,许臣恢复官职。”
我佯装才回过味儿来的点点头,“哦,你说的是这事啊,好说好说,本王也是疼惜大人是个人才,不忍大人受屈。不过,大人若真心实意的想谢本王,不如应下本王一事如何?”
池韶泽点点头,“是。”
我奇道,“你不问本王让你所应何事?”
他道,“王爷英雄气概,自不会为难微臣。臣,信得过王爷。”
昔毓把几本户籍簿子交给他,他捧着对我说,“臣整理好了之后,去哪里寻王爷。”
我道,“本王现住在听雨轩,你去那里寻我。”
“是。”他点点头,后退一步离开。
我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好几天,才把他整理好的东西给盼来。他只将东西转交了听雨轩的奴才,并未当面呈我。不过,我一点也不介意。
打开他整理好的簿子,娟秀干净的字迹跃然纸上,见字思人,我轻抚了抚,嘴上叹道,“不过是想求你一帧字,竟费了我这些力气。”我把几本簿子爱不释手的摸了一遍又一遍,才将这些东西宝贝似的交给昔毓,“去,放我枕下,我要日日夜夜枕着它们入睡。”
昔毓回来问我,“长公主,您把那些簿子收起来,可是有心仪的人选了?”
我点点头,眸子锃亮,“这种事,你我都是第一次做,没什么经验,保险起见,当然还是杀熟的好。”
“那……”
“当然是谁和咱们熟就杀谁喽。”
昔毓想了想,“那最熟的当属荣宁郡主了。”
我拍手道,“那就她了!”
到楚王府的时候,荣宁正跟笔墨砚台叫板,见了我,扑过来,双眼澄亮澄亮的,“姑姑怎么来了?”
我坐下,把来意和她说了,我本以为她会很高兴,结果她却说,“不行不行,姑姑,您都还没有嫁出去呢,荣宁怎敢先姑姑嫁人。”
这话说的……
我看着她,“姑姑是姑姑,姑姑是长公主,你是吗?学我!荣宁,你几岁啦?”
荣宁有点害羞,“回姑姑,荣宁十七啦。”
“就是!”我提高声调,“都十七啦,还没有婆家,这说的过去吗!”
荣宁撇撇嘴,我瞪她一眼,戳中她的心事,“我知道你又要说姑姑比你大也还没有婆家这话是不是!”
荣宁腆着脸笑,“姑姑,您老真是英明睿智。”
她依着我,“姑姑,您先别生气,荣宁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荣宁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你说出来我听听。”
她拉着我的胳膊荡阿荡的,“姑姑,伦家不急着嫁是因为伦家还想给姑姑压喜床呢!”
压喜床是大晏民间的婚礼习俗,新郎新娘结婚的头一天晚上,由儿女双全的老人替新人把床铺好,再由新娘子的亲妹妹或是亲侄女压床,预示着和和美美,是个吉利事。压喜床的人也一定得是未结过婚约的处~子之身才行。
皇族之间虽不兴这个,但听荣宁这么说,她这般想着我,我忽然很受感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拍了拍她的手,实打实的说,“可是姑姑无聊,荣宁啊,要不你替姑姑想想。”
荣宁说,“这事还不好办,咱们皇亲中多少没有婚约的,除了我,好比馥雪姐姐……对了姑姑,馥雪姐姐比我还要长上两岁呢,至今也没听说许了哪家人家,姑姑你若实在闲得慌,不如揽了这差事,办成了,四叔还得谢您呢!”
我想了想,点头道,“你不提我倒还真给忘了,馥雪那丫头的确还没有人家呢,恩~”
荣宁笑了笑看我,“对了,姑姑,你今天怎么没打扮成七叔的样子来?”
我沉着脸子道,“别提了,黏了几天胡子,脸上又红又痒,反正打你这儿看不见他,索性就这样了。”
荣宁坏笑看我,“姑姑,那你和池大人……”
我戳她额头一下,“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家家少管。”
“切~”荣宁轻哼。
用了午膳之后,荣宁一脸愤愤的对我说,“姑姑,师傅交代的作业我还没作完呢,爹爹回来要检查,我今儿不能陪你了。”
我看着她啧啧摇头,批评她道,“荣宁啊,都说小一辈中你最像我,可姑姑我当年……算了,不提也罢。只是,荣宁啊,以后出去,别说你认识我。”
“……”
我和昔毓打楚王府出来,见天儿正好,我问她,“回宫还是去逛逛?”
昔毓说,“去逛逛。”
我瞟她一眼,“馋了?”
她点点头,然后反问我,“公主呢?”
我冲她会心一笑。
“那就去逛逛吧。”
昔毓跟我馋的正是桂香楼那厨子做的一手好川菜,色香味俱佳,宫中的御厨是做不来的,半月里,我和昔毓总得偷溜出来吃一两回。
不过我俩刚用过午膳,要去桂香楼只能等晚膳,晚膳还得等个把时辰,昔毓就说先去集市上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意。
昔毓对拨浪鼓有一种特殊的癖好,大概是受过什么刺激,对拨浪鼓的偏执达到了极点,但凡看见就得买。
她引着我站在卖拨浪鼓的摊前,宝贝似的拿起一个又一个,她还给我看,非让我也买一个。
我说,“行,那就买这个吧,不过你付钱。”
昔毓抗议说,“长,主子,您买拨浪鼓凭什么奴婢花钱啊!”
我觑她一眼,“不是你让我买的!我不想买,你非让我买,买就买吧,但我这人从来不在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上浪费银子,所以你要是不想出钱,那我就不买了。”
于是,我俩因为买拨浪鼓该谁付银子这事在小摊前争执了起来,很多人上前凑热闹,看我们两个头脑不太灵光的人因为几文钱在大街上吵了起来。
小摊主很无奈的赔着笑递给我俩一人一个,“两位姑娘,小的白送你们了,你们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被我拒绝,“不行!这事今天非得有个论断不可。大家伙评评理,人家不想买,她非让我买,我说买也行,她付钱,她还不同意,大家说说,这事到底谁对谁错,这银子到底该谁花!”
我刚陈述完我的观点,昔毓还来不及陈述她的,我们两个的争论就被一群人给打断了。
十几个家奴打扮的人把人群分开,挤进来,后面他家主子排众上前,对我笑道,“这银子,在下替姑娘付了,如何?”
昔毓半个身子挡住我,我笑道,“我与公子素未相识,怎好叫公子破费。”我看昔毓,“两个都要了,把银子给老板。”
我正转身要走,那人忽然叫家奴拦住我的去路,“姑娘此话差矣,世间人人皆是由不认识到认识,我与姑娘也是如此,虽然现在不认识,但姑娘若肯赏脸陪在下小酌一杯的话,咱们两个就成了知己了。”
我细细打量此人。
衣着华贵,样貌不凡,看来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我再去瞧他的脸,一怔——
昔毓见我不说话就要打发了此人,我急忙拦住她,对那人道,“公子可是颜府的人?”
我说完,那人也愣住了,很快笑道,“姑娘认识在下?”
并未否定,那就是肯定了。还真是颜府的人。我说他的样貌为何与颜渊有几分相似。
他自报家门,“在下颜沃,家父是当朝太师颜傅。”
我一愣,昔毓扶好了我。我脸色肯定不好,不然颜沃不会问我,“姑娘怎么了?”
我慢慢摇了摇头,“没事。”顿一顿又说,“我还有事,不耽搁颜公子了。”
颜沃仍然叫家奴拦着我不叫我走,昔毓见我神色不对,以为我不舒服,着了急,使横道,“都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就不客气了!”
颜沃连着他的家奴全笑了起来,很显然根本没把昔毓放在眼里。一派轻佻的说,“姑娘不客气又待怎的?本公子今天就是不打算放过姑娘了,实不相瞒,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想请回府中做客,好好的谈一谈心,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所以姑娘还是请吧。”
我看着颜沃的脸,就想起了颜渊。同是兄弟,为何相差却如此之多。
颜渊,颜渊……我为何又想起他,我不该想起他。
昔毓等我眼色,我对她点点头,她将我扶好,抽出腰间软剑,刷刷刷,不到片刻,除了颜沃还是好的,其余的都受了轻伤,没人再敢小瞧昔毓。
昔毓扶好了我,冷着脸对颜沃说,“我家主子说了,看在故人份上,这次便不跟公子计较了,还请公子自重。”
我和昔毓离开人群,走进一处幽静的胡同,我靠在墙上,昔毓满脸担忧的问我,“长公主,您还好吗?”
我点点头,拉紧她的手,声音有些虚浮,“昔毓,颜渊他走了有三年了吧,明天你陪我去他的坟上上柱香吧。我有好多话好多话想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