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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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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午膳的时候,我的心情不是很好。因为我想起了颜渊……
那之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荣宁很久不能进宫,据说是被禁足;昔毓开始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不离左右;我的亲哥哥皇帝陛下很长一段时间不再给我赐婚;还有我的心……
直到又一年杏花微雨,我在江南的茶楼,遇到一名男子。同颜渊一样是个颇有才气的书生,很像颜渊。
昔毓见我两眼发直的看着他,说要把他打包回京给我做驸马,我摇了摇头,撑开一柄江南造的油纸伞翩然而去。
我以为,我与他的缘分不过那一场微雨连连、墨香点点,他甚至不知我的样貌,却没想到,会在京城再一次相遇。
彼时,他已是金科状元,供职翰林院,做了一名从四品的侍读学士,成了我的臣子。
我们见面的理由很简单。
当今圣上又为我赐婚,而新科状元池韶泽公然抗旨拒婚。
他拒绝了我。
理由是,长公主金枝玉叶,他只是从四品的侍读学士,身份低微,配不上当今公主。
我知道,他说谎了。
真正的理由应该是,他不想娶我,单纯的不想,与官职大小无碍。
因为,大晏朝规定,公主驸马不得在朝为官。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绵绵细雨的江南午后,他朗声说,志当存高远,人生贵追求,慕先贤,绝情欲……
他因抗旨拒婚,次日便被贬去做了城门领。仍然是从四品,却从文臣变成了武官。
我那时还不知池韶泽是何许人也。但十分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宁愿做那苦不堪言的城门领也不愿做我长公主的驸马。架不住好奇心,我改了装扮,和昔毓大摇大摆的去了趟广武门。
只遥遥一眼,我便认出了他。因他长的实在清俊。看他穿着侍卫服认认真真的站在那儿看守城门的时候,我不知为何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为他滑稽落魄的模样?还是为了再一次的相遇?
我搞不懂,也不想搞懂。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很高兴,满满的幸福。
父皇八子,唯我一个女儿。我的八个哥哥与我年岁差的大,我与他们实在谈不来。身边又没有姐妹,小一辈同我要好的倒是有许多,但作为大晏朝唯一的长公主,我时刻应该注重自己的身份,所以不好与她们整日情啊爱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从小到大,没人能与我分享心事,我只能自产自销。
关于这一点,我很惆怅。
昔毓跟我久了,有几分眼色,她见我好几日茶饭不思,问我是否有心事。
介于她是个大嘴巴,如果我告诉她,我喜欢上了一个人,相信不出半刻,全皇宫的人都会知道。
所以,我很戒防的看着她,“你无须知道。”
昔毓撇撇嘴,继续剥着手中的石榴籽,才不一会儿,那么大的一颗石榴就全部下了肚。
外面天气正好,她吃饱喝足后去院子里练剑发泄她旺盛的精气神儿。
我看着她耍剑,渐渐走了神儿。
剑气所到之处,花雨纷纷坠下,香气飘飘渺渺间洒了过来。我一个激灵回神儿,朝昔毓喊道,“我要出宫!”
我想见他,那个本该是我驸马,现在却在守宫门的人。
我让昔毓把我打扮成男子模样,乘了马车,直奔广武门。
不过几日,他已被晒得有些破了皮,嘴角干的裂了口子,好在人看起来还是清清秀秀的。
大晏的规矩,但凡车马经过,守卫必须上前盘查。那天我出于私心,从广武门进进出出十来余回。每一次他认认真真彻查马车的时候,我都闲闲的往阴凉处一站,故意看着他辛苦。
读书人耐性好,我自个儿都折腾累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他身为城门领,纵然辛苦,但仍兢兢业业做好自己分内职责,想到自己是在逗他,不禁觉得有点可恶。昔毓在车厢里打盹儿,我心情烦躁的捅她一下,“回宫!”
皇帝陛下罚他做了七日城门领,盼他回心转意,谁知他抗旨抗出了甜头,说宁可做城门领一辈子也绝不会做我的驸马。
我因此成了全皇宫的笑话。
他这么说,皇帝陛下当然生气,如此有损皇家颜面的事,他却做得理所当然,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好像错的那个是我们。于是皇帝陛下一气之下,又把他贬了,贬去做了楚王府的马奴。
荣宁给我下了帖子邀我去赛马。
我正想见他,便应了约。
甫见到荣宁,她便拉着我叽里呱啦的说了好多有关他的话。满口的状元如何如何,状元如何如何……
我听得心里很羡慕,羡慕荣宁能有机会这样时时刻刻、肆无忌惮的关注着他……
荣宁说了好一会儿,才将我上下打量,皱着眉说,“姑姑,我总觉着你今天哪里不对劲。”
昔毓提醒她。她恍悟,“对啊,姑姑,我说吗!你怎么打扮成七叔的模样了!”
我揪过她的耳朵,说了一番,荣宁捂着嘴差点叫出声,“姑姑——”
我瞪她,“你敢说!敢说出来我就把你的小秘密告诉你爹!”
荣宁马上住口。
从此,她成了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
昔毓不算,她不是人。
她是神!
我七哥晋王最喜游山玩水,长年不在京城,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连我印象中上一次见他都应该是在三年前,也就是颜渊走的那一年。
七哥风流倜傥,与我样貌最相像,我黏了同他一样的八字胡,再叫昔毓把我化的黑一些,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荣宁开始唤我七叔,叫人给我牵了马。来人正是池韶泽,他把缰绳递给我,荣宁喊,“那个谁,你别走,我七叔不善骑马,你拉着他。”
池韶泽抬头略微看了我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执起缰绳,做起了牵马奴。
我心神一荡,没想到今生还能有这样的机会让他这样的人给我牵马。
荣宁这个乖乖最合我心,故意和我分开走,给我和他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那一天,有微微的风,我的心情极好。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
蓝天、白云、微风、美人……
我坐在马上细细看他。又几日不见,他被折腾的更憔悴了,我心里真是不落忍。但我实在不解他为何这般执着,堂堂状元,仕途本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结果现在做起了没有官职的王府马奴。
纵使我知道理由,仍然想不透,难道他就没有想过,若是皇帝陛下一日不开恩,他就要做一辈子的马奴。更何论当初什么“志当存高远,人生贵追求,慕先贤,绝情欲。”这一番高谈。
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我终是忍不住问他,“你便是那个抗旨拒婚被贬到这儿的状元郎?”
池韶泽点头,“是。”
“看你模样,应该吃了不少苦吧。本王不解,我皇妹容貌倾城、才艺无双,她跟了你并不辱没你,你为何那般抗拒。”
他没说话。
我的心开始咚咚的敲着响鼓一般,怔怔的看着他。他沉默一会儿,才回我说,“臣并不是抗拒长公主,臣是不想做驸马。”
“可你现在在王府当个马奴,结果还不是一样?”我顿一顿,“不如,本王去替你说说情?”
他霍一下停住,回头望着我,把我望的有点心虚,“你,你看本王作甚?”
池韶泽笑了,比星儿还闪烁的眸子看着我说,“臣惶恐。听闻晋王殿下从不管人闲事,不结党营私,不关心政事。”
我结结巴巴道,“本王,本王是看你可怜。想你堂堂状元郎,现在却在给本王牵马,本王是爱才之人,不忍大晏少了像你这样的能臣……”我好像还说了很多,但具体说了什么,一颗心跳的厉害,自己也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他最后仰着头问我,“长公主,可好?”
我一生被名声所累。
他这样问我,分明是对我以前那些糊涂事略知一二。他担心我因他的缘故,更加想不开。
我看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颜渊。我不该想起他的,因为想起他我就不快活,我不想不快活。
我狠狠抽了一马鞭,马儿受痛嘶鸣起来,池韶泽受惊的表情一下子撞进我的眼。我又狠狠挥一鞭子,这一鞭子挥的极巧,正落在他的手和缰绳之间。座下之马受惊,大力奔跑起来,他被甩了出去。
马儿跑出老远,我回头看他,我看他正努力的朝我跑来,口中不断喊着王爷,我又挥了一马鞭,马儿跑的更快,他被甩的更远更远。
我确定那距离足够远,远到他听不到我说的话。然后我回着身子冲他大喊:池韶泽,我不是王爷,我是锦绣,我是锦绣!
我的性子就是这样,偶尔喜欢捉弄人,等他寻到我,已是狼狈不堪。我却还倒打一耙,责怪起他,“你怎生这么慢!难道做个马奴你都做不好吗!”
他跪在地上,却并不求饶。
我朝他的背狠狠戳了一鞭子,一道血口子清晰毕现,荣宁正巧赶过来,看到他的背吃了一惊。
我回头去看荣宁,没什么表情的说,“告诉你爹,就说这个马奴不懂事,冲撞了我,我要带他回去好好调教调教。”
池韶泽突然抬起头,“王爷不可!”
“有何不可!”
“微臣是犯了错被贬至此,没有皇上的圣旨,微臣哪里也不能去。恕臣不能跟王爷走。”
荣宁多聪明,想了想就知道我是何意,她过来劝我,“是啊,七叔,没有皇上的圣旨,您又何必来趟这趟浑水呢!状元郎既受了伤,将养身子便是。我这就吩咐人好生照顾状元郎,不用他再做这些粗使的活了。”
我看着荣宁,一脸莫名的反问她,“谁说我是要救他啊,他做不做马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他带走,是因为他冲撞了我,我要亲自调教他。再说你们楚王府能有几匹马,宫里御马多,去,差人把他的东西收拾收拾,即刻跟我入宫,我现在就去回禀陛下,既然要做马奴,自然是哪里马多就去哪里做。”
“这……”荣宁被我搞糊涂了。
我瞪她一眼,“还不快去!”
荣宁跑了。
然后我笑着,低下头去问他,“状元郎,对本王的安排你可有何不满?”
他伏在地上,声音端端正正的传来,“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