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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据说,我是个扫把星。
      这个据说是何时起的、从哪里起的,估计大晏的百姓都记不得了。
      反正,这个据说伴了我很久很久……
      大晏的百姓私下里但凡提到先帝的小女儿,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锦绣长公主,除了说她容貌倾城、书画双绝之外,一定紧跟着的就是:恩,长公主长的漂亮是漂亮,文采也好,就是运数不济,唉,可惜了~
      饱含着对这位红颜运哀的长公主的无限惋惜之情。
      对此,我很无奈。
      昔毓记性比较好,每一次都提醒我,“长公主您忘了,车骑大将军李恪当时刚刚同西燕打了胜仗,陛下嘉奖的圣旨同赐婚的圣旨一起到了李将军手上,结果李将军听闻陛下要将您赐婚于他,吓得第二日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有颜太师的长公子颜渊,京城第一文采风流的才子,刚刚中了状元,封赏的圣旨同赐婚的圣旨同时到了颜公子手上,可怜颜公子还没把那圣旨捂热乎呢,人就香消玉殒了。”
      唉,我叹息一声,昔毓说的这些我哪里不记得呢,其实我都是记得的,我只是……装作不记得。
      车骑大将军李恪,为大晏南征北讨,立下汗马功劳。他一个大将军,马术好到出神入化,却在听闻我要下嫁于他的消息后,硬生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提前结束了他的军旅生涯。人人都说长公主命忒硬,西燕的百万雄师挡不住车骑大将军,可大晏子民人人口中交口称赞的大将军却被我不费一兵一卒的给打败了。
      天晓得,我虽是女子,却也知道报效国家,结果为国为民南征北讨的大将军就这样被我戕害,最后只能在自家院子里散散步、浇浇花,我身为公主,该是怎样的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但李将军还算好的,虽然腿脚不太利索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最让我伤心难过自责不已的是颜太师家的长公子颜渊,那个如玉竹一般清雅的男子。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和煦的午后,荣宁陪着我在街上闲逛。荣宁是楚王家的女儿,按辈分需叫我一声姑姑。但因我与她年纪相仿,基本没什么代沟,所以她虽然口上叫我一声姑姑,但实际上只当我是她的一个玩伴。无聊的时候时常进宫找我玩,有时我也偷溜出去找她。
      撞上颜渊,真不知该说是他命不好,还是我命不好。
      那天,我和荣宁逛累了,随便找了一处亭子歇脚,和颜渊就是那时遇上的。
      颜渊和他的同僚走到亭中,没看见我们似的,自顾自在石案上摆起了架势,他们要作一作亭下不远处的山水。
      我因对丹青颇有研究,又觉得正好无聊,便探着身子往他们那处望。
      他们之中,颜渊最先画好,颜渊拿起画纸仔细欣赏他的作品,有同僚走过去夸赞了几分,说他画的惟妙惟肖、山水景致仿若浑然天成。
      颜渊在诗书上的造诣或许颇深,但是他的画技实在不怎么样。所以当他的同僚说出那番夸奖的话后,我很不给面子的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颜渊回头,打量我一番后,道,“姑娘懂画?”
      荣宁素来爱凑热闹,听了颜渊说后,马上对我夸奖一番,“我姑姑的画技,我敢说整个大晏难逢对手。”
      “哦?”颜渊听了,不似他那伙同僚,一个个脸上露出一股子轻视,他细细打量我,一副尊重,“不知姑娘可否见教一二。”
      我哪里有功夫同他见教,生怕惹出什么麻烦事,只笑笑,“雕虫小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我等已休息好,这便告辞,实在不宜打扰诸位公子的雅兴。”
      颜渊却不依,半是拦住我的去路,诚心诚意的给我作了一个揖,“在下冒昧,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姑娘能不吝赐教。”
      颜渊实在客气,客气的见他们个个都是文弱书生,我又不好让昔毓动手,只好无奈点头道,“那便画一幅扇面吧。”
      颜渊面上一喜马上递过来一个物件儿,“真是巧了,前儿得的扇子正缺一幅扇面,有劳姑娘了。”
      我接过那扇子看了看,不由赞道,“公子的扇子是出自王记铺子,上等的宣纸做表层,当下流行的棕竹做扇骨,做工精巧,华而不宣,只这一扇之价,便值以百金。我若作的好也便罢了,若作的不好,糟蹋了公子的物件,这可怎么使得。”
      颜渊向我作礼,双目越发尊重,“姑娘好眼力,这扇子的确是出自王记铺子,不过值不值百金,因人而异。我若作扇面,以我的拙技,这扇子怕是一钱也不值,但相信经姑娘一手,百金便可变作千金。在下这厢还要先谢过姑娘了!”
      他都如此说了,我又怎好推脱。研磨之后,执起画笔,画了起来。不足半盏茶时间,扇面已作好。众人围拢过来,看着扇面说不出话来。非是我作得好,大家惊叹我的画技才不作声,而是大家实是看不懂我画的到底是什么。
      有人鼻哼一声,“哼,我就说,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是画,画的如此不伦不类,偏有人还说她画技精佳。”
      颜渊做请教状,“姑娘的画意是……”
      我但笑不语。
      颜渊见我神色,不由把扇子端起来看,左看右看,突然双眼一亮,把扇子翻过来,一幅细致涓流的山水画跃然纸上,刚刚还取笑我的人见此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整理整理衣袖,淡淡笑道,“雕虫小技,不过拿来做扇面绰绰有余了。”
      然后回头示意正一派尊尊得意的荣宁和鼻子快翘到脑瓜顶儿的昔毓该走了。
      若我与颜渊的缘分缘尽于此也就罢了。彼时,我不知他是太师府的长公子,他亦不知我正是那位与他有着婚约的大晏公主。我们萍水相逢,相识一场,权当是个美丽的梦。待来日婚约,再行相守相望。
      可偏偏……
      偏偏正是那一场无意的邂逅要了他的性命,害他与我缘尽于此。
      我们一行三人离开那座亭子,路过市集的时候,见卖糖糕的店面很火爆,很多人都在排队买糖糕。
      此情此景,再笨的人也知道必是那家的糖糕十分好吃才引得大家排队购买。
      昔毓向来嘴馋,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没了人影,再一回神见她已自动排起了队,才一眨眼的功夫身后就多了两个人。荣宁扯扯我的袖子,脖子前面抻抻,“让她排着,咱们接着逛。”
      我们两个到处逛,不知逛了多久,荣宁回头一看,发现颜渊何时跟个痴儿似的一路跟着我们。
      那颜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执着,见我们发现他,索性上来叨扰,说什么佩服我的画技,问我师承何人,出自哪家,能否与他指点一二。
      我从未见过如此难缠的人,对他颇有些不耐烦。荣宁却是个见色起意的主儿,她见颜渊人长得很有姿色,性子又软,便起了逗弄他的意思,还非要我配合。
      我拧她不过,只好随她说什么做什么不予理会。
      荣宁素来胆子大,扯着我假装不理颜渊,实则故意捉弄他,一晃出了京城十几里地。
      荣宁回头笑说,“姑姑你看,那呆子还跟着我们呢!”
      越走越远,再这样下去昔毓肯定找不到我们,我赶紧停了下来。可就是这一停,停出了麻烦。
      不知哪个山头的劫匪叫我们撞上了,见我们一个个华衣锦服、容颜貌美,把我们团团围住。
      若颜渊是个胆小怕事的也就罢了,他虽是个书生但终究是男子,冲出去跑开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况有我们两个女子垫背,劫匪未必执着于他。
      但他不是,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见有劫匪打劫我们,一副不那么健壮的身板毫不犹豫挺身护在我们前面。
      那伙劫匪见此嘲笑道,“呦,这小白脸还挺仗义!没丢下两个小娘子跑了!”
      很多人笑起来,骂颜渊是个傻子、自不量力。
      颜渊不为所动,始终将我和荣宁妥妥的护在身后。那起子劫匪没什么耐心了,便开始动粗。
      颜渊大概也知道此劫难逃,忽然回过头冲我说,“姑娘,在下颜渊,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他说他叫颜渊,我便一下子愣住了。
      荣宁亦吃惊,问他,“颜渊?哪个颜渊?”
      颜渊道,“家父当朝太师,颜傅。”
      他说完,我更加愣住了。
      他重复道,“在下敬重姑娘,虽然此生与姑娘再无缘分,但望得知姑娘芳名,泉下也能安心。”
      “我是……”
      我正要告诉他,我就是刚刚与他结下婚约,不日将会下嫁于他的大晏长公主锦绣,他未过门的妻子。可我还来不及说,他已经被那伙劫匪刺了一刀。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落在我身上,我急忙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
      荣宁脱口而出,“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
      那伙劫匪呵呵笑道,“老子管你是谁!就知道你是个漂亮的小娘子,弟兄们,碍眼的小白脸没了,咱们赶紧把这两个小娘子带回去,做压寨夫人啊!”
      荣宁拿出象征身份的玉牌,往他们眼前一亮,“放肆,我是楚王之女,荣宁郡主,谁敢动我!”
      那玉牌还真把那伙劫匪唬住了,半天没见动静,正当他们怀疑荣宁到底是真郡主还是假郡主的时候,昔毓已经到了。
      荣宁松口气,忙不迭蹲下身,唤我一声姑姑。
      彼时颜渊还没完全断气,听荣宁唤我姑姑听的清清楚楚。
      我抱着他的头卧在膝上,哽咽道,“是我,我是锦绣。颜渊,你能听到吗?”
      颜渊勉强勾出一抹笑容来,“……幸好、幸好……”
      他在我的怀里,越来越没有力气。
      我捧着他的身体不知该如何是好,眼泪簌簌的往下落,他费着力气替我抹去,断断续续道,“不要哭……公主不哭……臣与公主有缘无分……是臣福薄……公主不要自责……一切,一切是臣甘愿的……公主不哭……”
      他断气前,始终重复着那句“公主不哭”,我却哭的越发伤心,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那个阳春三月、杏花微雨的季节,颜渊在我的怀里断了气。
      那是我一辈子最后悔不已的事。世人只道状元郎听闻我下嫁于他不日便莫名死去,十年寒窗苦读,可惜了……却不知,他是在我的怀里断了气,是为了救我。
      “还有还有,那个……”昔毓还没说完呢,我却已经羞得无地自容、悔的口舌生疮。
      每每她滔滔不绝说起我的往事,我总要失眠两三日。因为我不晓得住了皇宫十几年还分不清御书房和御厨房的人,是怎么记着我这些事的。
      昔毓说的全对,大晏子民概括的很精准。
      我就是一个扫把星。
      更是一颗毒瘤。
      专门戕害大晏良臣能将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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