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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英雄桩美人墓(把少年英雄熬成老腊肉)【1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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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有些恍惚,可能是失血过多,她守住了?
她记得自己的心脏穿过了一支箭,记得护心镜是被一群疯扑上来的敌兵生生撕扯下去的,也记得自己的右肺从身后被打成了筛子,这些致命的伤哪去了?
动了动身,只能感觉到拉扯在其它位置的刺痛,那是另外贯过身体的箭伤或是别的,不论是什么,十四也来不及多想,一阵缺氧般的窒息席卷而来,迫使她还未站稳的身子再次倒向,文瑾接住了她,可她已经目眩到连人都看不清了。
“一甲!酒找着没有?”
十四晕的完全是个睁眼瞎,连大脑都是游离状态,当她意识到文瑾再唤那个带他离开的小兵的时候,文瑾已经从她腹部又钳出一支断箭,她这也才意识到,自己在被剥衣,与其说是剥衣,倒不如说是剥皮。
血肉与它黏糊在一块,每一块都是文瑾小心翼翼的剪开,淋上烧酒,施与最恶劣的外科手术。
她挤出所剩无几的气力,沙哑地开口:“别,别把箭都拔出来,我会死。”
无差,就她这种情况,拔一个箭头,稀薄的血就得流逝一部分,何况有些箭头的位置,后穿也不是,直取也不可,都有可能造成二次致命伤。
“我知道!我先给你清理外伤,一甲还在找军医,我来的时候还有一些人活着,或许军医也活着,我们等军医,军医一定有办法的。”文瑾的声音依旧在颤抖,却说不出的固执。
恍惚就像是擦肩而过的回神,她望见季大夫苍白的脸上全是汗珠,急促的呼吸下连声音亦在颤抖“把路清开,小心点,莫要颠到”,前一秒似乎还在发颤的尸路上被人抬着前行,下一刻回过神来时已经卧榻在一个简易的帐篷里面,季大夫一个人守着她,面色疲倦“将军千万别动,还有几支残箭没拔出来”,外头传来阵阵痛、吟、声,还有齐整的马蹄声,她依旧恍惚,彻底清醒的时候,是被大腿上一阵剧痛搅的,季大夫说,“将军忍着点,肉黏上了,我得割开”,她才看清自己现住的帐篷很小,丢了一地带血的碎布,一旁的火炭滋滋在响,烤得铁钳通红,空气中除了血与药味,还夹杂着焦糊的气息,抬了抬手臂,只见二者被包成了粽,动是能动,初初钻心的疼传来一阵,过后就是麻木的无知觉了。
十四低下头,看着季大夫将一半箭头挖出来后,抄起一旁的火钳滋一下就怼了上去,她险些没忍住喊出来,浓烟滋呛过后,滚沽的血口子就这么被粗鲁的糊上了,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那会闻到的焦糊味是自己身上传出来的。
“莫怪老季心狠,您之前实在是,流了太多的血,性命垂危。”
“我昏迷了多久?”她张口,气息虚弱。
“今天第十一天。他们退军以后,早些出逃的那些逃兵,大多数都回来了,随行还有上百个来投军的青壮,一起帮忙抢救伤员,整理战场,现在坐镇指挥的是桐少爷。”
“我之前好像听到马蹄声,咱们营里还剩下那么多活马?”
季大夫皱了皱眉头,面露难色,支吾半天才说了实话:“来投军的那百多青壮其实都是山匪,领头人叫胡斐,起先抓到了几个逃兵,那几个逃兵胆子小,还没问就给供了翎关当时的军情,这个胡斐听闻翎关的三万援军只有几千可用,便起了卫国的心思,前后说服了那一带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匪百人,同时也替我军抓回了大数逃兵,连人带物资一并赶了过来,被桐少爷收编在了正式军,编制中。将军之前听到的马蹄声,就是胡斐一众带来的,共二十一匹马,十六头驴,驼来了不少物资。”
山匪?
附近的山匪指的,应该是汪龙寨,据说穷凶极恶,朝廷多次围剿都与失败告终,主要是因为一直找不到他们的营地所在。
国难当头,居然是憎恶朝廷的土匪自发赴援,只怕谁都不曾想到吧?
“我这样,要多久才能下床走动?”她有些担心这些匪汉子蛮惯了不服管理,说到底文瑾在这样的环境下反显得太柔弱,就怕会被欺负。
季大夫绷着脸:“就是再不管自己的命,至少给伯家的最后一脉香火乖乖的再躺半月。别以为我老季在开玩笑,这腿,这肚子都得垫抬着躺,好让血回流,用灼伤创面止血的地方太多,一旦下地,都给绷裂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十四叹了口气,心道,你当初还不如直接拿绣花针穿着线都给洞缝起来,至少那样创口恢复能力远比这强。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这个季大夫说的也没错,当时自己就是个被扎成的刺猬,拔个箭头就瞄一咕噜的血,等缝合好血也蹦了不少了,一□□下来,他当心自己归西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用这个手法临时救伤,到底后害多于前益。
“文瑾现在…”
话被季大夫打断:“放心,没发现!这秘密,谁都没发现。”显然是误解了她将要说的话。
“帮我把文瑾叫过来吧,我有事问他。”
他沉默了会,这才绷着脸取了内甲横铺在她胸口,又拿厚被给她盖上,去前还千叮嘱万嘱咐:“伤口不能捂着,一刻钟,不能再多了。”
“好。”
…
他进来的时候,掀开帘子,虽背着光,但不难发现,他整个人都瘦了大圈。
或许是因为之前一役破坏力太强,‘披麻戴孝系列’的衣物烧的烧,血雨冲刷的冲刷,此时身上穿着的,只是寻常可见的布麻混合料制的衣裤,外面系了软甲,腰上别着长剑,黑鞋的鞋码目测有些偏大,绷着一张脸走到了她面前,拉了一条凳,坐下。
这才开口道:“你再不醒来,我都准备硬闯了。”
不待她说话,就抢着又说道:“季老说你知道胡斐一众的事了,所以,现在你只管安心养伤。莫担忧,胡斐一众,我还降得住。”
又不是肚里的蛔虫,居然晓得她想着什么。
“确定降得住?”
这下文瑾却不答,只皱着眉头眸色复杂的将她望着,转而道:“又用不到他们打仗,每日就是做做样子在营里操练一会,你昏迷太久,没人给你说,你自然不知道,之前一役,天降异兆,乱雷入了敌营,良轩王因此也受了不轻的伤,近期他们是不会打过来了。”
“你是说…良轩王被雷劈了?”十四眉梢一跳。
“你就关心这个?”俊脸应她的话绷得更紧了。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她思维一顿,转而才意识到了什么,当即问道:“你是想说,两方有可能因此而停战?”
清瘦的面庞露出难见的疲惫,望着她的眼神更显得复杂了。
“我担心如果他递来和书,这些日子你所遭的罪都会化为乌有,拿不到天下兵马令,昏庸的老皇帝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想要你的命,没有兵权,连你的从云卫军也没,届时,你拿什么来自住?”
这一下,十四当即了悟了。
“伯卿。只有把兵权交到你的手里,我大晟才有机会收复河山。”
她轻轻咬了咬唇,似也一瞬想了许多,最终开口时语气却坚定:“文瑾,不打了,那就不打好了,如今的大晟,太弱。”
“可你会死!”
“开玩笑,小爷一挑数十万大军的本事伴身,还惧它宫里那些个弱鸡一样的牛鬼蛇神?哈…”
十四咧了咧嘴角,刚笑出声就扯了腹伤,狰狞的刀伤横在面上刚刚结疤,显得有些狼狈,令文瑾不忍再看。
他扭过头去,眉宇从进来就没舒展开过,语气略显沧桑:“那一日冀滇军来犯,玉三胖这孙子跑了,整个翎关被我翻个底朝天,都没有见到他的尸体。一旦他回到王都,敌国又递来和书,晟朝没了外敌来患,玉家的女人再到陛下耳边吹吹枕边风,这一次必势要你性命。”
叹了口气,回道:“我知。可又能如何?老季说我这样,还半月下不得地,良轩王就是伤得再重,他营里的兵力足慑区区翎关,一旦我重伤不起的消息走漏,又或是对方回过神来,战神之威慑几何?能递和书来,你心知,这是最好的局面。”
听到这,桐文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态转回刨了她一眼,直言道:“和?割地赔款的受益方其中就有你伯从龙的大名!是深怕坐不实你叛国罪!”
他这话什么意思?
“良轩王真递和书过来了?并且你已经把来使扣了?”眼一眯,瞬间通明:“这就对了,所以你笃定一旦和战,我必死无疑。”
“抱歉,是瑾又失态了。”他将目光收回,虽朝外走去不再看她,语气却已归于轻柔,留下一句:“万事有我,你好好养伤。”
十四再唤,他却不愿再见,去时头也不回。
季大夫回来又叨叨了她一通‘休与养’,她心里的烦躁更甚了。
当得知玉三胖没死便知道,新仇旧恨下,有他回去从中作梗,此时再谋兵符无望,她不信文瑾看不透这一点。
那么他执着的是什么,拖延时间,想方设法保她性命?
那时的十四做梦都没想到伯从龙这位过命交情的挚友居然会为她铺了那样一条路,别说十四,整个晟朝怕是都没人会想到……
大约是季老怕她闹,就在药里匀了些迷药,于是她浑浑噩噩睡过了后半月,得赦可下地稍稍走动时,整个身子都还沉浸在迷药的熏陶中,睡意沉沉地,就这么迷迷糊糊接了封王拜侯的圣旨。
要不是老头药着她,当时她就该想明白的,只当时莫说动作,稍稍转转脑子都倦疲异常,便未注意。
后头便是行军,说是正带着她前往封地,行路两三月,她被药得白胖了大半,终于开赴到了所谓属地,药一断,这才神清气爽地被好兄弟告知一个事实:伯从龙据地西南,自立为王,国号未定,总之反了。
?!!!
他还说,为了借来这些助力,他替她做主已经定下了许多个老婆,燕家的老幺拿下了王后,本来嘛,这属地原是燕家的,这无可厚非,还有谁谁谁家的老几拿下来什么什么妃位,她大致数过,文瑾列举了一个王后,七个妃子中有三个是预定观察暂不过门,十七个嫔妾里十一个都是当地权贵凑的份子,剩下六个不是什么武林门派中的闺女就是什么义气土匪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或是富商豪绅家中女郎,真是五花八门的,排除观望期三妃,她一下子多了二十二个老婆!
文瑾告诉她,会有陆陆续续许多晟人前来投奔于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木已成舟,这个王你不做也得坐了。
“何以行事前不与我商量?”十四咬牙。
答曰:过去的晟朝无救,晟人需要新的明主,当是你。
原来,从没有圣旨,只有把她服服帖帖哄骗来此的手段。
桐文瑾啊桐文瑾,这个王我如何坐得?这个后宫我如何纳得?
“晟人最需要的是被晟人神化了的你,你伯家乃晟朝的开国功勋,没有你伯家就没有最初的晟朝,皇室血脉比你伯家尊贵得了多少?这个皇帝如何做不得?更不论如今瑾只谋卿自王而处之,以图护国之势,得权势,可安身立命,可收复国土山河,卿若不愿,皇帝依旧,只他再胁迫不得卿,何以不可为?”
…
静谧的夜里有太多人都无心睡眠,他们都是要做或是正在做一番大事的人,自晟开朝以来这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没有陛下的旨意便自立为王,还不是普通的王,是有实际封地,并要构建自己独立的小王朝体系的王,在陆陆续续集聚能人异士,最终会把丢失的国土亲自出面收复的王。
大多投奔到这样一个‘造反’事业中的众人都是欢喜的,他们觉得今天是辅佐王,明日就是辅佐未来的新帝了,一个比当今昏庸无能的帝王好千倍万倍的人。
自然,有人欢喜便有人忧。
十四就是这个悲剧的正主。
“赶紧睡觉,今日你寅时就得起身准备,卯时就是大典,”文瑾将烛火一吹,抓着十四的手腕就朝床上拖,嘴里念叨着:“游城,校军,宴会,洞房,非要把你那两个黑眼圈熬成锅底色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才满意。”
将人往床上一按,他娴熟的跟上,一并躺下手脚并压,将人压住,一双眼好似在说‘我盯着你睡’,固执极了,又道:“我知你这几日与我置气,不愿与我说话,绝食是为了杜绝给你下的软筋散,可你试也试过了,也当明白,药并非从你膳食入口的,你如今内力闭封,不吃不喝不睡,铁打的身子也捱不住,究竟要置气到何种程度?”
他话说到这份上,事也做到这份上,甚至都肯不计洁癖与她抱作一团了,她叹了叹气,终于开口:“我只是想不明白,季老怎么会愿意帮你坑我到这个份上。”
“起初季大夫是不同意我这么做的,他和我说起了你…有隐疾,说你圆房会有些困难,那时候我也才晓得这么多年你一直不娶妻的原因。只是咱们的处境你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退路,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知你羞于让外人知晓这份隐疾,可退一步想想,虽说困难却不是不能,难道因为困难你就打算让你伯家断了香火?我和季大夫说,一旦这么做,你伯家延续下来的血脉从今往后将会是最尊贵的存在,这是伯家当得的殊荣,季大夫自然也就同意了。连季大夫也觉得,这一切是伯姓当得的。”
殊荣?
殊荣不假,老头子眼里伯家就是使命,便是为了所谓香火早晚有天他也会逼着伯从龙‘娶’个‘能传宗接代的妻子’之类,如今又一听到这未来八字还没一撇的伯家儿孙们会享有盛世荣华之类的,心一狠,给她下足了只差走路发飘那种程度的软筋散,试问还是能做到的。
老头子倒不是真想逼着她去跟媳妇圆房,就是想逼着她‘登基’而已。
他不是文人谋士,没有深谋远虑,相较思想太过简单,他把伯家这个存在看得太高,如同无所不能的神,所以在做任何设想时,一定会觉得伯从龙这孩子定能应对自如。
如此,与不知全情的文瑾兄弟就一拍即合了。
所以说,季老为什么会帮文瑾坑她到这个份上,原是文瑾空手画饼给了老头的偶像后代一个闪闪发光的王冠梦啊!
她又不说话了。
断水断粮软筋散还是同等量伺候着,东西应该是下在了衣物或是香炉之类各种有可能的地方,如今内力全无,身还无三分气力,天亮时该来的躲是躲不掉的。
都到这份上,或许…
她不禁想到,文瑾到底是一个存在方式很是尴尬的队友,毕竟是任务目标她没得选,与其再被不小心坑进去,不如有些秘密公开了或许更好。
至少,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想拼命隐瞒的真相被他一点点刨出来给众人看。
毕竟…这厮万一一个想不开,给自己下点什么猛虎之药扔女人堆里,那才叫公之于众的非常尴尬了!
想了半响,忽闻耳畔轻轻扬起的声音:
“这样吧,听说睡不着的时候数羊能助眠,不过你好像不喜欢羊,就数你名字吧?我数给你听:一个卿,两个卿,三个…”那声音很好听,就这么轻轻地喃喃,每数一遍,好似就有支羽毛轻轻扫过耳畔,酥得很。
数字缓缓徐徐叠加,长这么大,这是头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哄着睡觉,十四内心是崩溃的,之前升起过那个坦诚相对的念头,被那酥得人发软的一声声‘卿’音彻底给淹死了。
为了哄劳资上位,这厮一定是强忍恶心在使美男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