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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识 来人正是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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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前些日子被长乐打包扔进自己表妹闺房的表哥柳越。
长乐看着柳越,不自觉嗤笑了一声,这兄妹两个也真是厉害,这种可以掀起千层浪的家宅秘辛竟简简单单的就被遮掩下了。今日看姨母的反应,竟好似丝毫不知情一般。
柳越未经通报,直愣愣的闯进来,也不曾想过会撞见长安长乐两人,看着两人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柳越心中一臊,一股邪火顿生,脸侧的肉,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柳夫人未发觉三人间的暗流涌动,笑呵呵地拉过自己儿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并无怒气的责备道:“怎么这样莽撞?一点儿也不似你平时的性子,仔细在你表哥表妹面前掉了面子。”
长乐举起茶盏掩住脸,暗暗地笑了笑。
——你儿子的面子在我俩面前早就掉没了。
柳越不自觉看了一眼长乐,脸上凶光更盛,母亲面前却无法发泄,只压了压火气,垂下眼,俯在母亲耳边说了几句话。
未待柳越说完,又听不远处响起了踢踢踏踏的声音,长乐随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披金戴银的年轻公子闯了进来。
——哟哟哟,晃死姑奶奶的眼睛了。长乐心想。
“柳越!你进来这好半天,就让本公子在外面等着吗?”
似是玩笑话,话里却满是跋扈和张扬。长乐将脸转向另一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又是一个富家子弟,呵呵。
在京城这个遍地是官儿,扔个铜钱都能砸死三个朝廷大员的地方,长乐早就做好了遇见各种只手遮天人物的准备。所以此刻,面对这个明显很不知礼数又自以为很厉害的稚气未脱的小孩儿,长乐只想呵呵一声,并不想问这个穿成一只金鸡的官家子弟到底是谁。
而金鸡显然早已习惯了无人不知自己身份的日子,丝毫没有自我介绍一下的自觉。甚至在他那掉梢三角眼瞟到了长乐和长安之后,连跟既是主人又是长辈的柳夫人问个好的兴趣都没有了。
“哟!这位娇滴滴的公子和这位……呵呵……的小姐就是李将军家的那两个吧?啊?哈哈哈……”
长乐笑眯眯地向着金鸡礼貌地点了点头,心里千万匹蒙古马奔腾而过。
——呵呵你爷爷呵呵,姑奶奶我一个弄死你一百个都是动动手的事,还敢说李长安娇滴滴?!李长安发起疯来他自己都害怕。上来就摸你姑奶奶逆鳞,找事儿找的要不要这么明显?
“咳咳……”长安冲着笑的杀气腾腾的长乐示意了一下。
——不要那么凶嘛,哥哥我被说成娇滴滴都没生气呢。
而被长乐整的不要不要的柳越,显然找到了靠山,此刻正在努力试图找回自己的场子。
“可不是,正是这两位,张兄可能对这二位不熟悉,我这位表哥虽说学富五车,可倒真是病弱,大概不是很合张公子的胃口……”
在一旁识趣的半天没有插话的柳夫人听到自己儿子这话微微一挑眉毛,随即摆出一副“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表情,继续认真摆弄着自己并无褶皱的袖口。
“……但我这位表妹可是万里出一的厉害,一身武艺真真儿是万人莫敌,我前儿有幸一见,真是惊诧我也,只怕张兄你也未必是我这表妹的对手啊,哈哈哈……”
长乐听着柳越阴测测的笑声,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光是听笑声也能听出来这货一肚子坏水都要溢出来了啊喂。
“柳老弟,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金鸡“哗啦”一甩合上了手里的折扇,用扇尖儿一挑额前的一绺碎发,“肖统领都说了,我的武艺当世无二,你这么抬举你自家表妹,是不服气我武艺的意思吗?”
长乐被金鸡扇尖儿挑头发的动作恶心的不行,坐在一边儿早就没了脾气,“呵呵呵”地笑着看了一眼李长安,然后又“哈哈哈”地一甩头瞪向柳越。
“倒是这位李公子……柳老弟的话只说对了一半,我虽是不喜欢太过娇弱的男子,但李公子着实俊俏,我的确喜欢,柳老弟夸你学富五车,今日我便让你开开眼界,赠你一首我自提的诗如何?”
这话说的太自信又太直接,长乐听罢,心里一动,莫非这金鸡公子只是藏拙,却是浪荡不羁而有大学问之人?
长安微笑点头,答道:“张公子肯赐教,让鄙人受宠若惊,公子请。”
金鸡听罢哈哈一笑,哗啦一声又把扇子摇开,开口吟道:“粉蝶逐红花——”
提了口气认真听着的长乐“噗”的一声把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果然指望这种浪荡子很懂诗词还是不可能的啊……
金鸡公子深深地陶醉在自己的诗歌世界中,丝毫不觉长乐的不妥,继续吟道“红花——满枝发,爬树——摘一朵,明日送——娇——娃——”
一首诗吟罢,金鸡志得意满,不理一脸“我受到了打击”的长乐,侧身从沿路摆放的盆栽里扯下一朵开的娇艳艳的红花……递到了李长安手里。
长乐看着那朵大红的不知道什么花,整个人已经懵的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李长安被一个兔儿爷看上了看上了看上了看上了看上了……
——哈哈哈哈哈李长安被一个兔儿爷看上了哈哈哈哈哈……
长乐的嘲笑还酝酿在腹中,没来得及显露在脸上,忽见正站在李长安面前的金鸡竟似无意的一甩折扇,用扇尖儿扫了一下李长安的鬓发和侧脸。
长乐登时大怒,一反手将手里的茶盏甩了过去,打飞了金鸡手里的折扇。
——当着你大爷的面调戏李长安,你大爷没收拾着你是不是?
金鸡正陶醉着,却被突然砸来的茶杯吓了一跳,一转头就看见一脸怒容的长乐瞪着一双吊睛虎眼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不明所以之下怒火丛生。
长乐双拳紧握,深提一口气,正欲欺身向前,长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冲着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警示。
长乐心气儿难平,可却难见长安如此正经的样子,但凡逢事,长安又总比她理智一点,想到此,便忍下了。
长安转身向柳夫人告别,本意是不愿再与柳越二人纠缠,却架不住这二人一人头脑简单一人却心机叵测。
柳越附在金鸡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金鸡竟也强压了压怒气,只说要送长安长乐出去。
长乐不知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心中厌烦不愿他靠近李长安,金鸡却似毫不知觉,不停的往李长安旁边凑,而柳越也狗腿的跟在金鸡的后面。
正巧,四人此时正走到柳府前几日设宴的池塘边,长乐心神一动,坏心眼顿生,指尖运劲儿向前弹出一颗石子,正中柳越的腿弯,柳越痛叫一声,向前倒去,不防金鸡正在他身前丝毫没有防备,刹时间,来不及反应的金鸡被摔倒的柳越直推下池塘。
金鸡显然不会凫水,在池塘里扑腾大叫,柳越也吓得不轻,扯着嗓子叫来下人。
长乐嘴角一翘,微微一笑,一扯长安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长安虽是没看见长乐的小动作,看到长乐的样子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忍着笑意摇了摇头,也不理身后的一团混乱,跟在长乐身后,摇摇晃晃的走出了柳府。
长安和长乐并肩走在街上时,长乐似是忽然想起些什么。
“李长安,你当时为什么拉住我?这个人如此讨厌,真是让人倒尽胃口。”
“这个人……惹不得呀。”长安一手搭上长乐的肩,笑着说。
“不就是一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吗?怎么惹不得?京城这么大,官儿可多了,这个惹不得那个惹不得,京城还有些什么意思?”长乐皱起眉头,斜眼看着自己哥哥。
“别人都惹得……但是这个人惹不得啊傻丫头。”长安微微笑着,伸手一戳长乐的头。“这个人呀,是国舅家的公子,张皇后的外甥,太子的族弟……张思淼张公子……京城里最有名的小霸王……谁都惹不得。”
长乐听罢一皱眉头,侧头看了一眼李长安。“你我一同到京城来,为何我闻所未闻的人你却认识?”
长安高深莫测的一笑,扬起下巴,“一、柳文心一向是太子手下受重用的大臣,柳越和张思淼交好是情理之中。二、此人不学无术到如此境界的,却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柳越唯唯诺诺。三、富贵阔绰,又能得侍卫统领肖杰亲自教导,又违心夸赞的人又有几个?四、柳越称他为张公子。五、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扇子上写着名字。”
长乐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并不想接话的扭回头。
——这连抖机灵都算不上啊喂。
在京城呆了月余,有趣的人和事见了,讨厌的人和事也见了,这次一行,最后的重头戏也该到了。
宫中今晚要举办宴会,算是为各位封疆大吏送行,也是为几位重臣庆功。
长安听闻此信不算惊讶,仍是静静读书,静静写字,只是苦了长乐,自听到消息后就愁眉不展。
长安日中无聊,蹭到长乐屋中消磨时光,长乐仍是皱着眉坐在桌前,一盏热茶凉透了也未曾喝进去一口。
“李长乐,你这是在担忧自己行为无状,到了宫中给咱爹和我丢脸吗?毕竟咱爹将军未老,我又玉树临风……嘿嘿嘿……”
“玉树临风个头……弱鸡……”长乐冲着李长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眉间忧愁不减。“姑奶奶我比你玉树临风多了……只是……唉……”
未待长安再问,长乐便双手托腮,睁着眼泪汪汪的眼睛看向李长安:“我的痛,你不懂……”
就在长乐正准备对着李长安就自己的悲惨遭遇哭诉一番时,院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哦呵呵呵呵呵呵……小姐,我回来了,衣裙首饰都置办好了!”
长乐听见此声吓得一缩脖子,一把握住李长安的手腕,死也不放开,一双大眼睛威慑地瞪过去,长安也吓的一缩脖子,声都不敢吱了。
“呀!少爷,你也在这儿啊!”一进门,青荇就被李长安这个礼物惊喜到了,羞涩地送出一轮眼波,而后转到长乐身后,交握着双手扭了扭身子。“小姐,快来试试衣服吧,一会儿进宫可要穿戴的得礼些。”
长乐闻言后脖子冷汗直流“青荇……我有点不舒服,可不可以……”
未待长乐说完,青荇一手已经搭上了长乐的肩。“当然不行了小姐……”青荇一边说着,一边捻了捻手指。长乐感受到了背后的丝丝凉气,又是一缩脖子。青荇言罢一拍长乐的肩膀,“哎呀!长安少爷看着呢,小姐,你就不要闹——了——”
青荇绵长的尾音让长乐听出了自己如果不合作让青荇在‘长安少爷’面前不好看的话自己将会落得什么下场。
长乐看着李长安,苦着脸起了身,看向李长安的双眼里却满满的都是——“你敢走你试试!”
长乐跟着青荇进了内室,独自坐在外间的李长安听着里面长乐撕心裂肺的呼叫,正欲起身,转念想了想宝贝青荇的手段,只得装作听不见。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李长乐也喊累了,青荇也忙累了,屋里声响终于平息了下来,圆圆的青荇走出内室,给了李长安一个自信满满的眼神,然后迎出了打扮妥当的长乐。
李长安看着缓缓踱步而出的长乐,只觉眼前一亮。
眼前女子一身湖蓝衣衫,行动处衣衫飘动放佛水光潋滟,随云髻用步摇和云插别好,两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本来颇显英气的小脸也只剩了女子的柔和。一只冰玉手镯,一对木兰花耳坠,更添韵味。平日里因习武而觉挺拔健壮的身材此时也只觉修长柔美,之前去柳府赴宴时的别扭竟也全部消失不见了。
长安上下打量了长乐许久,目光里满是未曾见过的称赞,长乐总有些不习惯,低着头不看长安。
“好好好!青荇似是有仙法之人,长乐这半截枯木疙瘩在你手下竟也能回春,这样看来竟也算能见的了人了,真是厉害!”
青荇小宝贝在自家长安少爷的夸奖下羞红了脸“哎呀!少爷,你胡说些什么啊,哪能这么夸人家嘛!小姐除了嘴唇厚点儿胸脯小点儿皮肤差点儿还是很美的呀!”
李长乐在两人的夹击下,终于不见了羞涩,露出了“都给我滚”的表情。
不多时,进宫的车驾便已备好,长乐随着长安款款走出府门时,李穆竟凝视着长乐看了好一会儿,满是疑问的表情在长乐抬起头的一瞬间换上了惊艳。
——我女儿就是美!
长乐看着自己老爹的表情,擅自揣测道。
进外宫门时一道盘查,进内宫门时又换了宫中的车驾,长乐看着沿路两侧高高的宫墙,车道狭窄幽长,长乐恍惚间,有了一生都不会走到头的错觉。
但路总是有头的,设宴的东欢台总不算太远。
遥遥的殿门透出融融的暖光,丝竹之音隐约传来,宫中仕女来往穿梭,竟好似天上人间。
长乐未曾想过会在这儿遇见熟人。
起码不曾预料过会遇见自己表哥柳越或是金鸡公子张思淼之外的熟人。
但是她还是隔着宽阔的厅堂,隔着厅堂中间舞女挥动的长袖,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飘忽的乐声和嘈杂的交谈,一眼望见了许念远。
年轻的俊俏侠客,桃花林里的翩翩佳公子,前几日还在画舫上与自己比试的少年郎,温润如玉,笑容谦和。
早该想到的。
如此俊雅的人物,怎么会只是江湖之上的漂泊之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长乐悠远的目光,许念远抬起头,隔着遥遥的厅堂,举起酒杯微笑示意。
没有一丝慌张和意外。
久久的注视下,眼底是缱绻的惊艳。
长乐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今晚的装扮,不是因为会在这儿遇见自己。
长安顺着长乐的目光看去,抬眼看到了许念远,举杯遥遥一笑,而后又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举杯示意。长乐顺着长安的目光看去,竟隔着舞女的殷勤彩袖,看见了顶戴玉冠,身批麒麟的周迟日。
周迟日同那两人一样,淡淡微笑,轻轻点头,举杯示意。
——同样的没有一丝意外惊诧。
长乐低下头,心中升腾起一点淡淡的恼怒。
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的通透,每个人是什么身份,每个人会出现在哪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告诉她。
长乐瞬间冷却了的笑容让长安有些心惊,正要开口安慰,突然响起的传令声却霎时间响彻宫殿。
“皇上驾到——”
乐声歌声霎时停止,原来嘈杂的宫殿立刻静了下来,只剩下殿中人纷纷跪倒的响声。
“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喊声从各个角落响起,直到听得皇上的仪仗从面前过了,殿上响起“平身”的声音,长安才微微抬头,望了过去。
微微发福的身体,微白的鬓角,眉间深深的几道竖纹,目若寒星,内敛冷冽。
七岁登基,受太后钳制十年,十八岁亲政,三十二岁囚禁太后。
跌宕一生。
后世史评,大概也要佩服他的手段吧。
只可惜,直至此时,他还不算是赢家。借助张皇后母族除掉了太后一系外戚,却又被张皇后一族掣肘。权势之争,何时仅止于朝臣之间?
皇帝左侧,顶珠佩玉、披金戴银的妇人,嘴角微微含笑,眼神却似刀风。美貌之余更多威严,便是年华已老,却不觉垂垂老态。
皇帝右侧,是趾高气扬的太子。不过是而立的年纪,却已不见一丝鲜活的气息。微微挂起的嘴角含满了倨傲。
无德无才。只懂得作威作福。
长安收回目光,垂目轻轻一笑。
这种人,他从来都不怕。多行不义,终是必死的命。
——迟日他,才是众望所归。
皇帝到场,才标志着今天这场宴会的正式开始。
而长安长乐两个人,分别带着自己的心思,堕进了自己的小世界中。
所以在宴至半酣,太子在皇帝面前提及长乐的名字时,两人同时一惊。
“父皇,我前几日听思淼提起,李穆李将军家有一女儿,不仅容貌俊秀,诗品更是一绝,裴公子这首诗,不如请她鉴赏一下如何?”
“李将军刚刚进京,思淼怎么会突然跟珣儿提起李将军家的女儿呢?”张皇后似是因疑惑而随口一问。
“母后您也知道思淼的,他可是向来不称赞谁家的小姐的,想来是因为李将军教女有方,将李小姐教的诗书一绝,同寻常百姓家粗养的丫头大大不同,思淼才向我称赞的吧。”
太子看着皇后得体一笑,而太子身后席上的张思淼,眼里脸上却挂满了阴寒。
长乐坐在席上,慢慢将手攥成了拳头,
李长安说的对,这个人,自己的确惹不起。
“李将军原还有这样的女儿?来,叫过来让朕瞧瞧。”正席上,皇帝撂下了手中的筷子,向着李穆席上瞧了过来。
李长乐第一次体会到进退两难的意味。若不应,便是承认自己爹爹教女无方,女儿和寻常百姓家粗养的丫头一样。可是应了,自己又要如何是好?
——还好,只是品评诗作,希望只要随便夸两句便可蒙混过关便好了。
李穆看向自己只是粗通文墨的小女儿,头一次觉得有点郁闷。
——这小丫头什么时候惹上的太子?
长乐起身,走到大厅正中,谢过皇上的恩典,接过太子口中那位裴公子的诗作,脑海中却嗡嗡嗡乱个不停。
——什么泰泽、峰高,什么松、什么水……
长乐捧着这首诗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一点内容也看不进脑子里去,更别提赏析品评。长乐自己也已经察觉,自己已经看了太久了,再看下去就太不对劲儿,已是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了。
“裴公子这首诗……呃……诗境开阔,雄浑壮丽……呃……”
长乐这话一出口,竟是满座皆笑。长乐一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已经出了大丑。
“哈哈哈……李小姐竟然能从裴公子这个‘峰高暮霭清,月棹泰泽风。卧待松波起,寒烟渺水汀’看出雄浑壮丽来,真是大家,哈哈哈……父皇刚刚夸过裴公子的诗作清丽温雅,李小姐原来竟是丝毫不同意父皇的看法啊,哈哈哈……”太子一手指着长乐,已经笑到不能自已。
——明天自己的大名就要传遍京城了……哦,不用明天,自己现在就已经在官员间将自己父亲的面子丢尽了。
长乐在某个瞬间,竟难以遏制的想要向许念远的方向望一眼。
可是这一瞥,却让长乐如同落入深渊。
许念远仍如初见时一样,安静,稳妥,托起酒杯的手指修长干净,仿若云端谪仙,丝毫不受红尘侵扰……可就是……不肯看自己一眼。
长乐低下头,只感觉胸口空荡荡的疼。一瞬间,就连哄笑的人群,都已经消失了声音。
“三哥,怕是张公子同三哥说起时说错了,李将军家确是有一个容貌俊秀、诗品一绝的,却不是李长乐李小姐,而是李长安李公子。”厅堂中回响的哄笑声,忽然被一个清亮的嗓音压住。
长乐一惊,循声望去——竟是周迟日。
——好嘛,周迟日叫太子“三哥”,竟连个世家公子都不止,是个皇子来的。长乐撇了撇嘴,心下暗想。
就连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都愿意为自己解围,可他……
长乐心里一酸,低下头,垂下的鬓发遮住了许念远的身影。
也罢,许念远本不就也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吗?为什么会指望他为了自己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呢?
——因为,如果互换位置,自己会为了他不惜得罪任何人。
一点儿都不讲江湖道义。长乐心下暗想,嘴角慢慢浮上一丝苦笑。
“七弟如何竟知道李将军家还有个公子?竟然还清楚是个容貌俊秀的?”太子面色阴沉,回道。
“前日几个书院间办了场诗会,我日间无事,便去看了一眼,进院儿时正逢李公子在题诗,我一看,被李公子的诗性才情大大的惊诧了一番。想我平日对自己的诗书还很是得意,可同李公子一比,便是拿不出手了。”周迟日竟好像是没看出太子的不高兴,继续坦然说道,“后来和李公子交谈一番,李公子说起自己的妹妹,是李将军从小调教起的,一柄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我正想哪日得空,去李将军府上拜会一番呢。”
哪日得空?那日不是就已经见过了吗?长乐心下疑惑,侧头看了一眼李长安,不想李长安正温和含笑回望着周迟日。
——我是莫名其妙地被世界遗忘了吗?
“李穆的枪法朕年轻时见过,大开大合,精妙的很,我当时殿上的侍卫,还没有一个打得过他的。”坐在正席上静了好一会儿的老皇上突然开口道,眼若深渊,含着追忆往昔的渺茫看向李穆,忽然皇上一转头,向着李长乐招手道:“丫头!你过来,告诉朕,你爹的枪法你学到了几成?”
长乐定了定神,正色道:“十之八九。”
老皇帝哈哈一笑,“这个小丫头牛皮吹的倒大,李穆!你说,你这闺女,学你的枪法学到十之八九了吗?”
长乐看着自己统领过十万军马的父亲缓缓站起,用他曾拼杀战场的双手合拳一拜,“回皇上,长乐根骨强劲,天赋极好。微臣的枪法,小女如今学到十之八九。只怕再过些年,修为更在微臣之上。”那张向来宠辱不惊的脸,眼上眉梢,竟全是骄傲。
长乐微微抿起嘴,心里浮起喜悦。
“李穆我是知道的,一向忠厚的很,说不来大话。这么看来,你这一双儿女都出挑的很啊!儿子诗文一绝,我这最爱吟诗作对的老七都佩服的紧,女儿枪法又厉害的不得了,连你这个当老子的都赶不上。”本来正襟危坐的老皇帝弓下腰,一手托腮,捻了捻胡须,一挥手,对着身后随侍的内监总管道:“去!去把肖杰叫来,说朕有事找他。朕要看看,这个小丫头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
长乐闻言一愣,叫肖统领来干嘛?
“父皇的意思……是要李小姐和肖统领比试一下?”太子一拱手,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不可?”老皇帝眯着眼睛,朝着太子看了一眼。
“万万不可!”未待太子回话,李穆竟一下子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拱手而道:“肖统领是统领皇上禁军的将军,怎能陪着小女胡闹。更何况,皇上皇后,各位皇子重臣都在席上,刀剑无眼,小女若是伤了自己倒还算无妨,座上各位万一有些闪失,可如何是好?”
李穆能感觉到,皇上正眯着眼睛,用仿佛淬了毒的目光盯着自己看。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每次一眯起眼睛,便是生气了……他也自然知道,逆了他的意思后果可能有多严重,但他不得不冒这个险,他不能允许任何人将长乐陷入险地……哪怕是他。
他自然知道长乐的高低,长乐功夫早已在肖杰之上了,可是,长乐不能赢。
长乐是孩子心性,绝不会暗自相让,如若不让,长乐与肖杰对阵就绝不会输。可输了的肖杰会如何呢?心胸狭窄,背后又有太子和皇后撑腰,报复起来,长乐该有多危险?且不说只是因为与长乐比试输掉……若是皇帝还因为他输掉而撤了他的职位呢?
他太了解他了。那么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会只是因为偶然兴起就让长乐与肖杰对战呢?他是早已不耐于张皇后的野心膨胀,想要除掉张皇后插在他身上的肖杰这根刺了。
掌握着京城禁军,保卫着皇城安全,负责着自己安危的肖统领,竟然站在了自己的皇后这边,他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肖杰这个官儿,在他倒向张皇后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做不久了,可惜皇后和他自己竟然都没看透。
肖杰只要一输给长乐,他就会假装愠怒撤掉他的统领之职。他自然打的一手好算盘,不过是一场偶然兴起的比试,就能除掉一个隐患。可是长乐呢?长乐受得住日后这些人的算计和报复吗?就算他为了他愿意付出所有,但也不能因为如此小事将长乐陷入险境。
李穆咬牙顶住了皇上阴沉目光里的压力。
现在,他不过是在拼,拼一拼这些年自己与他的情分,够不够他为了自己放过长乐。
蜡烛烧出“噼啪”的响声,李穆感觉自己放佛又等过了一个被放逐关外的十年。
“也罢。”寂静的殿上终于响起了那个人的声音。“确实不合礼数,那就不宣肖杰了,丫头,朕就单看看你的枪法如何吧。”
李穆只觉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一软,久久梗在胸口的气终于吐了出去。才发现,颈背的冷汗已经湿了衣衫。
长乐领了命,退下席去,跟着宫人入偏殿准备。
长乐正解散发髻,却一皱眉:束手束脚的裙裾穿不得,可皇宫里,自己要去哪里弄一件可以穿的衣服呢?
长乐正琢磨着去跟内宫侍卫要一件长衫来,忽有女官叩门进了。
女官对着长乐一拜,道:“德妃琢磨着姑娘穿着裙裾实在不方便舞枪,内宫幽深,姑娘来不及派人回府上取,便让奴婢拿了这件十四皇子的外衫送来,请姑娘先凑合换上应急。”
德妃?德妃为何要给自己送衣服?
着实想不明白的长乐只得先将心思放下,换上衣服,去应付殿上等着的众人。
十四皇子还未及弱冠,长乐个子又高挑,长袍倒也算合身。
老皇帝微微倚在美人靠上,垂着眼看着手中酒杯里轻荡的美酒,嘴角轻轻地挑了挑。
他比年轻时聪明多了。
虽然看起来仍然沉闷呆笨,可是心里面儿明镜儿似的,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意思……不,也不是变聪明了,还是傻,还是胆大……还是敢忤逆自己……不是变聪明了,只是太了解自己了……这满座的嫔妃皇子内监重臣,最明白自己的,还是他。
也不止他……许云山这个犟货八成也看明白了,是跟自己、也是跟他置气,故意不搭腔,故意想看他慌张。
可是这个黑傻子,也把自己当成坏人太久了,怎么就没看明白,自己是真的挺喜欢长乐这个丫头呢。
一股子英气,眼睛一转机灵的很。就算不为了除了肖杰,自己也愿意看看这个丫头舞枪的模样。
——跟愿意看他舞枪一样。
——可惜,那件事后,这辈子,再没机会了。
他闭上眼,将整杯酒合着心里泛上来的苍凉一口吞了。
再睁开眼,还是那个目光阴鸷,不念旧情的老皇帝。
丝竹乐声一顿,大殿之上,悠悠琴声忽然响起,是关外野草漫漫,山川连绵的苍凉。
老皇帝循声望去,不自觉嗤笑一声——是他家的大儿子,说是叫李长安来的。
琴弹得好,好的很。
再一回头,只见小丫头一身黑色劲装,正提着枪走入殿上。
黑色绑带束起袖口和腰身,长发也用一条绑带束起。单手提起长枪,一个漂亮的挽花将长枪背在身后,枪头划过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火花迸射,瞧模样,分明是个英俊儿郎。
老皇帝揉着额头,缓缓一笑。
长乐踩着苍茫琴声走入大殿,忽然,琴声一转,仿佛狂风暴雨平地突起。
长乐眼前浮现出仲夏时节青松岭的郁郁莽莽。
似乎还是在那山坡之上,李长安席地而坐,对着坡下的草木和远处的屋田,一把古琴弹得逸趣横生。而自己在旁,一柄长枪,搅弄山林。
长乐踩着琴声疾跑向前一跃而起,悬空一个转身,长枪借着飞旋的劲儿脱手而出向旁飞去。长乐在长枪脱手的瞬间一把拉住枪尾一个下腰借力一甩,长枪在空中画出一个整圆儿。
长乐直起身,身形向着枪头方向一闪,一把握住长枪正中单手挽起一个枪花,又将长枪向上一抛,一个漂亮的侧翻,闪身向旁,背手握住掉下的长枪朝前一刺。
随即一抖枪头,长枪在空中晃出虚影,宛若游龙盘旋向前——正是李家的家传绝学,游龙枪法。
长乐转手收枪,向旁几步一蹬身侧的几案,长枪一划,白光一闪,一道霜风直向梁柱,双脚一蹬悬空又是一个飞旋,长枪向左一挥又向上挑起。长枪威势凌厉,逼得满座文臣武将无一人喘得过气来,只有李长安指下琴声仍如霹雳,泻如飞流,遥遥不断。
长乐原地旋转,袍角飞扬似是乌鸟的翅膀,长枪在手中上下翻转快如闪电,借着腰腹和肩背的力量,长枪不断地从左手交换到右手,枪影虚晃,在长乐身周留下一圈银光,宛如银色游龙盘旋在长乐身旁。
满殿寂静。
一直暴如风雨的悬悬琴声忽然发出裂帛之声,喑哑如风催老树。长乐收势一顿,忽一下腰,枪尖儿直冲着正举杯的李穆而去。
李穆眼观鼻鼻观口,眼皮都不掀一下。只听得满座惊喝声四起,枪尖儿却在李穆眼前停住,枪头一晃,向上挑起李穆手中的酒杯稳稳托住。
长乐右臂夹住长枪,接着腰力一甩,挑在枪尖儿上的酒杯便向着正低头抚琴的李长安直直甩了过去。
满座惊呼,李长安却似毫无察觉。琴声四挑,有如金玉之声。李长安抬指在琴上从下往上一划,似是暴风雨的戛然而止。一抬手,正正接住长乐抛过来的酒杯。
酒水借着旋转的劲儿洒出,沾湿了李长安的襟袖和修长的手指,李长安仰头一倾,半杯清酒已然入喉。
殿上寂静。只有老皇帝,嘴角带笑。
“啪、啪、啪。”突然响起的掌声终于唤醒了怔忪的众人。
“李将军这一双儿女,都厉害得很,李将军果然好福气。”长乐循声望去,竟是一位声音低哑,面容清峻的老臣……坐在许念远身前的,老臣。
“许卿哪里话,你家那七个儿子不也个顶个的出挑,尤其是老三,小名儿念远那个,同是拔尖儿的人物。”老皇帝话毕,轻轻抿了一口酒,“许卿是文官世家,李将军却是一家都是武人心性,任是那寒光烁烁的枪尖儿直挑到了眼前也丝毫不惧,稳如泰山。任是朕看了,也不免唬了一跳。”
“陛下谬赞了,小女胡闹,把家里玩闹的把戏带到殿上了,如此不合规矩,还请陛下责罚。”李穆垂着眼,眼角一挑,不意外的看到许云山冲他举杯一笑。
“如此功夫原来在李将军家里只是寻常把戏?李将军果真厉害得很。来人!赏。”
直到回到家中,长乐仍沉在今晚宴席上的人和事……太子的死灰脸色、张皇后的面若冰霜和白眼儿、德妃的和煦微笑、还有张思淼的咬牙切齿、七皇子的温和肯定……唯独,唯独他,一如往常的礼貌微笑,自己震动了整个东欢台的枪法,唯独没有震动自己最想要的那个人。
真可怜。长乐看着院中半隐的月色。一声嗤笑。
清晨,做什么都静不下来的长乐烦躁之际无计可施只能一脚踹开了李长安的房门。
正在穿衣服的李长安吓得一脚踩在了一端还垂在地上的的腰带上,一转身摔在了脚踏上。
“李长乐!大清早往大男人房间里闯像什么话?!”李长安坐在地上,一手扶着摔痛的屁股,呲牙咧嘴的说。
“干嘛?你还想喊非礼啊?老实点儿吧,从小到大都是光着屁股让我看到大的,少在那儿矫情。”长乐一撑桌子,翘着腿坐了上去。“哟,怎么把这件湖光锦的长衫扯出来了?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那件吗?怎么着?这是背着我勾搭上哪家的姑娘了,快告诉我,让我知道知道哪家小姐八字这么背,被我家李长安看上了。”长乐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掷向李长安。
“净胡说什么。”李长安偏头一躲,不理长乐扔过去的半个果子。“是周公……不,七皇子邀我过府一叙。”
“你这两天怎么总往七皇子府上跑?连着五六天了不见你人影,让我一个人天天独守空房以泪洗面,你倒好,天天跑出去找你的姘头。”长乐一边说着一边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李长安身边一掐李长安的胳膊。
“别学青荇那套啊,哥哥我惧青荇可不惧你。”李长安扎好腰带,一边儿在铜镜前坐下,一边儿将发冠递给长乐。
长乐嘟囔了两句,一手接过发冠,仔细给李长安带上,然后从背后一把环住李长安的肩,头挨在李长安耳边,连珠一样的叫到:“哥哥哥哥哥哥……”
李长安轻轻一笑,眼里满是宠溺。
长安走后,长乐又踢踢踏踏的跑进了李穆的书房,却巧李穆不在。
长乐自小在李穆膝下长大,李穆虽然严苛,但却是个及其疼爱儿女的。长乐小时,李穆处理公务时总将她放在膝上,对于李穆的书房,长乐向来是来去自如的。
这次李穆不在,长乐心下无聊,便一屁股坐在了李穆桌前,随手翻开了桌上的书柬。
不想这一看,着实令长乐吃了一惊。
李穆上书检举了柳文心。
长乐随手翻开的便是李穆起草的奏折,贪污受贿,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罪名林林总总竟条条至死。
长乐想起那日在柳文心府上的夜宴,饶是私下里鸡飞狗跳,表面上也算是波澜不惊。她不吃惊柳文心的死罪,她吃惊的是自己一向与世无争的父亲怎么会卷入这桩事中——假意示好,入柳府搜集罪证,上书揭发。
长乐合好手中的书柬,将一应物件摆回原处,起身离开了。
晚间李长安回到府上时,便见长乐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单手支颐,看起来忧愁的很。
李长安走近一拍长乐的肩,“这是怎么了?向来不见你有什么烦心事的。”
“李长安,咱爹要上书举报柳文心。”长乐一手挠挠头,很想不通的样子。
“哦?那又如何?”长安在长乐身边坐下,一挑眉,看似并无什么意外。
“你不意外?”长乐眉头一皱,问道。
“有何意外?我早就说过了,他这名字取得不像他。人家说‘文心清若水,诗胆大如天’,柳文心只是胆大如天,何曾清若水了?有这一天是早晚的事,别说太子还没一手遮天呢,便是太子真的一手遮天了,也不会一直庇护着他。”长安捋了捋袖子,看向长乐,随意说道。“咱爹一向不干党争,你是想问咱爹为什么会掺和这件事吧?”
长乐一瞥李长安,挑了挑眉。
“因为是皇上的命令。”李长安状似高深,莫测一笑。
“你知道?”长乐转头盯向李长安。
“猜的。”李长安哈哈大笑。
入夜。烛台火苗跳跃,有风从撑起的窗吹进来。
长乐看着窗外幽幽夜色,挑起墙角的长枪,蹬窗一跃而出。
桃林。
桃花早已落尽,桃林郁郁,已不见一分当日灿灿景象。
长乐闭上双眼,抬起手,一挥长枪,如那日一样。
侧翻,挑刺,旋转,长乐在黑暗中腾转拼刺,凌厉杀气四散风里。直到将那日打过的招式全打过一遍,长乐一手支着枪,喘着粗气,跪倒在地上。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砸入泥土里时有清晰的声响。长乐闭上眼,脑海中有灼灼桃花隐隐浮现。
“桃花深浅处,似匀深浅妆。”长乐自嘲一笑,轻轻吟道。
“春风锄肠断,吹落白衣裳。”有声音从几步外隐隐传来。
“谁?!”长乐猛一起身,持枪指向来人。
月光隐隐铺散,那人从树影中走出。当来人面目完全展露在长乐眼前时,长乐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然落了一拍。
“是我。”许念远目光幽幽,放佛眼里藏了万千寒潭。
“你……”长乐看着不过几步外的许念远,心底翻腾,说不出话来。
“那日,”许念远垂下眼睛我,微微一顿,开口道:“枪舞的很好,只是该用来战场拼杀的枪,不该用来供人赏乐。”
长乐紧紧盯住许念远,却不言语。
“我父亲,是太子一党。”许念远抬起眼眸,望向长乐。“周瑶可以开口为你解围,我不可以。”
眼前人长身玉立,面容清冷。长乐直直地看着许念远,良久,却说不出一句话。
桃花的一片烂漫早已落尽,今夜这一片林间,唯剩清冷月色和扑漱微风。
长乐说不清自己心里交杂的情绪,却不敢再面对许念远。
长乐慢慢的提起长枪,转过身,走向来时的小路。
“长乐。”
许念远在身后叫住了她,长乐未及回头,便已被许念远拉入怀中。
许念远在长乐身后轻轻抱住她,胸膛灼热,长乐慢慢闭上眼。
只听得头顶轻轻落下一声叹息。
“长乐。”
长乐直到回到幽州很久仍然还是很生李长安的气。
这么大的事,不声不响的,竟一点风声没有透给她,说留在京城就留在京城了。
这和背着自己出嫁有什么区别!
“长乐,哥哥不和你回幽州了。”李长安笑着说,桃花眼一瞟看向了不远处等着两人话别的七皇子。
“私奔!私奔!李长安你这是私奔!”自己气急,指着七皇子冲着李长安怒吼。
七皇子还回头冲着自己笑了笑。
“乖,不闹,哥哥留在这儿帮他做皇帝。”长安用下巴指了指七皇子的方向。
“然后你做皇后是不是啊你?!做皇帝做皇帝你咋不上天啊你?!”
长乐抖了抖,从记忆里脱离出来。
——简直是噩梦。
长乐仍然在青松岭上张牙舞爪的做自己的山大王,方圆十里没有任何动物敢接近。
只是叫长乐回家吃饭的苦差事自长安走后落到了青荇身上。
“唔,兔纸兔纸,你快看那个人,好可怕哦。”
“唔,松鼠松鼠,我们离她远一点。”
青荇蹲在离长乐不远处的草丛里模拟着拖家带口逃离青松岭的小动物们的心理活动,玩的不亦乐乎。
回到幽州已有几月,关外早已落霜,前几日陆陆续续几场大雪温度骤降。青荇每日不裹得厚厚的便不肯出门,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直到这日又一场雪后。
这日长乐自青松岭回,正骑马行到城门前,忽见远处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长乐听得马蹄急促,又伴有声声马嘶,似是已近力竭。长乐心中一动,急忙打马上前,行至马前便见一身染血色的士兵伏在马上几将晕死过去。
士兵看见长乐似是大喜,立即翻滚下马,却因体力不支,摔在马下。而被急急勒住的俊马口鼻边早已翻出白沫。
长乐心中大惊,立即下马扶起士兵,问道:“可是幽州营中士兵?”而士兵却似是力竭,只紧紧抓住长乐的袖子,咳出几口血沫,一字一句从嘴角挤出:“小姐……告……告诉……将军,赫哲……”未待说完,似是气尽,只勉力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塞入长乐手中。
这令牌长乐认得,是营中副将的通令。便是未经战事,长乐也隐约知道,只怕是大事不好了。
长乐紧紧握了握士兵的手,小声道:“挺住,我回去叫人来接你。”而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长乐打马直冲入城门,城门官刚刚要上前阻拦,却听得一声阴冷的低吼:“让开。”
城门官步伐一顿,心底浮起自然的畏惧——那声音……那声音带着天然的王霸之气,是统领过万马千军的人才有的气势。
却见长乐忽一勒马,吩咐城门官道:“向城外三里外,有一重伤士兵,派人去抬他回来。”
长乐一路不停,直直闯入李穆书房。正在同营中众人议事的李穆抬眼一看,眉头一皱,拍案道:“怎么如此胡闹?!”
长乐却不理李穆的呵斥,只快步走到李穆桌前,将那枚副将的令牌双手呈上,“我从城外回来时遇上一位身受重伤的士兵,他见我便翻身下马塞给我这枚令牌,却已经力竭说不完一整句话,只说出一个词‘赫哲’。我猜是赫哲族那边出了问题,父亲,请快做定夺!”
李穆噔一起身,拿过长乐手中的令牌翻过一看,坚毅的眉眼便皱在了一起。“啪”一声,李穆将令牌拍在了案几上,座上众人均是一惊。
“是杨平的队伍。”李穆冷然的声音忽然响起。“备马!一营和二营立刻整装,三营装备补给,三炷香后立刻出发。黄建军和罗桥立刻准备,整队后即刻出发随我前往饶河!”
“将军!”房中众将全全起身,失声道。
“不要说了,我必须去!”李穆话毕,立刻起身向房外走去。
府里府外立刻乱了起来,不多时,不远处的军营也响起了号角声。
长乐看着挥袍离去的父亲,心中突然升腾起翻滚的异样。
长乐冲出门外,冲着正蹬马离去的李穆喊道:“父亲!”李穆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小女儿。
“我也要去。”长乐站直身子,正色道。
李穆一怔,随即喝道:“胡闹!”却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长乐,而后上马离去。
长乐看着枣红大马一路绝尘离去的背影,心脏跟着紧紧收缩了起来。
长安长乐自小在军中长大,军中的几位将领个个儿的都是看着他俩长大的。再加上李穆处理军务时也一向不会刻意回避儿女,军中的事儿长乐一向了解的通透。
那拿回来的令牌是副将杨平的。杨平这个人长乐知道,是近两年才调下来的,狂妄、阴毒,父亲不喜他的浮躁,总将些琐碎的活儿交给他,希望能借此磨练他的性子。可偏偏他又自视极高,总是愤愤不平父亲对他的看轻。
这次出的事,似乎不是两国战事。幽州营州紧邻的是藩国高丽,可高丽不过弹丸之地,积贫积弱,躲避大梁铁蹄还来不及,根本不会主动进犯。
那派出去的副将杨平本是去安抚赫哲族的。只因今年冬天风雪起的极早又极大,在高丽和大梁边境上生活的赫哲族分支下的一个大部族房屋被风雪压毁,过冬的食物又没来得及储备够,耐受不住之下,便派了族人向安东都护府寻求帮助。
安抚边境本就是父亲的职责之内,前些日子便派了杨平前去,只怕不知出了什么乱子,引起了赫哲族的暴动。
若只是一族的暴动,倒也好安抚,这样想来,父亲他倒是没什么危险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乱子,只怕杨平是脱不了干系了,好大喜功,生性又喜怒无常,这次便是死了倒罢了,若是还能活着回了幽州城,等着他的想必也是一场大祸了。
——不过看那报信回来的士兵伤的样子,自怕杨平活的可能也不大了。
长乐想着那个重伤的士兵,便去探望了一番。
士兵原就是幽州营中出去的,自然认得长乐,只是身子虚弱,断断续续的将那日的经过给长乐讲了一遍。
事实却也与长乐猜的差不多,只是细节上有了些出入。
杨平生性粗鲁暴戾,在带着赫哲族人回幽州城的路上对赫哲族人鞭挞辱骂,夜间宿营时又欲轻薄赫哲族中的一位少女。少女的恋人暴怒,怒骂杨平,杨平便命人将那人绑起痛打致昏迷。赫哲族人几番忍耐,终究是寒了心,只怕是以为就算到了幽州城中,仍然是这般待遇,便奋起反抗,杀尽了杨平这一小队的人,抢夺下了军队的补给。杨平这边虽说是正规军,奈何却只有一个数十人的小队,面对数十倍于己、又绝望暴怒的赫哲族人,便是只逃出这一人也已经算是死里逃生了。
长乐看着重伤的士兵久久不语,士兵猜测着长乐心中所想,连忙解释道:“小姐不要错怪我,杨副将带着的小队,部下一向都是他的亲信,尽是些同他一样狂妄又爱奉承的,我就是个当兵的,做不来他们做官的事儿,平日里便不受他们待见,这次却是靠着私下里对赫哲族人的丁点儿关怀才得以被放一条生路的。”
长乐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在想这个,我与你虽然接触不多,却能了解你的为人,我不曾怪罪过你。我是在想我之前的判断,我本来以为不过是部族冲突,应是不难解决的。父亲他匆忙出发,并非担心杨副将的安危,反之,他是担心赫哲族人被冷待过度闹出更大的乱子。”
长乐一边说着,却慢慢皱起了眉头,“只是当时你还未醒来,未能问你相关的讯息,如今听你说来,赫哲族人已经绝望至极,只怕是将置之死地,绝地反击。这可大大不妙,父亲他根本没有作战的准备,而赫哲族人却只怕早已做好伏击,不行!已过了两个时辰,必须有军队前去支援!”
长乐言罢,推门而出,直奔幽州军营。
营中虽然忙乱,却并不慌张,没有人发觉边境上正有一场二战将要爆发。
长乐心中急迫,几步跨上教练场中间的台子上,“咚!咚!咚!”将台上操练的虎皮大鼓擂响。
听闻鼓声,所有人都从营中走到空地上看看发生了何事。长乐一手举着鼓槌,一手背在身后,紧锁着眉头直到还在营中的几位副将看见长乐跑过来问是何事。
“长乐……”李副将是跟随父亲最久的一位副官,此时心下疑惑,话还未待问出口长乐便已截断他了他的问题。
“赫哲族人此次不是简单冲突而是暴动,路上必有伏击,父帅前去没有防备,必将遇险!必须有援兵跟上,不然此去的全部军官必将全部有去无回!”长乐剑眉紧缩,字字掷地有声,
李副将被长乐的话惊得一身冷汗,却不自觉的被长乐的威仪震慑,下意识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集合五个精卫队,我要亲自领兵前去支援!”长乐握紧手中的鼓槌,冲着几位副将,鉴定的说道。
几人大惊,忙连声叫道:“万万不可。”
长乐心下急迫,便大声叫道:有何不可!黄将军和罗将军被父帅带走,几位副将又闲职多年,此时营中根本无人可以领兵!便不说此事的情况我最了解,我的武艺也早已在列位将军之上!我李长乐虽是女子,不在军中任职,但保卫家国镇守一方的胆气和能耐不必你们任何一个差!”
李副将却仍然心下犹豫,“小姐,此事确不合规矩,回头朝廷怪罪下来了,我们可如何是好?”众位副将则连连称是。
“你们这是要为了朝廷的责备便舍弃主帅的性命吗?!我今天便是说了,在场列位,除了我李长乐,谁也救不出前军!”
众将一时沉默,却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大实话,长乐是在这几位叔伯眼下看着长大的,自小便在军营里打滚儿,十五岁以来,营中打得过长乐的便在少数了,更别提这两年长乐武艺愈发精进,便是精卫营里的小伙子们,也不见一个对手了。更何况长乐从小在李穆膝上听着众人讨论军务,不仅军中琐事熟稔,兵法战术更学的透彻。
只是……
没办法!主帅和两位将军的命摆在那呢,更别提还有三队士兵。
李副将咬了咬牙,狠狠一跺脚,叫道:“也罢!都怪我们无能!不能亲自领军将几位将军救出来……还要小姐……诶呀!王全儿,去集合精卫营,你,去取令牌,你,派人去府上将小姐的马和战袍取来,一炷香城门口集合!”
几位副将中资历最老的李副将都松了口,其他人也没了死咬不放的勇气,纷纷听从李副将的调令分头准备。
而长乐站在原地,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北面的连绵山丘。
长乐目光坚毅,眉头紧锁,李副将恍惚之间,放佛在长乐身上见了另一个李穆。
——是天生的……小姐她……天生就该持这帅印。
长乐率领精卫营一路疾驰。父帅出城已近三个时辰,又带了替马,只怕会一路狂奔,直抵事发之地。若这么算来,父帅一行只怕也即将到达目的地,自己再怎么也不能阻止这场恶战,只能快点、再快点,只求能尽可能的挽回危局。
整个精卫营轻装上路,尽是最骁勇的男儿,长乐伏在马上,风雪扑面而来仿若刀剑,只有猩红披风在夜风中发出猎猎的响声。
长乐设想过最糟糕的景象,却没有准备好真的去面对。目所能及处尽是被鲜血染红的雪原,尸体,残肢,长乐拿枪的手开始颤抖,但她知道,此时的自己,没有资格软弱。
几个仍在战场上翻找可以带走的战利品的赫哲年轻人被压到了长乐马前。长乐看着这些不久前还在屠戮着己方军队的刽子手们露出了惊惧的表情,只觉得可叹不已。
搜寻过战场的士兵回报,这里没有李穆的尸体。
长乐命斥候向前寻找赫哲族人的驻扎地,而后带领队伍分两路从侧翼包抄,将赫哲族人的营地围了起来。
毕竟不是正规军队,不懂得反侦察,又不曾料到这么快又会有援军到,刚刚战斗完,耗尽了全部精力的赫哲族的防备可谓不堪一击。
精卫营营官请求长乐下令攻击赫哲营地,只待一令,便可将营地中所有人全部击杀。
但是长乐闻言,却只摇了摇头,下令全军按兵不动。自己一人,不顾身后的反对,一手勒马,一手持枪,慢悠悠地走入了赫哲人的营地内。
站岗的赫哲人一边吹响尖利的口哨,一遍持刀向长乐挥来,长乐运枪一甩,将他打将出去。此时,营地中便嘈乱了起来,百余个青壮年未及穿好衣袍,便抄着刀跑了出来。
在着百余个青壮年的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是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父母老人。
长乐慢悠悠地驱马向前,状似无意,却带着十足的压迫。
白马银枪,黑衣红袍。
“投降吧。也许还能保全你们的家人。”长乐昂着头,目光里充满了威严。“我的军队已经包围了你们的营地,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杨平该死,他为人阴鸷,又辱骂鞭打你们族人在先,你们奋起反抗……杀了他,都不算是过错。”
“只是你们何必要伏击第二支军队呢?大梁并非全是杨平那样的狗官,总有人会还你们一个公道,为了安然度过冬天,你们投靠大梁,可袭击大梁军队,你们这个冬天,又要如何过?”
“我再说一遍,现在投降,只依律处罚参战者,并且,我保证你们的家人,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袭击大梁军队,杀害朝廷命官,你们在这么做时,恐怕便早已明白了自己结局。我现在如果下令进攻,你们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但是我可怜你们的遭遇,若不是杨平,你们都将平安度过这个冬天。所以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伏法,然后保全你们的家人。”
长乐坐在马上,放佛只是喃喃地自语,每一个字却都刺痛了营中人的心,有妇孺开始低声抽噎。
终有一似是领头的猿臂青年大声问道:“你当真保证,保全我们的家人?”
长乐用力点头,道:“当真。”
“那好!只要你保证他们的安全,我们的命就交到你手上!”
长乐微微一笑,冲着精卫营挥了挥手。可是目光里,却满是忧虑。
他们没有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