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步步是尘埃》落入你的城

38、跌进尘埃

　　回到宿舍的陈意一直没法将思绪从刘震东的叙述中抽离出来。
　　她才知道他们手上是没有现金的，都是跟银行周转和朋友借，在一个还款周期里如果哪个环节出了意外，那就等于要了他们的命，总之一句话：他现在过的是日日走在刀尖上的日子。
　　他们一个个开着豪车说不定正欠着一屁股债。长期压抑的生活和复杂的人际让他们变得没有安全感，每天脑子里都只有围着钱转，钱就是他们所有的尊严和人格。长此以往，与钱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纠葛，既恨之入骨又一往情深。
　　他常常在帮别人结了一万块的账后，自己跑到快餐店点一个12块的盒饭，在车里狼吞虎咽。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许会给自己加餐，那就在盒饭的基础上多买15块钱的牛肉。
　　这就是他的生活: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却住着最便宜的出租房；每天往来各种高档会所，却只能挤在车里边吃泡面边抹泪。
　　刘震东最后的话陈意永远都不会忘记：“我千里迢迢追着你过来，原想给你一个偶然邂逅的惊喜，用你最喜欢的方式取悦你！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我连出现在你面前的勇气都没有。我强迫自己不找你，是因为我们这种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有可能跟任何人开口借钱。而我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和你开这个口，那将是我人生无法洗刷的耻辱，所以在我成功之前我不打算重新追求你，也算给我自己留最后一点点尊严！但我也不能完全失去你的消息，我想看着你，用自己的方式。”这段话里有很深的含义，陈意才发现刘震东真的变了。
　　那天他和她说了很多，是陈意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另一种人生的感悟和阅历，她长久地沉默，长久地悲伤。她知道刘震东只是这个群体里的一个代表，也许他还不算是最落魄的。只是他真的离她越来越远，她宁愿他从来没有爱过自己，在属于他的顾镇安享无忧的人生。

　　之后的日子刘震东并没能如他承诺的那样，他还是来找陈意——借钱，还是一个深夜，可见真的是走投无路，可他嘴上还逞强：“我跟人合作投资了一个网络公司，借你的钱周转三个月，三个月一到立马还你！”他终于还是做了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刘震东向陈意开口只是知道陈意一定不会拒绝。
　　陈意看着他倚在那辆静默的奥迪门边：“买这车的钱本足够让你在这安个家！”据她所知刘震东的父母已经断了对他所有的经济支援，老两口只知道这个没出息的儿子追着一个铁了心离开的女人飞远了，给他多少钱说不定都到“那个女人”兜里，要强的刘震东更不可能去告诉家乡父老自己的窘迫。
　　刘震东一脸轻蔑地笑，陈意不知道他是笑自己问的傻还是笑生活的无情，他说：“我现在的生活你们这些高级白领是不会明白的。”
　　“那你就说给我明白明白！我总得知道自己的钱借去派什么用场吧！”
　　他沉默很久，才开口：“我只举一个例子吧，你就知道我不是虚荣，而是无奈。自进了这一行每天都像供着菩萨似地供着曹再和这些人，我承认最初接近他是为了你，我想让他多照顾你，可是后来我发现这就像个漩涡，一脚踏进来，你就不可能轻易地出的去。为了在有生意的时候他们能想到我，我走的每一步都是用钱铺出来的，有时候他们心情好也会带我去认识客户，都是去一些高档会所，那些地方连门卫都全是势利眼，我开着十几万的车常常被拦下来连门都不让进。有时候就算进去，人家也只能让你把车停在最边远的角落里，等我停好车，他们已经不知道进了哪个包间。谈完事出来，别人已经开出好几公里，我还没走到车门边。”刘震东说完冷哼一声：“在这条道上混，你只能妥协，没人的时候哪怕睡在大街上，饿死、冻死，但是在人前我要装成是最强的那一个。”
　　陈意看着刘震东如今的样子，感觉自己离他好远。她的心里很不好受，他这落魄里至少有一部分跟自己有关系。所以她并没有犹豫，把存折里的六万块钱全拿给他，算是弥补她对他的亏欠吧：关于他追着她到天涯海角，关于她已经不再爱他！
　　每天躺在床上，陈意不可避免地感到疲惫至极！苏州的一切让她觉得恶心，到了后来她一看见饭桌就感到反感，一看到商人就联想到阴谋。

　　短短大半年一切都变了。她生活的环境，每天接触的人，以及这一切落差给她的心理带来的冲击，让她前所未有的感到孤单。试想每天都看到小人物的挣扎和艰辛，看到这个世界的残忍与无情，看到背叛与猜忌，每天都活在更为真实的人性的欲望中。你还能怀惴的自己的美梦轻松地生活吗？
　　她才发现善良在这里根本无济于事，你帮不了任何人，对什么事都爱莫能助！
　　不过她却真的成熟了，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往下沉。
　　有些道理是每天都活在争斗中的人无法想明白也不愿想明白的。这时候再去想南京的那些是是非非，竟没有一件再能困扰她，一切都可以原谅，一切也都值得原谅！
　　地球是圆的，道理也是相通的，触类旁通，竟一下子让她对好多事都释怀。
　　她眼里看见了奢华，心里却同情起这份富有，关于与钱如影随形的孤独和阴暗是无法解救的，就像曹再和，就像那个人！归根到底也只是身不由己而已。
　　这些日子她还是没有白来，只这一件就能让她的人生更清晰——沉淀，这也是她的小说缺少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这半年她都没有再见过凌云，也几乎失去了他的消息，她想他应该正安于他的真富贵，享受他的权力，她们的人生完全存在于不同的轨迹上，并将永远在不同的轨迹上分道而行。
　　他该早忘了吧？无论如何，她的这段心事也是时候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