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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步履维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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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步履维艰
冬日黄昏来的那般早,当漫天云霞变得绛紫,夜色渐渐朦胧如纱。“文轩苑”门前的那一株红梅在最后一缕霞光中宛如镀上了一层晕红,冷艳的凄美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幸好裴府的晚饭都要在正厅吃,也省了清浅她们伺候。
闲来无事,清浅和竹喧坐在门前,相互依偎着瞧着外头的淡淡月光。
冬日的月光越加的清冷,竹喧对着小手呼着一口热气,嫣然一笑:“好冷啊,不过,今儿是十五。瞧这月亮,多圆。”
又到了十五了,看着那大如圆盘的皎皎明月,清浅不禁想起了娘亲,一时间竟忍不住双眸含着泪珠,泫然泪下。
竹喧将丝帕递给她,笑道:“怎么了?刚来一天就想家了?”
清浅扯出一丝酸楚的笑意:“是啊,想我娘了。竹喧,你会想家吗?”
竹喧双手撑着下巴,长叹一声:“以前刚来的时候也想啊,现在不想了。我爹娘早就不在了,我七岁的时候就被哥哥嫂嫂们卖到裴府来了。这些年他们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也......绝望了。”她说着又苦涩地笑道:“唉,家是什么呢,我.....早就没有家了。”
竹喧虽说的那般淡然,仿佛只是一段平静的往事,只是清浅心头一酸,顿生怜悯之心,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搂了搂她安慰道:“以后啊,我们就是好姐妹,一家人。”
竹喧双目中一丝光芒一闪而过,随后与她勾勾手粲然一笑:“好姐妹!”
虽然时辰还早,不过外面实在太冷,月色再美也扛不住了,清浅和竹喧哆嗦着一起回了屋子。
屋子里烧了火盆,暖和和的。清浅坐在火盆旁边烤着火边问:“竹喧,二少爷每晚吃饭都要很迟吗?”
竹喧说:“今儿啊是大小姐生辰,这不都给她过生辰去了。听说啊,连太子和宁王殿下也来了呢。自然会玩的稍微晚一些。”
火盆里火势正旺,清浅眼角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竹喧姐姐,你用火盆烤过地瓜吗?可香了,以前啊,我和我娘在家的时候经常这么烤。”
竹喧嘻嘻一笑:“原来啊,你这是馋虫犯了啊。不过啊,咱府里还真有一块地瓜地。就在后面大花园的池塘边上。夏天的时候厨房的张师傅偷偷种的,这不这个季节正好熟了。”
清浅顿时脑海中闪出一个念头:“姐姐,正巧今晚大家都在前厅里,没人来这后花园。咱们去挖地瓜吧。”
竹喧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她,随即伸出食指点了下清浅的额头道:“看不出来,你这丫头胆子还不小啊。”
清浅胆子并不大,只是今晚上或是月光或是这火盆,让她好生想娘,也想娘烤的地瓜,香喷喷地金灿灿地还散发着热气,那是一种家的味道。她说:“竹喧姐姐,咱们赶紧去吧,再迟啊少爷回来瞧见可不好。”
竹喧从柜子里取出两件披风一人一件披上:“走吧,外头冷。仔细着别冻到。”
为了掩人耳目,她们也不敢打着灯笼,幸好借着那幽幽月光能清晰地辨认方向。
她们蹑手蹑脚地走到池塘边上,天很冷,那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清浅跟着竹喧走到池塘右侧的假山边上,地瓜地就在假山边上,确实是个好地方,不仔细瞧还真找不着。
清浅压低着嗓子说:“姐姐,这张师傅可真会选地方。”
竹喧心中还是有着一丝慌张,她催促着:“赶紧刨吧,别一会被人瞧见可不得了。”
说着她们开始拿着手中的小铲子开始用力地刨着,无奈天气太寒,这土地也跟那冰面似的冻的跟石头一样,她们俩挖了好半天,才挖了三个。
清浅提议:“姐姐,要不咱回去吧,够了。”
竹喧说:“既然都来了,就多挖些存着,以后夜里饿了或是犯了错被罚没的饭吃时还能抵一阵儿。”
话音刚落,只见从池塘边上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往这边前行着,那一盏盏灯笼闪着红艳的光芒打破了这静寂的夜。
清浅只觉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额头上的冷汗直流,连背后都汗涔涔的,她拉着竹喧小声问:“姐姐,来了好多人,怎么办?”
竹喧躲在假山石后仔细瞧了瞧神色一凛道:“糟了,真是老爷夫人们。”
清浅说:“我们躲这儿他们应该瞧不见吧。”
“不知道啊,只能赌一把了。真瞧见的话也顶多就是打一顿,没事儿。”
夜色朦胧,清浅和竹喧抱成一团躲在假山后头,瑟瑟发抖。
眼见大队人马刚要离去,突然不知从哪跑来的一只猫对着竹喧扑面而来,竹喧“啊”的一声尖叫划破了这夜的岑寂。
只听有人吼道:“谁?”
竹喧眼见逃避不了了刚想起来,这时清浅按住了她,又给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告奋勇地走出了假山。
借着灯光,众人瞧见只是个小丫头,穿着丫头服,还满手满脸的泥土,狼狈不堪。
裴观待看清人后道:“清浅?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儿?”
站在裴观前面的是两位年轻男子,一位身着明黄色的长袍,神色俊朗、器宇轩昂,想必就是那太子了。还有位男子,清浅只觉得熟悉,那傲娇的眉眼,几乎是一刹那,她终于想起了,是他!是那个曾赠她一锭金的少年,他居然是堂堂的宁王殿下。
而在两位殿下身后的还有一堆男男女女,清浅还未来得及仔细看,只见苏夫人眸子里闪烁着利刃般的寒光,她怒道:“冲撞了太子和宁王殿下,还不跪下!”
众人像是看着跳梁小丑般带着嘲笑和奚落的眼神看着她,她静静地跪在地上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宁王殿下。”
太子殿下目光冷漠平淡、而宁王殿下目光里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清浅很是明白,他也认出了她!即使在这样朦胧的夜色里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裴观对着太子赔着笑意说:“太子殿下,这丫头是我们附上新来的丫头,不懂规矩,还望殿下能原谅。”
太子殿下还未说话,只听宁王殿下道:“大哥,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可别扰了兴致!”
“嗯,二弟说的有理。”太子殿下微微点头又对清浅道:“地下太凉,你赶紧起来吧。”
清浅恭敬地磕了一个头道:“谢太子殿下。”
太子一行人走后,苏之仪一双凤眼斜睨着恶狠狠地走到她的面前,道:“今儿算你运气好,赶紧滚!”
清浅平静地说:“清浅知错。”
待众人都离开后,当那满天绚烂的烟花亮起,清浅才知道,他们是来放烟花的。
原来这个所谓的大姐小小的生辰不仅连太子和宁王殿下都能来,还能放的起这样美的烟花,而她呢......想到这儿,清浅心中不免一阵失落。
竹喧从假山后走出,和她并肩看着漫天烟花,深吐一口气道:“清浅,你今天太冒险了知道吗?吓死我了,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心里得多自责。不过,幸好有惊无险。”
清浅粲然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们是姐妹,互相帮助着不是应该的嘛。再说,我是新来的丫头,自然可以说是不懂规矩,要是你上前的话可就找不出这样的理由了。”
“你啊,真是太大胆了,下次可不能这样吓我了。”
那天冷意绵绵的寒冷冬日,她们带着侥幸逃生的兴致在屋子里边烘烤着地瓜边嬉闹着,本就是孩子,却迫于现实隐藏住了孩子的那一份天真与乐趣。
次日清晨,暖阳初升,伺候了裴怀盛吃了早餐,清浅案例和竹喧站在桌子旁收拾着碗筷,突然裴怀盛悄无声息的握住了清浅的手,一边轻轻地摩挲着边带着猥琐的笑意:“清浅,在府里这些日子是不是很无趣,要不今儿本少爷带你出去逛逛如何?”
清浅看着裴怀盛一双眸子里泛出色眯眯的光芒,心头一紧,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低声道:“二少爷,您说笑了。”
竹喧见状赶紧给她使了个颜色,清浅自是明白,她端着桌上的碗筷赶紧往门外走。
裴怀盛瞧她小脸一红,紧张的样子,更加不收敛走到她面前一把拦住她笑道:“跑什么啊,本少爷是豺狼虎豹吗?”
清浅低垂地羽睫,一言不发。
裴怀盛见状更加有了兴致,带着半分挑逗语气凑到她的耳边低语道:“放心,只要跟了本少爷,保管你吃香喝辣的,可比做个丫头快活多了。”
“裴怀盛!你真是死性不改啊!”
说话的是从门口处款款走来的一个美艳的少女,她一袭石榴红色百花裙,流苏髻上插着镶嵌珍珠碧玉步摇,披着织锦镶毛斗篷,面凝鹅脂、神若秋水、发黑如墨,宛如是那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女,绝美动人,光艳如流霞如白雪。
裴怀盛见状立刻放开清浅,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大姐,你怎么来了?”
清浅这才知道,眼前明艳的女子就是父亲的大女儿,裴舒窈。
裴舒窈怒嗔道:“你真是死性不改啊,爹娘不都警告过你,不要再跟丫鬟们做些不三不四、不清不楚的事情,我看你是身上皮又紧了。”
裴怀盛不满道:“大姐,我不就跟她们玩玩嘛,有什么呀。每天不是上学、就是看书,真是没劲!”
裴舒窈恨铁不成钢道:“你别忘了,这个家以后都要交到你手上的,你再这么胡闹下去,早晚成了二房那庶子的。”
裴怀盛一脸无所谓:“我才不在乎,谁要谁拿走!本少爷才不稀罕!”
裴舒窈伸出白皙的玉指狠狠点了点他的额头:“怪不得外祖父说你是朽木不可雕也,真是说的一点都没错,你这话要是被娘听到了可打不死你!”
“哼,谁不知道外祖父最偏心你啊!”裴怀盛郁闷地轻嗤一声转身吹着口哨走开了。
裴舒窈重重叹息了声刚准备离开,正好瞧见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刚被自己弟弟调戏的丫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无辜的模样,她斜睨着眼睛语气刻薄:“怪不得少爷能瞧上你,果真一副狐媚子样儿!以后注意自己的身份,再让我瞧见可别怪我弄花了你这张水嫩嫩的小脸!”说完带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而去。
正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刻,裴舒窈发髻上的步摇摇摇晃晃地,在刺眼的光线中闪烁着骇人的光亮,清浅还站在那里端着空盘子一动未动,竹喧以为她是被吓懵住了,走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盘子,拉过她的满是冷汗的手安慰着:“清浅,别在意,大小姐就这么个脾气,别惹她就成。”
清浅惨白的脸庞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没事儿,就是觉得大小姐长得挺美的。”
竹喧笑骂道:“合着这么久你就顾着看美人了,我告诉你啊,这大小姐像极了大夫人的脾气,霸道阴狠,自小习武。美则美矣,不过却是朵带刺儿的花。以后啊,遇到她记得躲着点。”
阳光正浓,一阵暖风吹动,院子里的红梅落了一地的花瓣,清浅仰头望着碧蓝的苍穹,只觉得心中一阵凄凉。
果然传言不错,富贵人家人心多薄凉。
午后,清浅闲来无事,一个人端着盆衣服去了后花园的池塘边上洗,一望无垠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微风吹动顿起一阵阵涟漪。
清浅蹲下身子刚洗了一会,突然发现有人在向她扔小石子,那小小的石子一砸向水面顿时水花四溢,清浅被砸了一脸一身的水恼怒地抬起头来,只见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厚厚蜜合色锦袄,睁着一双乌溜溜地大眼睛瞪着清浅。
小孩气呼呼的鼓着嘴:“你是谁?哪个房里的?”
清浅瞧着她一副小主子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我是二少爷房里的新来的丫头,我叫清浅,你呢?”
“原来是那个不争气的臭小子房里的啊。”小孩不屑地说。
“哈哈......”清浅笑的直不起腰。
小孩憋红了脸道:“你笑什么?”
清浅说:“我啊,笑你竟敢这么说你二哥啊。”打从第一眼清浅就认出了这个带着一丝霸气又可爱的肯定是二小姐裴舒影无疑了。
小孩眼角闪现过一丝诧异:“你认得我?”
清浅插着腰笑道:“你呢,肯定是二小姐。”
小孩鼓着嘴巴嘟囔着:“什么二小姐,我最讨厌做什么二小姐了,都没人陪我玩。大姐从不理我,大哥总是不在家,二哥更没劲,就连屋里的丫头们都不跟我玩。”
清浅坐在她身边,又从池塘边上拔了好几根草,左绕绕右绕绕就编成了一只小蛐蛐,她将蛐蛐递给裴舒影。
裴舒影眼中如同放光了般,接过草蛐蛐惊叹道:“哇,好漂亮。你怎么会编这个?”
清浅低眉浅笑道:“小时候,我娘每次出去赚钱,家中就我一人,又没人陪我玩,我就自己编这个,哄自己了。”
裴舒影纳闷地问:“你家没有丫头、小厮、嬷嬷们吗?”
清浅笑道:“当然没有,连爹都没有,哪来的丫头、小厮们呢。”
清浅居然从这个小不点的眼中看到她的一丝怜悯,她一把搂过她笑道:“所以啊,你应该要知足,你想啊,你有这么多亲人呢。”
清浅话音刚落,只听背后有人喊道:“舒影!”
她们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妇人站在她们身后,她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柔媚细腻、体态轻盈、端庄典雅,不过却脸色苍白,一副病态之色,柔弱的宛如风一吹便能倒下般。
裴舒影一见到妇人赶紧钻到她的怀中喊道:“娘亲。”
清浅走上前躬身行礼道:“奴婢参见四夫人。”
四夫人姓柳名茹烟,她柔着声道:“起来吧。”
清浅起身后,只听裴舒影絮叨着:“娘,你看,这是清浅给我做的蛐蛐,是不是很好看?”
柳氏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好看。”她说着又看了眼站在她们对面的女孩子,瘦小清秀,一双柔美的眸子满满的都是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心机,在这个心机重重地裴府里她似乎好久没瞧见这么干净而又纯粹的眉眼了。
裴舒影瞧着娘亲直直的盯着清浅,以为清浅陪着自己玩惹恼了娘亲,她忙抓着柳氏的手说:“娘,你别怪清浅,是我自己非拉着她陪我玩的。”
柳氏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好好的娘为什么要怪她。”她说着又问:“你叫清浅?”
“是。”
“你过来。”
清浅顺从地走上前去,只见柳氏从手腕中取下自己的翡翠镯子戴到她的手腕上,笑意蔼蔼道:“今天谢谢你陪着我们家舒影。这个小礼物当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清浅边拔着手腕上成色皆好的镯子边着急地道:“四夫人,这可使不得,奴婢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能受您这么大的礼。”
柳氏抓着她的手道:“别推辞,我自是有事拜托你的。以后啊,你得空就陪陪我们舒影,她自小就没什么朋友。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
裴舒影笑道:“清浅,拿着吧。以后你多陪我玩。”
清浅这才不再推辞。
她心里明白,她陪着她玩,无关乎其他,只是因为这个孩子也是她的最小的妹妹,是她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