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星纪》黎锐

48、说服太后

　　他在造船局呆了几天，就接到徐队长的通知，要他穿戴整齐，到秋云城去，跟随徐队长晋见国王和太后，有要事相商。
　　经过这几天的反复思考，陈之洋早已有了应对的思路。他早就预料到，如果自己要被任命为造船督办，有可能会受到太后接见，所以心中也想好了面对太后的说辞。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再次南下齐国，做自己已经开始、但还没有什么成果的事业。这个不仅是履行对齐国朝廷、对公主的诺言，也是符合自己内心的理想的。他想尽量说服太后继续和齐国交好，不要轻启战端。
　　和徐队队长会合后，徐队长再三告诫他见了太后后千万不要乱说，只说业务和技术上的事，不要涉及政治事务。陈之洋默不作声。这个时候，如果说出自己的想法，必定又要遭到徐队长的一顿训斥，闹得不欢而散。他决定见到太后后再说。
　　时隔一年多，太后对陈之洋还是有着印象。拜见行礼之后，太后让他们坐了下来。陈之洋一看，坐在上面的除了太后和国王，还有几位朝廷的官员。
　　太后先是询问他在南方的经历，陈之洋如实说了。
　　“哦，帮南方人造机器船？”太后有些惊奇，在座的众人也很惊讶。
　　徐队长赶紧对他使眼色，陈之洋却不为所动。他站了起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认为，我们吕国和齐国，应该还象从前那样，和平交好，这不仅是百姓之福，也是国家之福，两位陛下之福。如果两国持续纷争，战事连绵，不仅齐国受损，我国也难以获利。何况，现在我国正大兴新产业，民众热情持续高涨，国力蒸蒸日上，如果因战事中断此大好势头，不仅国疲民困，也易引起民怨，实为不智之举……”
　　说到这儿，就听到徐队长大声打断了他的话，“陈协理，这不是你应该说的话！你这是……”
　　在场众人都面面相觑。王太后摆摆手，“让他继续说……”
　　陈之洋环顾了大家一眼，面带微笑，继续说道，“……综合我在齐国一年多的观察，齐国现在虽然刚刚经历了内乱，但新王及大臣们都很清醒团结，励精图治，民心归一，想一举用武力压服它，恐怕不现实。东海公此人，弑王兄谋反叛，阴险残毒，并不得人心，迟早要败。我国支持此人，并不见得会有效果。当今之计，最好是与齐国重新修好，绝战争之忧，我国可以利用这样的和平环境，加快发展，提高国力。以我们现在已经形成的优势，齐国已经很难赶上。如果两国增强经济贸易往来，互通有无，我国可以利用齐国的物资加快发展，逐渐拉大和齐国的差距，这样日久天长，齐国必定会畏服我国，齐国人必定会仰慕我国，人心如此，到时，再图统一，才是良策啊……”
　　太后听了，默然不语。其他人中，除了徐队长，也都频频点头。
　　徐队长有些恼怒，“陈协理，你只该管理你的技术，这些国事，全是妄言。你在齐国一年多，怎会懂得国家大事？切勿再言国事。”
　　太后用手势止住了徐队长，“陈协理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我之前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们都说齐国内乱，正好利用。但半年多过去了，也没什么进展，东海公此人，我看实在成不了大事，如果没有我国军队支持，恐怕早已败亡。现在我国军队在齐国境内，进退失据，耗费甚巨，是该作决断的时候了。”
　　徐队长急忙上前，“陛下，我火枪营再过几个月就将成军，到时上阵，一定能扭转乾坤，望陛下再容我三个月时间，就三个月……”
　　太后沉思了一会，面对那几位官员，“你们认为呢？”
　　那几个人又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赶紧出来说道，“陛下圣明，我认为还是依陛下之意，先撤兵回国，再徐图良策。”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徐队长无奈地也上前表态，“太后明断，我们一定遵从。”
　　说完，他狠狠地盯了陈之洋一眼。
　　陈之洋觉得有些委屈，但想到两国即将重归和平，那委屈感也就冲淡了一些了。他对徐队长报以略带歉意的微笑，心里想着，“对不起了，队长。等下来后，我再去你那里解释和表达歉意，请求你原谅。”
　　太后目光接着又转向陈之洋，“陈协理，现在徐督办要专心组建和训练新军，造船督办一职，我们有意让你来承接，你意下如何？”
　　刚刚坐下的陈之洋，又站了起来，“我非常感谢朝廷对我的信任。但我现在与齐国有不能推脱的承诺，暂时不能就任造船督办一职。”
　　“你和齐国有何承诺，如此重要？”太后有些诧异，连忙发问。
　　“我……”陈之洋刚刚要说话，徐队长赶紧站起来说道，“陈协理一年多前随我王出使齐国，受命在齐国培训机器船船工和修理工，以半年为期。后来齐国战乱，拖延归期。现在任务已经完成，理应回国受命任职。陈协理，你那是受命，不是承诺。能和齐国承诺的，只有我国太后和我王陛下，你怎么能随口乱说？”
　　说完，徐队长拼命向陈之洋使眼色。
　　“对，当时是我和两位副使答应齐国，让他留在齐国半年的。”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国王开口证实了徐队长的话。
　　陈之洋听了，忽然有些犹豫起来。这个时候，如果说出自己还想回齐国继续帮齐国人做事的话，真不知道会不会惹得太后恼怒，以至于治罪于他。他倾向于退缩了。
　　“我王陛下所言极是。我的确在帮齐国做事。”
　　“那事情已完成，你为何又不肯接受朝廷任命，出任造船督办？难不成嫌官小？”一位官员有些生气地质问他。
　　“我……”陈之洋一时语塞。
　　“好。今天的会见就到这儿吧，大家都先回去吧。陈协理，你暂时留下一会，有关齐国的事，我想再向你了解一下。”太后忽然摆手说道。
　　大家都纷纷施礼退下。徐队长在离开时，又是狠狠地瞪了陈之洋一眼。
　　待众人散尽，只剩下太后和小国王，太后示意陈之洋坐近一点。然后说道，“之前与陈卿见过几面，只知道陈卿是出众的懂技术之人，想不到对军国大事，也是如此有见地，人才难得啊。”
　　陈之洋听了，赶紧起身答谢。
　　太后示意他坐下。然后问他，“刚才你说话吞吞吐吐，似有内情。现在众人皆已不在，你但说无妨，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怪罪于你。”
　　陈之洋听了，又是考虑再三，才说道，“既然陛下相信我，那我就斗胆说了。”
　　“但说无妨，我能听得进。”
　　陈之洋这时有些敬佩地听着太后这句话，低下头，说道，“我在齐国，接触过很多人，经历过内乱，知道百姓对战乱的恐惧，知道百姓生活的艰难。齐国新的国王和大臣，也体恤民困，他们知道我们造出的机器船等东西，能帮助百姓摆脱很多繁重的劳役，能促进经济的发展，能提高百姓的生活。所以他们请求我帮助他们。我深感他们的诚意，那时因两国纷争，边境封锁，我回国的希望遥遥无期，就答应他们，帮他们培训学生，帮他们学会造机器船，现在任务刚开始，我不想半途而废。我想再次南下，履行诺言，完成我的任务。我知道，这可能有叛国资敌的嫌疑，故而刚才不敢开口。现在太后既然让我说，我就不得不说了。如果太后认为我不能这样做，也可以阻止我南下，或者治罪于我……”
　　“哦，是这样……”太后沉吟半晌，然后微笑着说，“难得陈卿坦诚。既然如此，你说说看，我有何理由要阻止你呢？”
　　陈之洋一愣，“太后不认为我在为齐国做事，有资敌的嫌疑吗？”
　　太后呵呵笑了起来，“你既然认为我会这样想，为何还在当面跟我说呢。你可以不告而别，偷偷南去，到时我也奈何不得你啊……”
　　陈之洋有些发愣，一时竟然不知道怎样说才好了。他知道，自己遇到一个强大的对手了。
　　“我欣赏你这样的人！”太后笑道，“好了，我们不拐弯抹角了，说说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吧。”
　　“真是个睿智之人！”陈之洋心里不由得感慨。他再次站起来，继续说道，“自从造船局成立以来，机器船大兴国内，工商业兴旺，田垦增加，厂矿无数，技术发明层出不穷，民众乐观归心，国家赋税增加，这个是否事实？”
　　“是事实。”太后点头承认。
　　“事实上，如果能和齐国交好，两国开放贸易，边关贸易税收更为可观。国用富足，民众归心，我国力更为强大，到时，太后和我王还有什么不可以实现的梦想呢？”
　　“哦？这个倒是有道理。不过，这与你到齐国助其发展产业，究竟有何因果关系呢？”
　　陈之洋微微一笑，“很多人一定都在想，让齐国继续落后下去，怎么也不会做，什么也做不出来，这样我们吕国就可以远远地把它甩开，到时想怎么制服它都可以随心所欲了。但我认为这不可能。现在齐国人已经知道了新机器的巨大好处，他们早已在在研究如何制造。我们封锁不了它了。我的想法，就是与其压制不了，不如把它纳入我们的轨道，利用我们的技术优势，让他们也采用我们的标准。他们现在再什么发展，也仅仅是初级的，低质量的，很多高级的东西，他们可能仍然会向我们吕国购买，如果我们愿意卖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种不对等的关系和齐国进行贸易，买他们的原料物资，卖给他们高价的东西，这样对我们好处要远远大于坏处。而且，帮助齐国发展这些基本的制造机器的技术，造福于民，让民得利，对我国也不完全是坏事，两国交往会更便利，更频繁，不光对于贸易税收的增加有益，而且，对于具有优势的我们来说，所获得的利益会比落后的齐国更多，所谓‘人进一寸，我进一尺’。长此以往，我国国力和齐国差距更加拉大。当北方强大到足以俯视齐国的时候，天下的大势，就是最愚钝的人，也明白是什么回事了吧。”
　　太后听到这里，频频点头。
　　“我认为，照目前情势发展下去，南北迟早会一统，这对所有的人，其实都是有好处的。而增进交流，只能促进这个进程，如果一昧隔阂，反而会推迟这个进程。所以，我请太后和我王明断……”
　　太后抚掌，笑了起来。“陈卿内才深厚，辩才也了得，我怎么没能少发现呢？好，我准你南下。不过，依你所言，你要多久才能完成任务北归？”
　　“两年。”陈之洋早有准备。
　　“好，就给你两年时间。你既然能遵守和齐国的诺言，希望你也能遵守和我的这个诺言。想我吕国大才，竟给齐国用两年，我真是不舍啊。不过，君子之诺重于山，请记得你我今日之诺。”
　　陈之洋大喜，赶紧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