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星纪》黎锐

29、痴情的女孩

　　秋云城虽然繁华热闹，陈之洋也有着乐不思蜀的意思。但是两天过去了，他还是得乖乖地跟随着货船离开了。
　　因为，要在这里等到“徐武”回来并确认是不是徐队长本人，那也要得等半个月左右。他不能请假或旷工，如果那样做的话，他即将到手的这个月的工钱就没了，而且还有可能会被船行解雇。另外，他的大部分东西也都还在温江，他可不想丢掉这所有的一切而不顾。所以，他想了想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觉得再跟船回到温江再说。现在，既然认为那个“徐武”极有可能就是队长，那么以后再来这里找他，就容易了。
　　船满载着从秋云装载的货物，一路走在运河上。令陈之洋他们高兴的是，连续几天，东南风频吹，他们基本上不用出什么力，只靠张帆就能保持速度行走了。这让他得以解放自己，有时间站在船头注意路过的第一只船，想再一次看到“徐队长”的身影。
　　这样一路到了三江口，他却一无所获。
　　燕三安慰他，“河上的船那么多，有时候不注意就过去了，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回到温江城，第二天就发了工钱。陈之洋尽管觉得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向船东请求辞职。船东看起来有些不快，问他有什么困难或者不满意的。陈之洋只好把寻找表哥的理由提了出来。旁边的燕三也帮他腔，船东考虑了一下，就同意了。
　　“找到你表哥后，如果还想回来干，随时可以来找我。”船东还是觉得放走他这样一个健壮肯干的工人很可惜。
　　陈之洋假意答应了。
　　他当即回到住处，收拾打包好自己的行李，就准备出发去秋云城。
　　既然从温江到秋云只有八百里路，而乘船要一个月时间，那么，陈之洋想到的就是走陆路，靠自己的双脚，估计十天左右就可以赶到秋云了。
　　他已经从燕三那里把从温江到秋云的路了解得很清楚了，一路全是人烟繁盛的大道，只有有钱，完全不用担心食宿的问题，更无劫匪侵扰。
　　他走在大街上，一路朝东，大踏步地走着。现在是中午，他想天黑之前，也许能赶到五十里外的一个集镇住宿。已是深冬了，虽然还没有下雪，但天气已经很冷了。刚开始他还缩着手脚，但刚走出城外，他就感觉身上有些热了。
　　他把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正想加快步伐，就听到后面有人的叫声。
　　他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奇怪的人，正朝他奔跑过来。
　　那个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头脸都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站在那里，有些警惕地等待着那个人的靠近。
　　“之洋哥，是你吗？”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就让他大吃一惊。
　　“青梅！”他惊喜地叫着，朝她走了过去。
　　她把头上的包布解下，露出清瘦秀丽的脸庞，然后她就扑到他的怀里。
　　“你是个骗子，你骗人……”她用手捶打着他的胸脯，然后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怎么啦，青梅？”他惊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你阿娘他们呢？”
　　“我阿娘？他们好着咧，他们已经在家乡住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哭？”他奇怪地问。
　　“因为你骗人！”她一把推开他，气咻咻地叫嚷起来。
　　“我……”陈之洋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是说有时间了就会去看你的……”
　　“可三个月了，也没见你来！”她还在生气。
　　陈之洋看到她那个样子，一边觉得有些好笑，一边又觉得有些心疼。他想了想，说道，“我还没找到我表哥呢，我刚刚打听得到他就在秋云城，现在正要去找他呢。等找到他了，我就去秀丽找你，对了，望东县秀水村，对吧，你看，我都记得牢牢的。”
　　他看到眼前的女孩脸上的神情有些和缓了下来。她低着头，咬着嘴唇，然后以不容置疑地口气对他说，“我要你现在就去我家！”
　　他吃了一惊，赶紧摇头，“这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得到我表哥在秋云城的地址，现在不去找他，过一段时间他可能又不在那里了。”
　　“不行，你这次一定要跟我回我家，我这次出来，都不敢告诉我家里人，就这样回去，他们会把我骂死的……”
　　陈之洋无奈地望着她，正想着怎样说服她，就听到她又说道，“而且，从这里到我家，再折去秋云城，也不会远多少路……”
　　他沉吟了一下，只好点头，“那好，我送你回家去，然后我再从你们家去秋云。”
　　她这才高兴地笑了。
　　陈之洋重新帮她把头巾包好头，然后把她身上的包裹解下来，背到自己身上。
　　“走吧，我带你走，这条路我都走了几回了，熟悉得很。”她喜笑颜开，拉着他的手就走。
　　“你这次来温江，有多久了？”陈之洋一边走，一边问。
　　“半个月了。我见到你贴在墙上的留言了，去找你，人家说你跟船去秋云了，我只好等着。刚才要不是我无意中朝这边望一眼，可能就又错过你了。”
　　陈之洋有些惊讶，“半个月，你一直就守在温江？”
　　“是啊，不行吗？”她尽管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奇怪，但脸上却还是笑靥如花。
　　“你在那里住和吃饭？”
　　“就在你们船行的对面，一家小食店里，我在那里做工。估计你快要回来了，昨天我才辞的工。”
　　陈之洋听完，不由得服了她。同时，他心里也暗暗有些担忧起来：看这女孩的架子，这辈子是要跟定他了，可是，他还没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呢。
　　是的，他内心真心喜欢她，喜欢她的秀美，喜欢她的率真，喜欢她的勇敢，但她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啊，虽然她一定不这样认为。
　　他已经想过了，他是不会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和她守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过一辈子的，但是，如果他要在这个星球上做点什么事业出来，那会是一个艰苦的过程，可能还有危险，她愿意陪着他吗？要知道，她可是有父母兄长，有一个温暖的家的。
　　“还是先送她回家吧，给她父母一个交待。”他想。
　　“之洋哥，你去过秋云城，那里很热闹吧？”这时，她问道。
　　“嗯，很大，很热闹。”他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
　　“到我家见我阿爷阿娘后，我跟你一起去秋云城找你表哥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到过秋云城呢。”她一脸憧憬。
　　陈之洋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但他又不能一口回绝她，只好含糊地应着，然后转换了话题，“到你家，是不是从三江口沿河一路走过去？”
　　“是啊。从温江到三江口，一般要走三天，从三江口到秀丽城，要走五天，从秀丽城到我家，还要走两天，一共走十天就到了。”她如数家珍地回答。
　　“那就是说，你离家出走，已经有一个月了？”
　　“嗯，差不多吧。”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你阿娘一定急坏了。”他说，“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这种事，一定要告诉父母的，上次你从细叶村……”
　　“好，我听你的。”她顺从地说，“但是我阿娘应该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她一定不会生气。她也整天念叨着你呢。”
　　陈之洋愣了一下，轻轻地“哦”了一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投宿于路边小镇的一家小客栈里。
　　他要了两个房间，他们两个人一人一个房间。她尽管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我出门的时候，带有一些钱呢，一路用过来，到温江还剩一点，这半个月做工，又挣了些，都交给你吧。”
　　陈之洋赶紧把她的东西交给她，“你留着自己用，我也挣了不少呢。”
　　“之洋哥，做船工很辛苦吧，瞧你又黑又瘦。”她望着他，心疼地说。
　　“你还不一样，瘦得我都快不认识了。”他回击道。
　　“啊，真的？”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害羞的样子，赶紧转身走开。
　　陈之洋笑了笑，想起了一句话，“女为悦已者容。”
　　他们在大街上一家小店里吃了晚饭，然后回到客栈就早早休息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走到三江口。歇息了一晚后，他们折向东南，沿着温江河向秀丽城走。很快，他们就进入了秀丽郡的地界。
　　正如卫阿娘曾经形容过的那样，秀丽郡是个山区郡，群山起伏，连绵不断，就连官道大路，也是曲折蜿蜒，没有平原的路那么宽阔了。两天以后，他们来到的温江源头。这里果然象听说过的一样，遍布着温泉，在这寒冷的冬季，半空中弥漫着诱人的热气。
　　站在高处，陈之洋觉得这里真是一个仙境，云气升腾之间，山色秀美，林木葱翠，清浅的河溪蜿蜒曲折。远方，黛色山峦层峦叠嶂，在冬日的夕阳下显得幽远神秘；近处，小村落在雾气和树林中若隐若现。
　　“这是个小村庄，名叫画里，村里有一家客栈呢……”青梅见他这么着迷，就在一旁说道。
　　“画里？”陈之洋愣了一下，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们在村里那个临近温泉的客栈住宿。这家客栈的名字就叫“画里客栈”，是这附近唯一的一家客栈。它临近大路和小河，虽然小，却别致漂亮，粗木搭建的两层排楼，每层只有四间客房，楼梯间、走廊、房间里都显得很整洁规整，让人愉悦。选定房间后，店主把他们带到后山的温泉池中，说这里水温刚好合适，在这里洗个澡，能消除疲劳。
　　看到就一个大池子，陈之洋于是叫青梅先洗，自己退出去，到外面四处逛。等他回来后，只见青梅晕红着脸，催促他去泡温泉，她好帮他把衣服一起洗了。
　　不一会儿，陈之洋就把自己整个身体泡到温泉池里，不由得舒服得哼了起来。
　　他泡在那温暖稍热的温泉池中，半天不想起来。“人生的享福，莫过于此了。”他甚至这样想着。
　　两天后，他们抵达秀丽城。这是个坐落在山间盆地的小城，扼守着几条交通要道。同样是郡治所在地，这里和邻近的温江大相径庭，城内的民房居民不多，街上也不怎么热闹，倒是全副武装的军士随处可见，气氛有些紧张。听青梅说，这里离边境已经不远了，以前经常和南边的齐国打仗，这个城也经历过不少战火。陈之洋望着那高大的城墙，还有宽阔的护城河，不由得感慨万千。
　　离开秀丽城，他们继续向东南走。这一带山势虽然低缓了些，但山青水秀，景色非常美。青梅这时也更开心活跃了，她一路不停地指点着路边的山水，述说着她从小就从老人们那里听来的有关这些山水的神话传说和典故，也述说着自己小时候在家乡这里生活长大的故事，言语里充满着对家乡的喜爱和自豪。
　　终于，第十天的下午，他们顺着小路爬上一座山口，青梅停了下来。在寒风中，她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指着山脚下盆地中的一个小村庄，大声地说道，“之洋哥，你看，这就是秀水村，我家就在村里最高的那个地方！你看对面那座山，翻过山，再过一条小河，河对面就是齐国了！”
　　卫阿娘一家人惊喜交加地把他们迎进屋里。
　　看起来，这是一座在旧房基础上翻修不久的房子，下面的石基是旧的，上面的木头墙和屋顶是新的。
　　“你这孩子，你再不回来，我们全家过两天就要出动去找你了……”卫阿娘刚要训斥女儿，就被陈之洋劝住了。
　　“阿娘，都怪我，怪我。”他说。
　　“怎么能怪你呢？好歹，我女儿的命也是你给救回来的，我们得感谢你呢。”阿娘笑呵呵地说。比起半年多前在细叶村，她明显瘦多了，但整个人的开朗心态并没有变。
　　“不能这样说，我和我哥的命，也还是你们救回来的呢。”陈之洋发自内心地说道。
　　当天晚上，卫阿娘一家热情地招待了他。虽然他们全家刚搬回来没多久，家中看起来很穷，但他们还是备了一桌好饭好菜。陈之洋就象是回到家一样，尽情地和这一家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述说着这几个月来各自的遭遇。
　　“我们离家已经好几年了，现在才回来几个月，以前的田地都还在，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只能种些菜和薯，所以现在生活还不是很好过。现在，只能把房子先修好，把地重新翻犁起来，等到明年开春，就可以种东西了。大儿子青安前段时间想到秀丽城去找个工做，但找不到，又不能到更远的地方找工，离家太远，我们都不放心，他们两个，也都该找媳妇了。”卫阿娘说。
　　陈之洋点点头，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就听到青梅在旁边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没大没小的。”阿娘假装生气。
　　“阿娘，那我出去，你放心不放心？”青梅俏皮地问。
　　“你还敢再单独出去，看你阿爷不打断你的腿！”阿娘嗔怒道。
　　“我跟之洋哥出去，也不行啊？”
　　青梅这么一说，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陈之洋身上。
　　“你在家跟着父母吧，我还要去找我哥呢，一路上又辛苦又危险，你又不是没经历过。”陈之洋趁机说道。
　　大家都不说话。陈之洋看了一眼青梅，她正在望着他，摇了摇头。
　　“哦，是这样的，”卫阿娘望着陈之洋，和颜悦色地说，“青梅从细叶村一直都跟着你，她的心思，想必你也知道。虽然我这个女儿生性有些顽皮，但心也还算好的，也能干活干家务，现在她认定你了，你看……”
　　陈之洋愣住了，他完全想不到卫阿娘这么突然就说起这事。他望着他们全家，他们一个个都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他的应允。
　　看来，今天不给个答复，是不行的了。
　　他怔了半晌，才低着头说道，“我现在虽然没有了父母，但还有个表哥，这个事，我得跟他说一下才行的。”
　　“那你愿意吗？”阿娘问。
　　他抬起头，就看到青梅正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盯着他，朝他使劲地点头暗示。他鬼使神差，点头说道，“愿意。”
　　似乎一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卫阿娘也露出和舒心的笑容，“那好吧，你去找你表哥，找到以后，希望你们尽量来提亲，我们穷苦人家，什么也不讲究，只要你对青梅好就行了。”
　　陈之洋似乎还处在那种不自然的惊异状态中，只能机械地点头。他看到，青梅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亮晶晶的。
　　当天晚上，陈之洋和青宁挤在厢房的一张简易的床上睡了一晚。山村的冬夜，清冷而宁静。半夜醒来，他似乎还能听到另一间房里，青梅正和她阿娘在低声地说着什么悄悄话。
　　第二天起来，吃了早饭，他就告辞了。临行前，他悄悄地把一个包着两百个铜钱的小布包，放在床头。里面写有给青梅看的字条，说是留给他们用的。
　　青梅把他送到那个山口上。
　　“之洋哥，你这次来得急，走得也急，要不然我给你做件冬衣服穿。我听人说，秋云城的冬天，可比我们这里冷得多。”
　　“没事，我会自己到裁缝店里做一件的。”
　　她拉着他不肯让他走，“之洋哥，你不要忘了我。”
　　“不会的，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安慰她。
　　“你不能再骗我！”她执拗地不松手。
　　“我都答应了你阿娘了，怎么会骗你。”陈之洋不禁对她的痴情动了情。
　　她突然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我真的想跟着你走。”
　　“青梅，你父母不舍得你，我也不舍得你的。你好好在家，侍候父母，等我回来。”
　　“那你跟我说，你一定会回来娶我！”她把头抵在他的怀里，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好，我说，我一定会回来娶青梅。”陈之洋也用坚定的语气说道，那真的是发自他内心的话的。
　　她放开了他，看着他走下山坡。然后，他回头，看到她眼泪汪汪地在向他招手，大声地叫道，“之洋哥，我会好好读书写字，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