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星纪》黎锐

23、海上风暴

　　“怎么？你要自己一个人去温江？”在小食店的门外大街的一个角落，听完陈之洋陈述的计划后，青梅吃惊地问。
　　“是，我已经决定了。他是我表哥，我不能和他失散了。”他回答。
　　青梅低着头想了一下。很快，他看到她抬起头，眼睛晶亮，“那我也辞工，和你一起去。”
　　“青梅，我只是去找一下我表哥，无论找不找得到他，我都会回来的，所以，请你安心地在这里先住着，等我回来，好吗？”他劝她。
　　“不，我要跟着你去。”她不答应。
　　他觉得棘手。想了又想，又劝她，“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苦，现在才稍微安定了一点。如果不是因为要找我哥，我是不想再去受那种折磨了。你也一样，现在在这里，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就没有必要跟着我再去受那种苦了。听我的，在这里好好地做事，等我回来。”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好久都不说话。
　　陈之洋以为她默许了，正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见到她又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之洋哥，你这是想丢下我不管了，是吗？”她说着，开始抽泣起来。
　　陈之洋一惊，赶紧安慰她，“青梅，你别胡思乱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连想都没想过。你要记住，我答应过你的话，就一定会做到。我是说过永远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破庙里，你发烧的时候……”
　　“我记得，我就怕你只是说说，真到时候了，就全忘了，不算数了。而且，温江不是你的家乡吗？”
　　他把两只手放到她的肩膀上，盯着她的眼睛，“青梅，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都算数，你要相信我。是，温江是我的家乡，可是我……从小父母就不在了，自己一个人过……多亏了我表哥帮助我……我这次去温江，主要去看他到底回家乡了没有……如果没有，那他可能还在这一带，我还得回来这里找他，你听明白了吗？”
　　她用怀疑的目光望着他，“那，你带着我一起走，不行吗？”
　　陈之洋犹豫了一下，只好实话相告，“我也想过要带你起走，可是路途遥远，可能花销很大，我们现在还没太多钱……更何况，我还要回这里来的。”
　　她望着他的双眼，点了点头，破涕为笑了。
　　他用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地说，“以后不要再哭了，这样不好。既然都能离开父母了，就要坚强些，不要动不动就哭。”
　　“好，我以后不哭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你答应我，你在这店里先做着，我去找我表哥，早的话，一个多月就回来，迟的话，绝对不超过三个月，好吗？”他认真地说。
　　她使劲地点着头，“好。那你也答应我，你要常常记得我。”
　　陈之洋笑了，他也学着她的样子，使劲地点着头，“好，我答应你。”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再过两天，房子就建好了，房东会发工钱给我。刚好，要去温江的班船也在三天好出发，我已经跟船主说好了，他答应给我免费乘船到温江，只要一路上帮他干些活就行了。”
　　“我前几天发工钱了，到时我一起给你，你去那么远，一定要用不少钱。”她说。
　　陈之洋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挣的钱，留着自己用。我在船上帮他们干活，不仅可以省了路费，听说吃饭也不用花钱……我现在有的这些钱，省吃俭用点，应该足够我在温江一两个月的花销了。说不定，我还会在那边找到临时的工作来做呢。”
　　“你答应我，不要超过三个月就回来。”
　　“是，你放心好了，我三个月内一定会回来的。”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陈之洋上了开往温江的船。青梅特意请了个假，来到码头送他。陈之洋把他从城里一家书铺里买来的一本旧书送给她，这是一本简要认字的书，是他在那个书铺中挑选出来的。
　　“你已经有基础了，这本书应该适合你自己学习认更多的字，如果有不懂的，你可以找会认字的人问一下，这城里认字的人比乡下的多得多，比如你们店隔壁的那家药店的老掌柜，我跟他攀谈过，他就认得很多字，人也热心，你可以请教他。”
　　青梅接过书，使劲地点着头。
　　正说着话，船主就在船上催促了起来，“快上船，船要走了。”
　　陈之洋回头大声允诺着，又转过来和青梅道别。正在这时，她突然靠了上来，整个身子贴在他怀里，然后他就听到她小声地说，“之洋哥，一定要记得我，记得青梅……”
　　然后，她就把他推到船上，然后自己跳开了。
　　船工把系船绳解开，然后船儿开始离开岸边。
　　陈之洋站在船边上，望着几米外的她，正想招手和她道别，却忽然觉得手上拿着什么东西。他一看，原来是刚才青梅一直拎着的一个小布包，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他的手上了。
　　沉甸甸的布包，不知道里面装有什么东西。他把布包高高扬起，正想抛还给她，却见她连连摆手，大声说，“之洋哥，那是送给你的。”
　　船儿离岸边越来越远，她那失落和忧郁的表情，似乎仍然是那么清晰地显示在他眼前。远远地，他看到她那只一直在挥动着的手臂，和整个人一起慢慢的变成了一个点，最后消失。
　　“记得青梅……”他咀嚼着她的话，不由得又失神落魄了好一会儿。
　　回到船舱里，他打开那个布包，几层布包包裹之中，是一大把的铜钱，这应该是她这一个多月来做工所挣得的钱了。
　　他一阵感动，心中隐隐产生了一种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的感觉!
　　他重新回到船头，看到船工已经把巨大的帆拉了起来，大船借着风力，开始在距离海岸线很远的深海里快速向南方前进。
　　夏日的太阳，从东边大陆上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升起，那壮阔瑰丽的景象，让他心生敬畏之意。虽然在他眼中，这是一个落后的农业社会，但这其中的人和社会组织、自然力量，仍然是他和徐队长两个来自高度文明社会的人所不能轻易挑战和改变得了的。这个社会中的人，和他们同文同种，也有着尊卑秩序，有爱恨情仇，有善恶美丑。自从闯进这个社会两三个月来，他的身心情感，已渐渐地融入到这样的社会环境中，成为其中自然而然的一分子了。地球上的父母亲人，他虽然也深深地思念着，但这种思念，是无法代替他在这个新环境中所获得到的新奇和考验的。他必须把更大的心思用在现实的考验上。他必须要成为这个新社会环境中的一个人。
　　他又想起了青梅。似乎有意无意间，他已经把她当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她的美丽，她的热烈，她的勇敢坚韧，她的那种朴质的情感表达方式，都让他有种耳目一新感觉，都让他心生喜爱。
　　“三个月，不，我应该尽快在温江找到队长，然后立即回枫林去见她，我不能让她担忧……”他这样想着。
　　正在这时，高大健壮的船主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到温江找你表哥，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温江，可比枫林大得多啦。”
　　陈之洋听言，正想摇头，但脑子一转，却变成了点头，说道，“我也不确定，也许我先要回家看看，看他是不是回家乡了。哦，我表哥上次跟你的船去温江时，他除了谈到机器，还说了些什么吗？应该留下一点线索吧。”
　　这几天他经常利用晚上休息时间一个人步行到码头来和船主聊天，两人之间已经混得相当熟了。听船主的描述，他己判断出那个搭着上个班船到温江后就走失的人确信无疑就是徐队长本人了。
　　船主点头微笑，“你表哥尽管在我船上干过力气活，但我看得出他是个聪明人。我还想留他和我一起做事呢，想不到他一到温江，领了工钱后就不辞而别了，太可惜了……”
　　陈之洋听完，也装作很惋惜的样子，并代徐队长向船主致歉，同时找理由开脱，“我表哥可能有什么事被缠住了，一时回不来吧。”
　　他这话赢得了船主的好感。“你找到你表哥后，如果他没什么好的行当做，我这里还是愿意要他回来做，他也知道的，我给他的工钱，都是很优厚了。”
　　陈之洋赶紧向船主道谢，声称一定帮他力劝哥哥回来。同时，他也不失时机地向船主打听了很多情况。
　　根据船主提供的情况，他大致知道了徐队长上次从枫林到温江的经过。原来，队长上了船后，做事很是卖力，很快就得到这个船主的信任。在交谈中，他有意无意地谈论了许多让见多识广的船主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见闻和奇思妙想，比如，烧火的船，比用风帆作动力的船要快……这样一通神聊下来，让船主大为心动，拉着他没日没夜地聊天，不用他再去做力气活了。
　　陈之洋不知道队长是故意有目的地这么说话诱导船主，还是只是无意中吹牛而已。他想从船主口中打听队长下落的愿望多半落空了。船主知道的，也就是队长在船上的经过以及打听温江情况的一些泛泛的话语而已。船一到温江，船主依约发了工钱后，队长下船后就消失不见了。
　　同徐队长一样，陈之洋也兴致勃勃地打听温江的大概情况。知道了这个城市是吕国最富庶的温江郡治所在地，是吕国西南海边最大的城市，它和南边的齐国相距不远，贸易和商业繁荣，城里居民至少十多万，是吕国三大城市之一。
　　“怪不得徐队长乐不思蜀呢。”陈之洋想。他同时也开始担心在这个大城市里，要想找到徐队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再次回到船舱里，趁着风平浪静在海上航行、暂时没他什么事的空当，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旧书来。那是他在枫林城里的旧书铺里和那本送给青梅的认字书同时买到的，是一本关于吕国地理的书。在枫林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一部分了，现在，他打开来，想把剩下的那部分看完。
　　对于从地球上的现代社会过来的人来说，看这种竖排的线装书，而且是没有一张图像的古书，的确是一件挺折磨人的事。要是在地球上，这样的书，陈之洋恐怕也没兴趣看的。但是，在这样一个信息如此封闭的社会里，能弄到这样一本书，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这里面的信息，对他是如此重要，以至于他花了八个铜钱才买到它。
　　这时，他把书翻到温江郡的这一页，仔细阅读起来。
　　“……温江郡，处国之西南，西、南皆海，……南与齐之明德郡隔海相望……地势平，良田千里，地饶民富，人口六十余万，国之重郡……温江城，郡治之所在，滨西海，有大港，西北距枫林海路千三里，东距秋云城陆路八百里，自古商贸盛……”
　　傍晚时分，货船抵达一小港口，停船抛锚。陈之洋和船工们一起，把一些货物搬下船来，交给岸上早已迎候的一些商人；又把一部分货搬上船，就结束了今天的劳动。他们在船上做饭吃饭。陈之洋很想上岸游览一下，但船主不允许，只好作罢。当晚，他们就在船上休息。
　　第二天天亮，船继续向南出发。
　　如此过了十几天，在途经了十多个小港口之后，他们离温江越来越近了。货船每天早晨离港，晚上总在下一个港口停泊过夜。一路上，每个港口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货物装船或卸下，也有一些想搭顺风船的人在付了船费后搭船上下。陈之洋尽可能地找机会和这些人聊天，了解各种信息。
　　他也时常去找船主聊天，了解一些航海和帆船知识。他看到，虽然船主和船工们经验丰富，但海上风向多变，借着风力的船还是行驶得很慢，而且船工们确实也很辛苦。
　　“要是真象徐队长所设想的那样，有机器作动力就好了。”他不由得这样想。之后的几天，当他无意中说出这样的话之后，那船主竟然激动地拉着他的手，和他讨论起这个问题来。
　　“史书上这样说过，说古代的仙人们有一种船，不用风帆，能在水上飞快地行驶；上个月你表哥也跟我说过，看来真的能行啊。要是真的有这样的船，那就好了……”船主热切地说。
　　陈之洋愣了一下，只好坐下来，告诉他这只是他们的一种设想。
　　“这个设想好啊，如果你们有兴趣做，我可以和你们合作啊……”船主不依不饶。
　　陈之洋感到有些棘手，他本来只是随口说说，现在却不得不当真了。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好小心谨慎地泛泛而谈。
　　船主可不这样，他对陈之洋所说的话是深信不疑，从此对他热情有加，没事就拉着他一起讨论这个事情。
　　在这样的压力下，陈之洋只好也认真地想起了这个问题来。
　　“电机？内燃机？这些在目前的状况下都不可能，只有蒸汽机，也许还有可行性……”他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这天早晨，船又开始出发了。他们今天晚上的目的地，就是此行的终点－－温江港。
　　整个上午，一切都很顺利，风和日丽，海面上波澜不惊。
　　正在大家都很高兴，期盼着傍晚时分抵达温江港口时，午后的海面上突然刮起风来。
　　起初，船主和那些有经验的船工们，都不以为意。可当他们看到海面上突然暗了下来时，就都开始着急和紧张起来。
　　“转向，向陆地靠近。”船主命令船工们。
　　风越来越大，紧接着，雷电交加，瓢泼大雨磅礴而至。整个海面上，暗如黑夜。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着。陈之洋和一些搭船的乘客，都不明所以地缩在船舱里，紧紧地抓着某某样东西不让自己摔倒，忍受着那种翻江倒海般的颠簸，一些船客甚至受不了呕吐了起来。
　　“什么也看不清，不知道船往哪儿漂！”
　　“船失去控制了……”
　　他们听着船主和船工们在外面惊恐的大声叫喊声。
　　陈之洋大惊，下意识地想着要做点什么。
　　他跑到船舱外面，看到船主和船工们都抓着船上的什么东西，不让自己跌倒。闪电之中，他看到他们惊恐地望着四周，似乎已经放弃了努力，听天由命。
　　看到别人惊慌失措，他自己反而冷静下来。他借助闪电的光，仔细观察了天空。不一会儿，他想办法靠近船主，“东家，我们不能就这样让船向那边开过去，那是风暴中心。”他指了指前面天空上那个黑色的漩涡，“我们应该借着旋转的风力，让船朝另一边走。现在风还可以控制，我们可以控制帆，让船慢慢甩脱出这个旋转圈，离开这里，到另一边去。”
　　船主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也镇静下来，观察了一下，然后就朝那几个船工大声叫喊了起来，“你们快跟我来，我们重新升帆……”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的船一步一步地挪离了风暴中心。尽管风雨还是很大，船还是很颠簸，但那可怕的黑色的漩涡，渐渐地离他们远去了。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所有的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船在黑暗的大海中慢慢地航行。远方，渐渐出现了亮光。那是星星点点的夜火灯光，在明亮的月光下，它们散布在朦朦胧胧的海岸线旁，起伏的山影之下。
　　“温江，温江到了！”有人在大声欢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