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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云海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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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青梅仍然昏昏沉沉,高烧不退。陈之洋觉得再也不能耽搁了。他烧了一罐水,又热了一些昨天剩下的东西,自己吃了一点,也喂青梅吃了一点,然后,用头巾帮她把一头秀发重新包好,掩盖她的女孩身份,又把两件衣服套在她身上,把行囊挂在胸前,背起她就朝门外走。
“我们要去哪儿?”青梅声音微弱地问道。
“去枫林,找大夫去。”他一边匆匆地赶路,一边回答她。
“那你表哥呢?我们不等他了?”她问。
“先把你的病治好要紧。”他大声地回答她。
“这……你这样背着我,走那么远,会很累的。”她带着歉意说。
“不累,你其实很轻。”他安慰她,“青梅,你不要再说话了,留点力气,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等找到大夫,你的病就会好的。”
“嗯。”她应了一声,把头伏到他颈脖上,就不动了。
山间无人的小路,陈之洋大踏步地走着。女孩那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路上,他只休息了两次,不到中午,就到了云海村。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从村前走过,上了大道,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三岔路口的那个客栈前。
他现在不再害怕有人会抓他了,为了青梅的病,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之洋哥,到客栈了,停下吧。”一直缄默的青梅,这时开口说话了。
“这里还没到枫林呢?”他说着,但还是停了下来。
“到客栈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那个掌柜好说话,他是个好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还听他说过,他也会医术,在这里先让他看一下也好。”青梅说着,喘着气。
陈之洋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决定按她说的去办。他大汗淋漓,喘着粗气,背着她,忐忑不安地走向客栈。客栈的门前,没有马匹,没有人,客栈里面,也静悄悄的,这让他放心了些。这时,他才看清,那门口的灯笼的另一面,还有着两个字“云海”。
“云海客栈”,他默默地记着。
进了客栈的门口。一个正在打盹的年轻的店小二睡眼惺忪地站起来,开始招呼着他们。
“请问掌柜在吗?”青梅让陈之洋放下她,然后象个老熟客一样,径直问道。
“有什么事找我?”里屋的门帘掀开,一个留着细长胡子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正是那天晚上在店门口送别三位军士的那个人。
看到他们,他显然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和他们打招呼。
“她生病了。”陈之洋指着面色苍白的青梅说,“请问掌柜能不能热些汤粥给她吃。”
“请到后面来,让我来给她看看。”掌柜做了个手势。
他扶着青梅走到后面,穿过一个小院,来到后面的一间房间。小院里,有两个女人正在洗菜和餐具。她们都惊讶地看着他们。
“一个生病的客人。”掌柜匆匆地向那两个女人解释。
掌柜让陈之洋把青梅扶到里面的一张床上躺下,盖上被子,然后用手帮她号脉。看着他那聚精会神的样子,陈之洋将信将疑。不一会儿,掌柜把青梅的手放下,微笑着对他们说,“没多大问题,只是发烧,先吃些热粥,等会我再煎些药汤喝下,就好了。”
陈之洋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了,连忙道谢。他不知道这种传统的中医中药是否有效,但现在好歹有个人能医她的病,有个温暖的地方能让她躺下来休息,他也就觉得很好了。
掌柜不一会儿拿了一碗热粥过来,陈之洋扶着青梅坐了起来,然后接过掌柜递过来的碗,小心地喂她吃。
她微闭着眼睛,很难受的样子,轻轻地啜吸着他用小勺子喂过来的粥。
此情此景,让他不禁想起那天晚上,他和徐队长被从海里救上岸时,青梅和她母亲喂他吃东西的那一幕。
吃完了粥,她躺了一会儿,掌柜的药汤就端进来了。他又喂她喝了药汤,然后扶她躺下来,就守在她身边。
不一会儿,掌柜又走了进来,用手背摸了一下青梅的额头,点了一下头,对陈之洋说,“让他躺着休息一下吧,没事了。你也去外面吃点东西吧。”
陈之洋狐疑地望着他,摇了摇头,“我还不饿,我在这儿看着她吧。”
掌柜笑了笑,然后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那小伙计用木盘端着饭和菜,送到房间里,“掌柜让我送来给客官的。”
陈之洋拿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看着小伙计的背影,坐着不动。饭菜的香味扑鼻,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之洋哥,你吃饭吧,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青梅睁开一双朦胧的双眼,对他说。
陈之洋用手量了一下她的额头,似乎烧有些退了。
他点了点头,饥饿战胜了恐惧。他再也无所顾忌,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不知是饭菜做得实在太好吃,还是他的确太饿了,他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快过了。吃完饭,他继续守在青梅的床边,不敢离开片刻。他不时用手背触摸她的额头。看着她的烧渐渐退去,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青梅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她已经能自己起来走动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
在青梅的要求下,掌柜给他们安排了楼上的一间客房给他们休息。那正是前天晚上青梅所住的那间房,里面有两张床。
青梅虽然胃口还不太好,但起来吃了点热汤和热粥之后,她的感觉也好多了。
他们回房间里坐了一下,掌柜就跟着上来了。他再次端了一碗药汤来给青梅。青梅千恩万谢之后,喝完了这碗药汤。
“休息一晚,明天估计就好了。”掌柜说着,又望了一下他们,问道,“听你们口音,好像是云中镇一带的人吧?”
青梅一脸的惊讶,她望着陈之洋。陈之洋想了一下,说道,“是的,我们正是从云中过来的。”
掌柜望着他们,脸上还是那和善的笑容,“我也经常去云中,我一个哥哥,就在云中的河口屯当大夫,帮人看病。他那里和你们村很近。”
他这么一说,陈之洋和青梅都愣住了。
“张大夫啊,我认识他!我家就在河口屯的细叶村啊。”青梅惊呼了起来。
陈之洋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他狐疑地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面容和善的店掌柜,终于看出他的面相的确和河口屯的张伯文太夫有点像。
他又想起了那天上山时张大夫曾提到他有一个很能干的弟弟,想必就是眼前的这位了。
可是,这么能干厉害的人,怎么来这个荒僻的山里开这么个小客栈、当个小老板呢?他心里仍疑问重重,暗暗告诫自己要保持谨慎,不想太过于热情天真。
张掌柜笑了笑,“细叶村,我经常路过呢。过两个月,我又要去一趟,去看看我哥哥,顺便跟他学些医学方面的问题。哦,你们既然从云中过来,要去枫林,为什么不走海边大道,而走这边的山路呢?”
“我们……”青梅抢着回答,却一时语塞。她求助式地望着陈之洋。
听到张掌柜这么一问,陈之洋内心又紧张起来。不过刚才在路上时,他就已经想过应对突发的各种情况的预案,这时他急中生智,外表装作镇定自若地回答,“我们在路上的村子里有一个亲戚,我们顺路过来看看的。”
掌柜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这里到枫林还远吗?”陈之洋借机转换话题。
“不远了,步行走得快的话,三个时辰左右。”
掌柜似乎看出陈之洋的怀疑,又笑了笑,“我哥哥张伯文,是本地很有名的大夫,就连枫林郡的官爷富商人家,有时候也要去请他看病呢。我张仲武虽然也略懂医术,但比起我哥哥就差得远了。幸亏这位小妹得的只是平常的风热发烧,要是别的大病,恐怕我也无能为力了。”
陈之洋和青梅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青梅把包头巾解了下来,露出女儿之相,然后问道,“太夫,你怎么看得出来我是女的?”
张掌柜哈哈一笑,“实不相瞒,两天前你刚来住店,我就看出来了。你女扮男装,虽然有男子的英气,但言语举止之间,尽是女儿之态,怎会瞒得了人?”
他接着又把目光投向陈之洋,“小兄弟仪态不凡,必不是本地乡野之人。既有缘相逢,我也有一言忠告。近日附近山中出事,官兵对外乡人防范查禁很紧,本地不可久留。你们最好过了今晚主速速离开这里,以免麻烦。”
陈之洋怔了半晌,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感激地向掌柜点点头,道了声谢。
待掌柜告辞离去,他和青梅互相看了一眼,迅速关上门,低声商量。
“我们怎么办?他会知道你就是逃出来的那个人吗?”青梅问。
陈之洋也不敢肯定。他整个下午一直都对这位老成的掌柜有点疑惧。由于那天晚上偷听了他和青梅的谈话,从一开始,他都没有对张掌柜露出过手臂上的伤痕。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处在危险之中。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忠告的话呢?他真的就如同自己所说的,是张太夫的弟弟吗?如果是,那么他应该是个正派好人吧,毕竟张太夫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而且,他还热心地帮青梅治好了病,还有有家人女眷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放心了些。
“不管怎样,希望今晚上能平安度过。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儿,到枫林去。”他对青梅说,“你病刚好,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明天我们起来早一点。”
青梅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为了能明早早点出发,他们决定收拾好行囊。
“之洋哥,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就是掌柜说了他过两个月要去河口村,我想请他给我父母带个信,让他们知道我在外面过得很好,请他们放心。你说这事行吗?”
“这样也好。”他赞同她的想法。
“可惜我还不会写太多字,要不然,我写一封长一点的信给我父母,说一下我这段时间经历的事。”她说。
“以后会写很多字的。”
“那你可要教我!”
陈之洋点着头,“好,我会教你。”
“那我现在就写信,明天早上我们走时交给掌柜,让他给我带去给我爷娘。他们可以偷偷地去给张大夫帮他们念。”
“你病还没好,我帮你写吧,等明天早上起来你再抄一遍就行了。”
“嗯,谢谢之洋哥。”
陈之洋望了望她,然后从包裹里取出她一路带在身上的笔墨,铺开纸,想了一下,尽量用她的口吻和最简单直白的字句写了一封短信。
他写完,念给她听。她很满意,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拿过来,要他教她认上面她还没学过的字。
正在这时,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竖起耳朵,听得出那是马蹄的声音。很快,马蹄声飞快地经过店门前,似乎是一匹快马从山里出来,飞驰而过,往枫林方向奔去。过了一会儿,又有快马接着从山里奔驰而来,在店门口放慢了脚步。陈之洋听到掌柜在大声地和一个人说着话,然后,马蹄声又向枫林方向去了。他有些好奇和担心,就叫青梅先休息,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下楼。在店门口,他看到掌柜面色凝重地走了回来。
“矿山里面出事了,工人们暴乱,劫持了几个头头,逃入山林中了。官兵们正要从枫林赶过来,对这一带进行大围捕呢。”
说完,他盯着陈之洋,急切地说,“今天晚上,你可能要小心一点,不要睡得太死。这里的官兵可不好惹,你是外乡来的陌生人,如果他们要来查店,那可就难办了。”
陈之洋一听,就紧张了起来。眼前这位张掌柜既然一而再地好心地提醒他,他也倾向于把张掌柜当成好人了。
“山里的事情很严重吗?”他问。
“应该很严重,要不然也不会从枫林调兵。那里面有好几个矿点,那些抓来的工人有上千个,真的一暴乱起来,那一百多个军士哪能应付得住,何况当头的又被劫持走了当人质。我估计,如果那些工人们真的伤害官员的事,那这一带可能就不得安宁了。”
陈之洋听了,心里更着急和紧张了,他在想是不是队长还在山里面还没出来。如果是那样,那可就糟了。
“他们会封锁这一带吗?”他问掌柜。
“如果事情闹大了,应该会发生这种情况的。”
“哦,那我们现在就离开,会不会更好一点。”他问。
“我是想这样建议你们这样,但是现在天色已晚,那姑娘病又还没完全康复……”
陈之洋沉吟了一会儿,向掌柜道了声谢。
他回到楼上客房,把这些情况和青梅说了。青梅听了,也有些紧张起来。
“怎么办?”她问。
“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天一亮我们就走。”他回答。
天一黑,山道上的马蹄声不时传来,有一次是大队人马经过,给住在客栈中的他们传递着紧张的气氛。掌柜早早就关上大门,吩咐陈之洋他们呆在房间里,不要大声喧哗。
陈之洋本来很困,但这个时候他却睡不着了。
“队长怎么样了?他逃出来了吗?那些军士会不会来这里搜查呢?我可是在那个矿山犯过事儿的呀,他们一定还会认识我。要是他们也把我和今天这个事联系起来,那可就糟了。”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双眼不停地想着问题。对面床上,青梅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可怜的姑娘,她可能已经睡着了。后半夜,外面终于平静了下来。陈之洋实在是太困了,他终于也睡着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被一阵嘈杂声弄醒了。他惊得坐了起来。只听到楼下门外,人喧马嘶,有人在大声叫喊着开门。
陈之洋大吃一惊,正想叫醒青梅,却只见她也已惊醒坐了起来。正在这时,他听到有人轻轻地敲门声。
“客官,快开门,掌柜叫我来带你们出去。”是那个小伙计的声音。
他打开了门,只见那个小伙计惊惶失措地闯了进来,小声而急促地对他们说,“外面有官兵要进来搜查,掌柜叫我来带你们从后门离开,快!”
几分钟后,他们在小伙计的带领下,从一个较隐秘的后门出了客栈,“你们朝山上爬,到山顶以后,沿着山一直向西南方向走,可以到枫林城……记住,千万不要走大路……”
小伙计说完,关上小门,消失在黑暗之中。与此同时,前门传来了掌柜开门的声音。
“店里有没有可疑的人?”有军士在大声问。
“没有,昨晚上没有客人入住。”掌柜回答。
“哦?那……煮点好吃的来,等会我们还要赶路……”
……
陈之洋和青梅不再犹豫,赶紧转身向坡上爬去,很快就隐遁在密林之中。
他们爬上山顶,只见东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山下,客栈的厨房,又升起了袅袅炊烟。
陈之洋停了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青梅的额头,她完全退烧了。
“我已经没事了,脚也好了。”她用手揩去额头上的汗珠,冲着他开心地笑着,红润的脸儿象一朵花。
“张掌柜的确是个好人。”他感叹道。
“我们的房钱和饭钱,还有治病的钱,都还没来得及给他呢。”青梅有些愧疚地说。
“以后有机会再给吧,现在不能再回去了。”他回答。
“还有我的信。”她懊恼地说。
尽管肚子有些饿,但经过几个小时的好睡,他们的精神和体力却都很好。他们沿着山脊一路向西南方向走,那些高大的松树、杉树和枫树,一路让他们都行走在阴暗之中。他们不时听到山下传来马蹄的声音,知道自己正跟着通往枫林的大道在走。中途,他们休息了两次,喝了些山泉解渴。肚子越来越饿,树林却越来越稀疏,地势也越来越平缓。很快,他就看到山下开始有村庄和田园了。
终于,他们走出森林,象一对普通的赶早路的小夫妻一样,走在通往海边港城的小路上。太阳在头顶照耀着,有些炽热。
“你以前到过枫林城吗?”陈之洋问。
“小时候,跟全家人从秀丽老家来细叶村时路过一次。那时我们坐船来到这里,步行到细叶村。”
“枫林城大吗?”
“记忆中,那是个很大的地方,很热闹。”
路上,开始见到有劳作的农人,然后,他们转入了大道,看到了大海。大道上,不时有行人和马车。人们神态平静祥和,这里的气氛与几十里之外的山中迥然不同。
不一会儿,在路的前方,远远地出现了城楼高高的屋顶。
“那就是枫林城了。之洋哥,我们到了枫林城了!”青梅高兴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