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星纪》黎锐

20、雨路彩虹

　　从云海村通往破庙的小路两旁，田地里已经出现了不少早起劳作的村民。对于陈之洋和秦青梅这样两个奇怪的外乡行人，不走外面的大道，而走这荒僻的小路，他们显然是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和盘问的。正是考虑到这点，他们两个在靠近这个有着一个富有诗意名字的小村庄时，只好遁入山林中，小心警觉地绕着村庄走了好长一段山路。直到完全看不到村庄，也看不到田野上有人时，他们才重新走出山林，走上了他们都熟悉的通往破庙的小路。
　　一路还算轻松。每过一个路口，青梅就把自己写过的指路文字破坏掉。
　　陈之洋站在一旁微笑着注视着她。
　　“之洋哥，你可别笑话我，要是我会更多的字，就不会只写这两个字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你学得很好，以后会学到更多字的。”他有些感动地说。
　　“那你要教我！”
　　“好！”
　　在表面轻松其实内心紧张之间，他们不知不觉间走了很长的路。临近中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热了。陈之洋看到青梅的额头上，已微微沁出了汗珠来。
　　“休息一下吧。”他想到她的脚伤，有些不安。
　　他们找到一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休息。
　　青梅从背包里取出那个装着食品的布袋，从里面取出饭团。那是她从客栈那里特意带的。两个人喝着水，吃着饭团。
　　“苦不苦？”他问她。
　　她摇了摇头，“不苦。”
　　他让她脱下鞋。她顺从地把鞋脱了。他双手捧起她的脚，看到原来起泡溃烂的地方，又开始磨出血来了。
　　“还说不苦呢，脚又起泡了。”他轻轻地帮她揉着脚，心疼地说道。
　　她只是嘻嘻地笑。
　　“等过一阵子，风头过了，就把你送回父母那里去吧。”他说。
　　“我不回去！”她倔强地说，“我要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可是过苦日子的。何况，你父母现在一定非常想念你。”
　　“我就要跟着你，我不怕吃苦。我父母一定知道我正跟你在一起，他们会放心的。”
　　陈之洋有些吃惊，“你父母怎么知道你跟我们在一起？他们又为什么会放心？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又嘻嘻地笑了，“告诉你吧，有一天晚上，我听到我父母在悄悄地谈论你，说如果你能留下来就好了……”
　　他愣了一下，想到卫阿娘平时看着他时那总是格外亲切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又看着她，她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你父母是好人，你们全家都是好人，你们对我们照顾得那么好，帮了那么多的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才好，该怎样报答才好……”他动情地说。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的……”她急切地说道，“说什么报答和感谢呢，我……我们全家真的舍不得你们走……”
　　“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留下来啊。”陈之洋只好无奈地说。
　　“我知道。所以……之洋哥，你以前和别人结过亲吗？”她抬起头，似乎鼓足了勇气才敢问这句话一般，脸儿微微有些红。
　　他看着她，脑子中快速闪过温如玉那姣好的面庞。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那，有过相好的没有？”她得寸进尺地问道。
　　他又一愣，脸上轻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故作笑脸，“你还小，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小了，我十六岁多了，再过几个月就十七岁了。”她略带不满地说。
　　陈之洋看着她那由于劳累和兴奋而红得象个苹果一样的脸，停了一会儿，说道，“好了，我们走吧，我们最好要在太阳还没落山前回到那个破庙。”
　　他帮她穿上那双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布鞋，背起背包，扶着她起来。
　　又走了一个时辰，青梅的脚伤明显又严重了起来，她走得越来越艰难。
　　他要背她，她不让，口里说道，“我阿娘以前说过，脚起泡了一次，以后就不怕了，会越磨越坚硬，再走多远的路，都不会再起泡了。”
　　“那是要等起泡伤口完全好了之后才行，你这是连续磨，伤总不好，会伤到脚的。”他二话不说，蹲下去要背她。
　　她犹豫了一下，就伏在他的背上。
　　“之洋哥，你不会嫌弃我拖累你吧？”她有些怯生生地问他。
　　“不会，既然你父母那么相信我，我也要把你照顾好，不能让他们失望。”他说。
　　“就这一次，以后我不用你照顾啦，我自己能行。我会做工挣钱，不用你养我。”她骄傲地说。
　　陈之洋无奈地笑了笑。
　　正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他抬头望了一下天空，只见南边天空上乌云密布，正向他们这边压了过来。
　　“要下雨了。”她在他背后惊呼。
　　很快，就起风了。看来这场雨是免不了的了。
　　“我们去找个地方躲雨吧。”他环顾四周。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什么也没有，除了森林大树。
　　雨很快就夹着大风开始下了起来。他们别无他法，只好躲入旁边的森林中，找到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躲在下面。
　　刚开始，这树叶还能帮他们挡了一阵风雨，但随着雨越下越大，水滴开始滴落在他们身上。
　　陈之洋从背包里取出他和队长的全部衣服，用双手撑着，站在那里帮她挡雨。她缩在那里，感激地望着他为她做的一切，却不言语。
　　大风大雨，还夹着令人恐怖的雷电，一会儿就把陈之洋完全浇透了。他手里撑着帮她挡雨的衣服，也很快湿透了，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身上，任他左支右绌，也无济于事。
　　幸好，初夏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云收雨歇，他们也走出了树林。
　　他是完全湿透了，她也大半个身子被淋湿了。看到她淋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体上，玲珑浮凸地衬出优美的曲线，他不由得扭过头去。
　　踩着湿淋淋的路面，他把手中的那几件湿衣服逐件扭干，正想重新塞入包裹中继续赶路，就看到她缩着单薄的身躯，站在凉风中发着抖，双嘴乌紫地望着他。
　　“你去那边，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后再穿上吧。”他指了不远处的一处矮树丛后面，对她说。
　　她顺从地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她出来了。还是冷得打抖。
　　他抬头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安慰她，“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会暖和一点的。我们接着走路吧。”
　　她不再要他背，说自己走着身体会暖和一些。于是，陈之洋在前面开路，用腿脚扫落路边草叶上的水珠，好让她在后面走得顺利些。
　　乌云散尽，太阳终于出来了。他回头看着她，她朝他一个俏皮的笑脸，可是，她每走一步路，却依然很艰难的样子。
　　山那边，一条美丽的大彩虹出现。他们都停了下来，久久地凝望着。
　　“哎呀，真美！”她叫了起来。
　　陈之洋站在她旁边，看着彩虹，又转过来看着她那秀丽的脸庞，轻轻点了点头，“是啊，真美！”
　　又越过两个小山头，他们终于看到了前面那个破庙的屋顶了。
　　他们警觉地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没有异样，才向破庙走去。
　　庙里的东西好像还保持原样，他们留在门外墙上的文字也还在。似乎，这一天多来，就没有人来过这个地方。
　　“徐队长，他还没有回来？”他心里嘀咕着，“他不会又出事了吧……”
　　他心里虽有不安，但看着一旁一脸疲惫的青梅，他只好又装出笑脸。
　　他也实在太累了，无法再去寻找队长了，他只能在心里祈求队长平安无事，像他一样处于安全的环境中。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他们今晚，又只能在这破庙中留宿了。
　　很快，他们燃起了一堆火。陈之洋让青梅就坐在那里烤火烤衣服，自己到外面，把那剩下的鱼捉回来两条，在溪边掏了内脏，并洗净。青梅也抽空去摘了些野菜回来，一起装好瓦罐水，开始煮鱼汤喝。
　　喝完鱼汤，身上的衣服也快要烘干了，身体也暖和了。这会儿，他才又猜测起徐队长的下落来。
　　很显然，他并没有回来到这破庙里。那他去哪儿了呢？是不是真的象三岔路口的那个军士所称的，向枫林方向走了呢？
　　他觉得有可能。已经两天过去了，如果队长真的逃脱了出来，却又不来这个破庙找他们，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他感到周围情境紧张，一直在逃亡，顾不得回来寻找他们；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想回来寻找，但在这深山密林之中，他也迷路了，很难找得到，或许，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可能已经离这里很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下正一边在烤着那两只伤脚，一边出神地看着他的青梅，说，“明天我们在这里再休息一天吧，等你脚好了，我们再离开。我表哥如果明天还不回来，我估计他已经去枫林城了，我们去那儿找他。”
　　“好，我听你的。这里还有几个饭团，明天足够我们吃了。”她说着，把那包裹打开，把那些湿衣服也取了出来，用树枝在火堆旁搭起架子，把湿衣服放在上面烘烤。
　　陈之洋把另外一个用来烧水的瓦罐拿到外面溪水边灌满后抱了回来，放在石头垒起的小灶上烧了一罐热水，然后从破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蘸着热水，把她的双脚搁在自己的一只手上，轻轻地帮她擦拭着那磨得伤痕累累的双脚。
　　破庙之外，太阳的余晖渐渐隐去，天黑了下来。陈之洋拿着一件还未来得及穿过的新衣服，到外面溪水边洗了个冷水澡，然后把那件早已破旧得不成样子的旧衣服换了下来。
　　象那天一样，他们在四周都燃起了火堆，然后躺下来休息。
　　她侧躺在离他有半米远的地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睡觉吧，走了一天路，也累了。”他翻身过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就命令她。
　　她没有闭眼，却说道，“之洋哥，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害怕。后来我就拼命地想你，好像你就在这附近，就在我身边，才熬过来的。”
　　他不说话，只是大睁着眼睛望着她。
　　“我还是有点害怕，你抱着我睡，好不好？”她忽然认真地说。
　　他还是不说话，却张开双手，把她搂在怀里。
　　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象一只猫儿一样，蜷曲在他的怀里。
　　他们都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睡着了。
　　“她还是个孩子……”他想着，回想起这段时间和她认识和一同患难奔波的经历，他的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和心疼。
　　他又想起了徐队长。虽说只是道听途说和猜测，但他还是宁愿相信队长已经摆脱了危险，到枫林城了。队长现在身无分文，不知道会怎么样了。想到这儿，他又担心了起来。
　　“可是，青梅也不能丢下啊。没办法了，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早上一定得离开这里，去枫林找徐队长。”他想着想着，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梦见了如玉。她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托在空中，如同小鸟一样飞翔。她向他伸出了手，嘴巴在说着什么。他向她奔跑过去，也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但是，就如同着了魔一般，却总是追不上她，抓不住她的手，也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
　　他一着急，就醒了过来。
　　周围一片昏暗寂静。门外，月色如水，虫鸣蛙叫。
　　他一惊，睁大了眼睛。
　　四周的柴火已经燃尽，只有烧剩的木炭还冒着火星。青梅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像是还在熟睡着。只是，她的嘴里，轻轻地发出低声的呻吟声。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把她的头抬起来放在草席上，好起来添加柴火。手触摸到她的额头，他一惊，再一次用手背按在她额头上，心里一沉，她发烧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起来，把那几件晾在树枝上烘烤了半个晚上的已经干透了的衣服取了下来，盖在她身上。
　　她翻了个身，又呻吟了一声，然后就咳嗽起来。
　　他赶紧重新把火堆烧旺，然后把一个瓦罐里的开水烧热，然后轻轻地呼唤她醒起。
　　“之洋哥，我头晕……”她说。
　　“我知道了。你先喝点热水，天亮后我背你去找大夫。”
　　他扶她起来，双手抬起瓦罐给她喂水。
　　“我冷……”喝完水，她又呻吟着。
　　他把她抱在怀里，就坐在那儿，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继续睡。
　　“之洋哥，你不要丢下我……”她的声音很微弱。
　　“不会，我不会丢下你的。你放心地睡吧，天亮后，就什么都好了。”
　　“之洋哥，我刚才梦见了我阿娘，她说了，今年是金银月亮重合，是我的幸运年，又见到凤凰，还遇到你……之洋哥，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陈之洋含混地应答着。在昏暗的破庙里，他睁着大大的双眼，望着眼前的火苗出神。
　　“如玉……”他在心里痛苦地呼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