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星纪》黎锐

19、荒野重逢

　　陈之洋精神大振，赶紧赶路。他饥肠辘辘，满怀着希望，向那灯火亮着的地方走去。
　　离灯火还有几十米远，他才看到，那是两个红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客栈”两个字。
　　他停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上空空如也的口袋，愣住了。
　　犹豫了一下，他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青梅的，不是住店的。现在，除了上前去打听看看，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决定上前，向店里人打听一下青梅的下落。当然，如果店掌柜是好心人，能讨口剩饭吃和喝点水解渴那就更好了。如果打听到青梅已经又往前走了，那么他就是吃不上饭，也无论如何也要继续赶路去追寻她的。
　　刚向前走了几步，他又犹豫了。他忽然想到，在这荒山野岭、人烟稀少的偏僻之地，怎么会有客栈呢？莫非是那种古小说里常描述的黑店？
　　他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蒙汗药、人肉包子之类的字眼，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决定停在原地先观察一会儿。
　　他眼睛快速在附近搜寻，想找个藏身之地。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音。他一惊，赶紧躲藏在路边的树丛中。声音越来越近，象是马蹄跑在山路上的声音。他睁大了双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注视着。很快，在昏暗的灯光下，就见到三匹马卷着烟尘，从山那边的另一条道路疾驰而来，然后在客栈前打住。
　　“咿－－”男人粗重的叫唤声，马儿被勒住缰绳，在店门前转了一小圈，停了下来。
　　三匹马上跳下来三个人，把马缰绳交给正迎接出来的店小二，然后有说有笑的走进了店里。
　　陈之洋大吃一惊。他认出那三个人中的一个，正是昨天上午在山里带着军士捉拿他和徐队长的小头目。
　　回想起这一路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这里是一个三岔路口，其中一条路，正通往他们昨天被抓去做工的那个玉矿山。那么，另外一条，毫无疑问，是通往枫林港口了。
　　这几个军士，他们进客栈去是干什么呢，是住店吗？如果是，那么他是不敢再冒险去靠近这家客栈了。他没有办法，只能藏在这树丛中继续等待。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看到那三个军士抹着嘴巴，走出了店门。象是店老板模样的一中年男人恭敬地送他们出来，站在那里和他们说话。那三个军士骑上马，向店老板拱了拱手，然后扬鞭策马，朝那条应该是通往枫林的道路疾驰而去。店老板朝四周望了一望，也走回了店里。
　　金色的大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回荡在山野之中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很快，四周又恢复了平静。
　　陈之洋不再犹豫，他跳出树丛，向客栈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和店老板说话。
　　是青梅！他大喜，正想走过去叫她时，却又愣住了。他听到她在问，“掌柜，刚才那几位军爷说他们昨天抓到两个人，是吗？”
　　“是啊。可是后来又给他们逃跑了，还打死了一个军士。听说，那两个人已经逃入山林中，有可能会来这儿，所以要我们注意防范，一发现手臂上有伤疤的人，立即报官。”
　　“手臂上有伤疤？”陈之洋大吃一惊，莫非说的就是他？他摸了一下手臂上那道在细叶村被野人咬伤的疤痕，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赶紧转身，向附近黑暗的树丛里躲去。
　　店里，青梅和店老板的谈话声消失了。陈之洋却还在那里发愣。
　　“可是，我没打死人啊？那天逃得那么快，连和追兵近身接触的机会都没有，怎么会死人呢……”他心存疑惑。
　　“对啊，徐队长手臂上也在疤痕啊，在海上被鲨鱼咬伤的。”猛然想到这个，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徐队长竟然打死人了？那天他和队长分开逃跑，好像记得徐队长逃跑的那个方向一直比较喧闹，可能真的发生了搏斗，真的打死人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有些担心起来。如果只是逃跑，性质也许并没那么严重。可是打死了官兵，那可就真的闯祸了。
　　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之中，他反而释然了。
　　现在，他知道队长没有被抓回去，也知道青梅也平安无事了。这两个困扰他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他所要考虑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很快，他就决定先留在这里，暗中保护青梅。等明天一早，设法和她联系上，然后护送她到枫林城或是别的地方找个安全的住处安顿下来，然后他自己一个人再返回那个破庙，看看能否在那里找到徐队长。
　　客栈的门是不能靠近了。如果他贸然进去，他不知道这店掌柜会否把他给出卖了。不过，看来，这个客栈开在枫林通往玉矿的大道上，而且这里还是三岔路口，应该还是比较正规的，青梅住在里面应该会安全，他可以不用再担心太多了。至于自己，既然不能进店，但在这荒野中找个能遮挡夜露的地方睡觉并不难。可是，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在这清冷的夜晚，要抵挡饥饿和寒冷，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和客栈离得这么近，可以闻到厨房里传来的饭菜的香味，也可以听到客栈楼上客房里住客喝酒高谈的声音，还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青梅对他们的担心和挂念，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爪挠心。
　　他饿得实在难受，想咽口水，却感觉口干舌燥，连口水都没有了。他揪起身边的树叶，往嘴里塞去。
　　又苦又涩，实在无法吞咽。他难受地吐了出来。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刚才天快黑时发现路边的刺丛里有一些的象草莓一样的小红果。他当时急着赶路，就没去摘。想到这儿，他觉得再也不能耽搁哪怕一秒钟了，于是转身就往回走。
　　几里路外，他在月光下找到那几株刺丛，也不顾手被刺疼，扒开那些刺枝，摘到一个红果，放到嘴里，轻轻一咬，顿时，那股甜中带酸的味道差点把他的腮帮给融化掉了。
　　他呲牙咧嘴地吸了好一会气，勉强适应了下来。他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摸索着，不停地摘到小红果，不停地塞到嘴巴里，囫囵吞枣般胡乱咬一下就咽了下去。
　　他发现，顺着山野，有很多这样的刺丛，有很多这样的野果。他象一个饿鬼一样，在刺丛之中移动着，寻觅着，吞咽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陈之洋就醒来了。他掀开身上厚厚的干草，然后从一个废弃的草棚中钻了出来。站在这寂静无人的荒野之中，他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昨晚上，当吃了一肚子野果的他找到这个草棚时，简直乐坏了。他在这又暖和又安全的草棚中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晚上，把这两天严重透支的体力，又恢复回来了。
　　他用手把身上的草屑拍打掉，又整了整杂乱的头发和胡子拉碴的脸，就想到了青梅。
　　他赶紧朝三岔路口的客栈走去。
　　快要到客栈时，他又躲进树林里，小心地接近。
　　在一个半山坡上，他爬上了一棵枫树，看到了几十米远处的客栈楼上，有一间房间的窗户正打开着。窗户里，青梅那秀丽的脸庞正对着他，她的那头乌黑秀发被那个头巾包着，掩盖了她的妩媚。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支毛笔，正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
　　她真可爱啊。他一时看得出神，竟忘了怎么想办法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让她知道他在这附近了。
　　等他想到这个事，正想分开树叶让她看到自己时，已经晚了。只见她站了起来，看也不看外面一眼，伸手就把窗户关上了。
　　他站在树枝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一会儿，他听到店门口传来嘈杂的声音，就赶紧滑下树，向店门方向靠近。
　　他看到，几个住店的客人，正背着行囊，向店老板告辞，然后徒步向枫林方向走去了。等那几个客人走远，他看到青梅也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出现在店门口。
　　她回头和店老板说了些什么，然后整了整行囊和衣服，抬起双眼朝四周望了望，丝毫也没有犹豫，径直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了。
　　陈之洋躲在树林里，看着她从自己前面不远处走过。她看起来脚还有些疼的感觉，走起路来还有些瘸。他很想叫住他，但这里离客栈太近，他害怕会惊动店里的人，只好忍住。
　　“她竟然又往回走了，她大概听到我和徐队长被军士追捕，还在这一带山林中，是要去破庙里找我们的吧。”他想到这儿，心里一热。等她走远，转弯不见了踪影，他看到四周无人，才快速钻出树林，向她追了过去。
　　很快，他就看到她那背着沉重行李的蹒跚瘦弱的背影。
　　“青梅！”他轻声叫了起来。
　　她猛地一回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震惊。然后，她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
　　“之洋哥，真的是你吗……”她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
　　陈之洋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喜悦和激动。不过，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这路上随时会有人出现。
　　几分钟后，在旁边的一个小树林里，他们坐了下来。她把背包解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饭团，递给了他。
　　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团，她脸上满是知足的笑容。然后，她向他述说着这两天的经历。
　　原来，前天她在破庙里等了半天，没看到他们回来，就到四周到处寻找他们。一直找到天快黑，都没见他们的影踪。她当时有些害怕，但又不敢离开那座破庙。那天晚上，她自己捉了条鱼煮了吃，然后烧着柴火，一直胆颤心惊地坐在庙里盼望着他们回来。直到天快亮，才困得受不了，睡着了一会儿。天亮以后，她到山下水沟边捉回两条鱼和着些野菜煮了汤，自己吃了一点，留着大半瓦罐的鱼汤，又想等他们。后来，她坐在那里越想越不对劲，猜测到他们可能出了意外。想了半天，想再等他们一个白天，但又害怕他们没能回来，她一个人再在这个荒山野岭里再熬一晚上。最后，才决定收拾东西暂时离开，向他们出发的方向一路寻问，然后找到有人的地方再停留下来。她担心她走后陈之洋他们回来找不到她，于是在破庙外显眼的墙上留下指示说明的字和标记。她昨天走了一天，天快黑了，脚又疼，实在走不动了，本来想在前面的村庄找个人家借宿的，但听说前面不远就是人来人往的三岔路口，而且还有客栈，就坚持着步行到这家客栈投宿了。他希望在这里能更好地打听到他们的行踪，即便暂时打听不到，在这里也有更大的机会能再遇上他们。恰好，昨晚上从那三个在这里吃饭的军士嘴里，她猜测到那两个被抓住又逃跑的人有极大可能就是陈之洋他们，她是又喜又惊，一夜辗转难眠。今天一大早起来，她就迫不及待地要重新返回破庙里，因为她猜测他们可能还会回到那破庙里去找她。
　　“如果我们真的出了意外，你还敢在那个破庙里呆着啊？”陈之洋问她。
　　“如果你们真的出了事，我也会去找你的。如果你死了，我也跟着你一起去死！”她望着他，认真地说。
　　陈之洋吓了一跳，“哎呀，青梅，你可别乱说这种话，我们怎么能死呢？我只是被人家抓了，关了一天，最后又逃出来了。”
　　“那你担心我吗？”她问。
　　“担心。我就是因为担心你，才和……表哥拼命逃出来的，嗯，这……”
　　她脸上笑开了花。陈之洋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之洋哥，你这样想，我就很知足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其实，要是我知道你被关起来了，我也会去找你的，我宁愿自己也被他们关起来……”
　　“这……”陈之洋望着她那认真执着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阵的波澜。接着，他也简单地把自己这两天的遭遇说给她听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还回那破庙里去吗？”她问道。
　　“要回！我不能丢下我表哥不管，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陈之洋斩钉截铁地说。
　　看到她怔怔地望着他看，他不由得动了情，“我表哥，现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青梅，你最好还是回到那家客栈，再住一两天，等我找到我表哥回来，我们再一起离开这儿。这背包里的钱，你需要用的，就尽管用着。”
　　“我不！”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之洋哥，我要跟着你一起走，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陈之洋愣了一下，“可是你的脚……”
　　“已经好了，我随便走了。”她站起来，故意走给他看。
　　“你别瞒我，脱了鞋给我看看。”
　　她只好脱了鞋。他发现，她那双脚，虽然比前天早上稍微好了一点儿，但还是伤痕累累。
　　“这怎么能走呢？还有这么远的路……”他无奈地说。
　　“之洋哥，求你别再丢下我，如果我再次找不到你，我会死的……”她眼泪汪汪。
　　“可是我……我现在是逃犯呢，你跟着我，会很危险的。”他有些不安。
　　“我不怕，我一定要跟着你！”她执拗地说。
　　他望着她，脑子中出现了卫阿娘那慈祥的面容。她一家，是他的恩人哪，他应该报答他们的。如果真的把她丢在这儿，万一真的遇到了坏人，她一个姑娘家，没有人照应，后果真的很难预料的。带着她走，只要警觉些，在这深山密林中，应该会更安全些吧。何况，她还是那么聪明机敏，那么勇敢坚强，那么可爱……
　　他目光望着树林外面的连绵大山，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慢慢走，不用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