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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片段二 ...

  •   片段二阿香敛骨十年离乱中的明家

      我叫明小香,我的母亲蕙姨,是明家老太太在世时指给大小姐明镜的陪嫁丫头,可惜大小姐一辈子没有嫁人。

      母亲过世后,我留在明家和明台小少爷一起长大,明家教我读书明理,明台小少爷入了D,给我取名叫明小香,认我做明家最小的妹妹。小少爷说大小姐养了他,楼少爷养了诚少爷,他也要好好养我,这样才算明家传统。

      大小姐过身后,我拜别楼少爷,跟着小少爷到苏区,生活艰苦,革命艰苦。我最终嫁了人,那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结婚那天,小少爷,楼少爷和诚少爷都喝多了。

      1949年,祖国天地焕新颜,我跟着丈夫,来到南京城建设新政府,楼少爷也在新政府任职,现在不能叫少爷,要叫同志。楼同志在南京,诚同志在上海,台同志在北京。明家的大洋房被推平重建,我抱着大小姐的照片,在废墟前陪她说了一会话,我告诉大小姐,明家还在,阿香会照顾各位少爷。

      1953年,我的丈夫死在异国他乡的战场,给我赢来一枚小巧的勋章。我的大儿子冻伤一条手臂,回国后转到文职工作。小儿子和小女儿是龙凤胎,他们会缠着偶尔来一趟的诚同志说故事。我以为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一年又一年,每年除夕,三位少爷都回来,家里热闹的像是神仙地。

      1955冬的某一天,天还没亮,大儿子冲进门,对着屋里的我大吼:“妈!妈!大舅舅!大舅舅!他们抓了大舅舅!”我披着衣服爬起来,外面冷的人伸不出手。“妈!妈!快跟我走!”儿子拉着我一路往szf狂奔,路上已经很乱了,来来往往,五湖四海的人,夹杂不清的口音。到zf门口,我看见他们押着楼少爷走出来。“同志!同志!”我赶上去拉住一个年纪轻的长官,“我哥哥。。。”“这人是大资本家,有反gm意图,刘家嫂子还是赶快写材料,跟他划清关系。”“怎么可能!”不知道是天冷还是人慌,我抖的可笑。

      “阿香。”我听见大少爷唤我,一阵铁链的咣当声,我看见大少爷艰难的伸直手抹去我脸上滑下的眼泪。我哭了,像小时候小少爷欺负我,我偷偷躲着哭,诚少爷找到我,大少爷就会给我擦眼泪,还会给我一颗水果糖。只是,现在,大少爷,阿香该怎么办?

      “回家去,阿香,带小黎回去,外头冷,赶紧写材料。”咳咳,大少爷用手掩着嘴,拼命咳嗽。我不知所措,一对人上来隔开我们,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拽着我上楼去谈话,我看着大少爷被他们拖上车。

      “关于明家对你的欺压剥削,我们已经有所了解,你能够详细描述一下吗?越具体越好!”狭小的会客室,一盏昏黄的灯,一个满面油光的年青人假装和善的对我吩咐。

      “欺压!不,没有,没有!”我低低的喊,眼泪不停的落,怎么会有欺压,阿香过的一直很好,大小姐待阿香好,小少爷待阿香好,大少爷,大少爷。。。”楼少。。。楼同志要被带到哪里去?为什么组织要判他的罪?”我捉着那人的衣袖,像捉着唯一的希望,认真的盯着。

      “刘家嫂子,那人是大资本家,手上罪恶累累,你不要被他们外表迷惑了。”门外有人来叫这个小干部,他看一眼我,将桌上的纸笔推给我,“你先想想,把材料整理下,组织知道你的苦,你也要肯定组织。好好写!一会我来收。”说完就推门出去。

      我一个人坐着,满室寂静,白色的纸反射出刺目的光。很多年,很多人,很多事。从我的眼泪中慢慢流出来。上海的明公馆,每天回来都很累的大少爷,带伤回来的诚少爷,连巴黎大学都不去上的小少爷,还有曼丽姑娘,那么美的女孩子。还有,还有大小姐,死在站台上的我的大小姐。你们都错了吗?怎么会!阿香没本事,阿香只能做阿香应该做的,我再看看那张白纸,拿起笔的手又放下,就这么安静的等到夕阳沉下,金色的光芒在不大的房间中流淌,细小的灰尘浮起来,我的眼泪似乎流干了。

      后来,大概是托我死去的丈夫的福,我家里没有被波及,只是每周要去学习,看各种学习场,看有些我认得的,有些我不认得的人被拖着站在高高的台子上,他们有的有罪,有的不知道有没有罪,他们的一生被翻来覆去的侮辱,人渺小的如当天那光中的尘埃,只是这次他们落在了彻底的黑暗中。

      大少爷被关进老虎桥监狱,我想尽办法托尽关系,偷偷送些东西给他。有次,我去见了他一面,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人却还是那么有气势,坐在椅子上对我笑,问我家里,孩子们。

      “阿香,你,你知道阿诚和。。的状况吗?”大少爷问我,我摇头,又点头:“我们明天要去上海出差,去两个礼拜,我会去看看阿诚,诚二哥。”

      大少爷笑起来,好像还是那个带着水晶眼睛,穿着呢大衣的翩翩佳公子。“阿香,你要好好的。告诉阿诚,明台,让他们也好好的,明家在,我们在。”

      “嗯!”我重重的点头,出了监狱门,仰头,天空灰蒙蒙的,街上依旧乱糟糟,可还是有那么一线阳光努力想穿透厚厚的云层,像那年的上海,那年的明家人。

      我以为大少爷的状况已经算糟糕的了,没想到诚少爷的状况更糟糕。他和大少爷,和明家是筋骨相连的关系,那些人为了得到大少爷的罪状,为了得到小少爷的罪状,翻来覆去的审问他,批斗他。他早些年得罪了一些人,现在这些人疯狂的反扑上来要对他扒皮抽筋。

      我找到诚少爷的时候,他刚熬过一场游行,低矮的窝棚里,他烧的人事不知。没有药,更不可能有医生。我在急的团团转转中得知了程锦云,当年的小少奶奶,已经和小少爷离婚划清关系,来到了上海。我抱着最后试试的心,敲开了程家的门。

      “锦云小姐!”我给她跪下,明家教会我直腰做人,我就为明家弯腰救人。“求您看在每年除夕来阿香这里吃一餐饭的薄面上,给诚。。诚同志请个医生。阿香知道如今天暗,谁都无能为力,但阿香求锦云小姐看在大小姐当年那么喜欢您的份上,帮帮明家,帮帮诚,诚同志。”

      程锦云也是可怜人,离婚后,小少爷被送到农场改造,她被家人送到这里,随便给了一个职位,糊口谋生。她看着我,仰头让泪不要落下来。她答应帮我,我们偷偷摸摸寻了个同样遭难的老医生给诚少爷看病。

      “药已经灌下去了,成不成看今晚。”老医生憔悴看着诚少爷,叹气:“活过来干嘛,活过来还遭罪。”说完骂骂咧咧的溜走了。

      我一个人守着诚少爷,窝棚很小,腰都直不起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我想起那个在锦云小姐婚礼上弹着钢琴,倒着香槟的儒雅少年,难过的哭着把手放在诚少爷瘦的嶙峋的手上,低头对他道:“活下去,大哥说,活下去,咱们明家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下半夜天快亮的时候,诚少爷醒过来,我赶快倒水给他喝。他看见我,吓得话都说不出来。“阿香,我,你,他们怎么连你都不放过!”他勃然大怒,低吼着攥住我的手腕,却软的没有力气。

      我明白过来,忙凑上去给他顺气,“诚少爷,是我,我偷偷过来的,大少爷让我来的。”他听见楼少爷三个字,抬起眼看我,眼眸里骤然亮起的光芒,灼灼耀人心。我已经乱了称呼,只能半抱着他,用旧时的叫法,现在决不允许的说法道:“大少爷说,咱们都要活下去。他很好,阿香也很好。诚少爷您要想办法,偶尔顺着他们一点,没关系咱们都要好好的。”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但是程同志想了些办法,托了些人,在我离开上海的时候,他的日子稍稍平静了些。

      回到南京,我想办法给监狱里的大少爷送了信,用当年小少爷教我的密文,咱们明家后来联系用的独特密文,告诉大少爷诚少爷的状况,让他放心。

      日子在一派乱七八糟中滑到1973年,我在院子里择菜,被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儿子踢门进来,大声的吼我:“妈妈!他们说大舅舅是汉奸!是坏人!”我呼的站起来,碰到脚边的小凳子,清脆的一声响,让我平静下来,我摸摸儿子的头,“那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不对!他们胡说!”儿子像一头发怒的小兽,“大哥告诉我,您也告诉我,舅舅也说过,他们是好人!他们为国。。为国!”孩子的词汇太贫乏,说不出想要说的话,脸涨的通红。我笑起来:“对,他们是好人,是好人。天爷爷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日子又和以前一样了。”

      下半年,大少爷刑满,紧接着又被送到农场改造。我多方打听小少爷,终于知道他也被送到南方的某个农场。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我问了很多人,收拾好一些东西,在过年时候去了那个农场,山沟沟里冷的冰天雪地。我给了守卫一包烟,他把我领到小少爷在的屋子,我看着那个低矮的挂着歪歪斜斜木牌子的山洞,感觉心从中间被剖成一半。那牌子上面写:太平间。

      我冲进去,小少爷躺在最里面的破门板上,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他瘦的只剩骨头,一双眼再也没有合上。“啊啊啊啊!”我发出嘶哑的嚎叫,跪倒在门板前,捉住他的手:“明台哥哥!”儿时的相玩相伴,战时的相扶相助,我一直打听不到他的消息,我一直固执的以为他活的很好,虽然落魄,却仍然自在。

      “给!”屋里的守门的老大爷被我吓着了,想了想从门边的一堆破烂中拉出一件棉袄递给我,“他的,昨天咽气的。马上要拉去烧了。”我看见这件脏的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却清楚的知道这是战胜的那年除夕,我给他缝的那件,一针针一线线,像是缝在我心上。我把棉袄贴在心口,我的明台哥哥,生于锦绣,死于饥荒,何等讽刺。

      突然有什么顶在我左胸,硬硬的,我趁着守门人出去的间隙,快速的打开棉袄,里面的暗袋处有个小破口,被粗针乱线缝了起来。我掰开一看,是块手表,表面子已经碎了,但我知道这是大少爷给的那块。那些年,每当想家了,明台哥哥就会拿出来看看。如今他被用这样的方式,珍重的收在这里。我不停的哭,直到守门人拖来板车。
      尘归尘,土归土。明台哥哥,我的小少爷,我带你回家。

      1980年,动乱结束五年后,大少爷被我接回家,医生说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必须动手术。我急慌慌赶往上海,找还在被监管但已经能自由活动的诚少爷。再他那里碰到了程。。同志,她薄的像一阵烟。五年前我来告诉过她小少爷的死讯,她送我回南京。后来她就成这样了,在家里吃素抄佛经,偶尔来诚少爷这里看看。

      诚少爷要去南京,要写报告,等报告交上去,再批下来就手术时间就过了。“阿香,我们在扒一次火车怎么样?”诚少爷看着我,眉眼灵动如很多年前,我丈夫还活着时候,他们一起扒火车炸军火那次。“我整个人都扬起一股生气,”好啊,诚同志,小香再给你望一次风。”

      老天还是照顾好人的,我们顺利到了南京,正赶上楼同志被送进手术间,我和诚同志躲在杂物间,等程同志打来电话,说报告顺利批复,才敢大明大方的走出去。

      “阿香,我。。。”诚同志拽住即将开门的我,我回头,“我现在怎么样。”我又想哭了,诚少爷瘸了一条腿,鬓角全白了,只有那双眼睛已经坚定清亮,一如当年。“好,好,您和梁处长一样。”他笑起来,瞪我,“你个死丫头!”我也笑起来,笑着走到手术间前,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我们陪着楼同志去病房,麻药渐渐过去。楼同志醒过来,看见我,看见诚同志,震惊的伸出手,颤抖着:“阿诚。”“大哥,我在!”

      正午的阳光铺满病房,我好像看见如今挂在我家床头的那副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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