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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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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著眼睛等著大蛇一口吞了我,
可都過了許久竟然什麼動靜也沒有,連嘶嘶聲與惡臭也已不聞。
我不禁好奇的睜開眼,
眼前哪裡還有青蛇的影子呢!
只見竹桌對面的位置上不知何時坐了個老人,
老人臉色紅潤,頦下銀髯及腰,還閃著光澤。
他盤著腿坐在竹椅上,
眼觀鼻,鼻觀心,不動如鐘,
一身湖綠色長布袍與背後的竹林融為一體,
不細看還真不會發現他。
「青蛇呢?莫非被這老人趕走了?
可這老人年紀那麼大了哪來這麼大能耐?」
我心裡疑惑,但我知道自己已然逃過一劫,
青蛇會消失跟眼前這老人肯定有關,驚喜之餘,
我率性的端起了竹節盅,說道,
「老先生救命之恩,扶蘇感激不盡。
請恕扶蘇無禮,竟沒發現您是何時坐在這兒的,
扶蘇自飲一杯算是賠禮,望老先生原諒。」
「公子客氣了,老朽一向來去如風,公子自然不會發現。」
老朽?無語自稱小的,這老人自稱老朽,這一老一小倒是湊成了雙了,
不過他們究竟是誰?
老人像是回應他的問題似的,他說道,
「公子不用多想,老朽就是無語的師父,
我師徒倆本非秦人,公子未曾聽聞也不奇怪,
公子若不棄,跟老朽談談如何?
既然你不甘心自己死於非命,不甘心你父皇的江山就此斷送,
那麼你可有什麼想法?日後做何打算?」
我心裡一驚,老人這是讀懂了我心裡的疑問嗎?
我不由得心生敬佩,瞪大眼來研究這個老人,
看著看著,我不知不覺生出了一種感覺,
原來不是老人趕走那青蛇,
眼前這老人分明就是適才那位青蛇兄,
不會錯的!那雙眼下方的眼袋何等眼熟!
眼裡透露的慈悲更是如出一轍!
不過他竟然問我日後做何打算?呵!我還能有打算嗎?
「師父您說笑了,扶蘇已死,此生已了,還能有什麼作為?」
「非也。公子可知,趙高此舉雖逆謀於天,然一切皆是因果報應使然。
公子不妨想想那趙高之出身如何?
何德何能以一中車府令官得始皇帝青睞數十載?
公子接到矯詔又為何無反抗之意,從容自刎?
以公子之賢,想必在那當下已經深思熟慮,
如若公子當初選擇不死,趙高之謀莫非就無法得逞?
公子心知肚明,老朽所言非假。
如今公子雖已身死,但老朽知道公子心願未了,
所未有願即生力,公子有大願力故,自能有所作為。
公子不妨跟老朽說說日後的打算?」
聽他這席話我有些震驚,
這老人居然知道我當初接到詔書時心裡確實有所顧忌,
或許他是真的有些本事。
他說有願即生力,那麼也許我一直以來的心願尚有可為……
「師父,倘若真有來世,扶蘇雖不才卻不敢忘卻初心。
我父皇併吞六國征戰無數,鐵騎之下死傷難計。
且因他生性好大喜功,大開建築工事,
為築長城、建皇陵,以致屍骨無數,
僅一阿房宮便動用民工數十萬,更別說其餘偏殿離宮,
數十年來實擾民無數,
加之焚書坑儒,酷政害人,
雖子不可言父之過,但我父皇殺孽太深確實已臻人神共憤之境。
身為人子,扶蘇無力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為此扶蘇時而深感惶恐愧疚。
來世扶蘇若能再得人身,
自當本著苦民所苦之心,盡一己之力彌補於天下百姓,造福黎民,
期能力挽狂瀾,免百姓於水火,也算是為我父皇贖罪。」
老人聞言肅然起敬,目光裡盡是讚許與佩服,
「公子果然大慈悲心腸,老朽慚愧。
胡亥為君乃天意,天意豈有可違者?
趙高之輩或者為禍大秦,荼毒百姓,
可公子也知道天地倫常,一切自有定數。
誠如公子所言,始皇帝一生所犯殺戮太重,殘害人命不知凡幾。
業力所致,六親同運,
凡九族之人皆需歷經七世為乞,絕子絕孫以為報應。
眼下,公子的手足兄弟、眾公主及其家人,
不論年紀、不分男女,盡皆為趙高及胡亥所害。
公子高本欲逃跑,後念及家人安危,自請為始皇帝殉葬已獲准……」
「師父說什麼?這……這可是二十餘戶,上百口人啊!
胡亥竟然這般糊塗、絕情!
想我四弟的妻子才臨盆未久……」
聽他這麼說我險些暈厥,照這麼說來,我這些手足們居然無一倖免?
「哎……胡亥本質良善懦弱,雖昏聵卻也不至於心狠手辣,
他本不願違背你父皇的遺詔,更不願殘害手足,公子莫要錯怪他。
那老臣李斯又何嘗不是忠於始皇帝之臣?
李斯與公子還有另一層淵源呢!莫非他連血親也不顧?
實因趙高以其三寸不爛之舌蠱之惑之,
以國之將傾,一朝天子一朝臣之說擾其心志。
凡人皆有私心,為保住自己,他們才終於鋌而走險。
然,趙高之心魔未除,更萌殺意,
李斯將首當其衝,新君胡亥也將不久矣!」
「沒想趙高竟誤國至此?
他本一隱官之子,沒沒無聞,
可憐我大秦泱泱之國卻必須葬送於他手?
師父適才言及此乃因果報應,
莫非我嬴姓先祖曾與他家結下不解之仇?
可究竟是怎樣的因,竟需傾一國以償之?」
「誠如公子所言,凡果報者,如是因,如是果。
至於嬴趙之淵源卻是源遠流長,
想那嬴姓與趙姓同出於帝子少昊,本為手足,又豈有深仇大恨。
許是因互有齟齬而後衍生出一些冤冤相報之事,
嬴趙兩姓之仇只能說是歷代積累的冤孽啊!
至於孰是孰非,老朽一局外之人卻是無從置喙。
然,雖說亡秦者趙高,
但始皇帝所造殺業卻是他自己犯下的,
正所謂禍延子孫,公子身為始皇帝之子,本無例外,
同公子的眾手足一般需受那七世為乞,絕子絕孫之報,覆巢之下無完卵也。
但上天慈悲垂憐,念在公子仁心,
屢次不惜干犯天顏勸阻始皇帝,不使他犯下更多殺戒,
此足以功過相抵,免於受報。
各種因緣成就,終令公子得以至此殊勝之境也。」
老人這一番話說的我是膽戰心驚,
業力所致,六親同運,這麼說一切真是無可轉圜了嗎?
我的手足這麼多人,全部都得絕子絕孫,七世為乞嗎?
思及此,我忽然又想起我交待了青璃去做的事,
「敢問師父,扶蘇身後尚有家人,他們可安好?」
「公子莫慌,老朽方才已經說了,
公子仁心動天,當免於絕子絕孫之報,
您的妻妾及幼子如今已經隱姓埋名,
隨著您忠心的舊部逃離秦國,公子無需擔憂。」
這麼說來,青璃是做到了,
「多謝師父告知。
對於家人,扶蘇心中有愧。
扶蘇為全忠與孝,致未能護其周全……」
想起出岫跟牧心為了我做了那麼多犧牲,
孩子們還那麼小,
我卻毅然奉命自裁,不曾顧慮他們日後如何過,
我的心裡委實愧疚不已。
見我泫然欲泣,老人說,
「公子且請寬懷,公子既已離塵世,便不應再為俗事煩心。
此處所在乃仙道殊勝之境,
此境本不存乎人世,只因人心之所嚮,遂應運而後生者。
公子即便魂魄飄搖,卻仍有滿腔忠告急欲說與始皇帝,
正因公子至死心存仁善,故得以一己之願力而感生此處。
凡能到此殊勝之境者,如同公子一般,必是得天所懸念之輩。
老朽數千劫以來守候於此,著實見了不少賢者,
但如公子這般心繫黎民百姓者雖非沒有,卻實不多見。」
「慚愧……扶蘇實非賢者,不敢忝居此名。」
「公子莫要過謙。
你一心為民,苦民所苦,老朽深感佩服,
公子有大慈悲心、有大願力,老朽自當守護成全。
此處竹屋清幽,當可為公子暫居之所,
一應所需唯心所造,公子可安心靜候於此。
公子在此期間,竹林裡不會有任何打擾。
但盼你不要走遠,以免橫生枝節便是。」
暫居之所,靜候於此?
那麼說來,這個老人竟是要讓我留在這裡的意思了!
這兒如此清幽,確實是個不錯的地方,
我若能在此處過上幾日確實愜意。
不過有一事我尚未想清楚,我問道,
「師父,請問適才過那鐵索時,
無語稱扶蘇已通過試煉,不知師父可否告知,這所謂試煉者……」
「公子無需多想,老朽知道公子膽識過人,試煉之語實為多慮。
無語那孩兒所說有些言過其實,令公子擔心了。
他本該人如其名,靜默無語才是,
卻因他修為稍嫌不足,一時口快,
以至於說了那一番話讓公子因此起心動念,
正為此,他與你因緣已生,命運相連,你二人日後還多有牽連。
哎……天道有常,輪迴無期,一切自有定數。」
「天道有常,輪迴無期……師父,請問……」
我還想再問呢!可一抬頭卻發現老人已經消失無蹤了。
四下裡盡是竹林,耳邊只剩微微的風聲,
我忽然覺著一股寂寞襲擊內心,
讓我獨自在這兒無妨,可我得待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