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恨縴綣》咪老師

5、大青蛇

　　「不過就是條蛇，倒也沒什麼好怕！」
　　我的心念這麼一轉，心裡便覺泰然，
　　當我再一次打量起眼前巨蛇，發現原來巨蛇也沒想像中可怕，
　　細看那巨大的蛇眼，炯炯有神之外，似乎還藏著……某種慈悲？

　　「慈悲？這樣的想法居然安在一條蛇身上？我真是瘋了！」

　　雖然眼露慈悲這念頭真的匪夷所思，
　　我卻因此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
　　青蛇也變得親切許多，那一吐一吐的蛇信也不再令人心驚。

　　我兀自沉吟了一下，抬起頭直視著牠的眼睛，誠懇的對牠說道，
　　「青蛇兄，瞧你蛇信吞吐，猜想你應有數日未進食，
　　橫豎我也不想逃，就請你再耐心點，稍待片刻。
　　我心裡有一腔話一直無人可說，鬱悶之極，
　　臨了若還得帶著這些心裡話，實在太磨人。
　　你的模樣雖然駭人，可你卻給了我一股親切感，
　　好似咱倆曾經認識過，也罷，你可否先聽我說說，
　　待我說完了你再大快朵頤不遲。
　　不過一會兒只求你速戰速決，省我些許痛苦便是。可乎？」

　　那青蛇似乎聽懂人話，只是吐著信，也不進逼。
　　見狀，我心裡稍定，回想起自己的遭遇，整理了一下情緒，
　　我便從頭說起，
　　「想我扶蘇身為父皇嫡長子，
　　一生為國為民，獻謀劃策從不曾落人後。
　　父皇不喜我時常頂撞他，把我趕到遠遠的北邊軍營監軍。
　　但是蒙恬大將軍說，我父皇其實對我期待甚深。
　　蒙恬將軍麾下精兵三十萬是我大秦最精銳之師，
　　父皇讓我到這兒監軍的用意已不言而喻，
　　名為貶謫，實是讓我隨大將軍學習軍務。
　　大將軍還說，我父皇閱人無數，聰明絕頂，
　　他的眼光肯定不凡，
　　雖然他心疼胡亥，但父皇其實一直都知道胡亥懦弱無能，
　　他絕對無法勝任一國之君的位置，
　　為了大秦帝國的千秋萬載，
　　父皇雖廢了我的太子之位至今不立儲君，
　　但他心裡的最佳人選仍然是我，
　　他讓我與這三十萬精兵朝夕相處便是最佳明證，
　　能得軍心擁戴者，才能勝任二世之職。
　　因此，在他百年之後這大秦江山必是屬於我的，
　　當然，我也肯定自己會是個明君，
　　比起父皇的鐵腕獨裁，我的百姓必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不想趙高那廝竟為了一己之利斷送了我的江山，也斷送了我的命。」

　　說了這一長串的話，我停頓了一下，不知道牠聽懂沒？不過牠一動不動的模樣，頗具靈性，這讓我有更多的信心，片刻之後，我又繼續說道，

　　「青蛇兄，你知道嗎？
　　許多事在我自刎之後總算弄了個明白，
　　胡亥那小子向來膽小沒主見，而這正好讓趙高之輩能有可趁之機。
　　趙高在朝一向為讒臣嘴臉，只求自保，趨炎附勢，
　　從不曾真心替父皇著想，
　　偏偏我最是看不慣這種人，常常對他的言行加以斥責。
　　或許他擔心有朝一日我若身登大寶必不能容他，因此早就存了害我之心。
　　不知為何，我父皇卻如此信任於他，才縱得他如此膽大包天，
　　不只隱瞞了父皇的死訊，還竄改父皇給我的詔書，罵我不忠不孝，
　　呵！天底下有誰不知我扶蘇一生最重孝道！
　　我自不甘心被說成是不孝之徒，這罪名實在太沉重。
　　再說了，自古君要臣死，父要子亡，那還能有第二句話嗎？
　　扶蘇自當認命自裁，
　　即便大將軍心生懷疑，力阻我因衝動而犧牲，可我仍不為所動。」

　　說到此，我的眼眶不爭氣的濕潤了，
　　過了一會兒，我一個沒忍住，竟是落下了不甘心的淚。
　　這是頭一次，
　　我在人前顯弱了……
　　也罷，對面聽我說話的是條蛇，牠不至於笑話我吧！
　　縱情一次何妨！
　　好半晌，眼淚不再滾出來，我才拭去淚痕，繼續說道，
　　「在我自刎後，蒙恬大將軍也被囚禁了。
　　上郡是邊防重鎮，向來是靠著蒙恬坐鎮才能消了匈奴人的野心，
　　如果蒙恬被抓的消息傳了開來，北方的匈奴人勢必蠢蠢欲動。
　　我想回宮去找父皇，
　　一方面替自己分辯，告訴他我不是個不忠不孝之人，
　　一方面也要他提防匈奴人隨時會進逼。
　　不想我如今卻只是一孤魂，那守在宮門的神差不肯放行，
　　我進不了皇宮，在咸陽城裡飄盪已經數日。
　　幾日前皇宮四處張燈結綵，我才知道，原來胡亥那小子已經繼任為二世，
　　哎！我父皇竟然早就駕崩了，而我……哼！竟是白死了！」

　　打從自刎至今，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說出了自己的遭遇，
　　只是沒想到對象竟是一條蛇，
　　我竟然是對著蛇訴說心事！我心裡不禁苦笑，這可真是前所未聞的事啊！
　　讓青璃知道了大約會笑暈了。
　　算了，理他呢！青璃那小子一向就愛取笑我，
　　也不知我死了之後，青璃有沒有順利逃脫？
　　希望他記得我的囑託！
　　青璃是我自小的侍從，他夠聰明夠機靈，
　　凡是我交代給他的任務他從未失手，
　　希望這最後的一次也是一樣完美……

　　飄離了的思緒拉回到當下，
　　青蛇還端在眼前沒動過，似乎還等著我，果然不是平常的蛇。
　　知道牠的不平凡，我心裡異常的安定，
　　我的話尚未說完，所以繼續說道，
　　「我扶蘇本來就不樂見手足干戈相向，趙高其實不用費盡心機。
　　雖然我認為皇位應該要屬於我，
　　但他們想讓胡亥當皇帝我也會成全，我不會跟胡亥搶皇位。
　　我有二十多個手足，身為長子，兄友弟恭本就是本分，
　　況且天下初定，百姓不能再負荷兵馬倥傯的日子。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胡亥昏庸至此！
　　才登基不過數日卻已然成了趙高的傀儡！
　　更沒想到李斯那麼忠心耿耿的老臣也……，
　　是什麼原因讓他竟置自己孫女的命於不顧！
　　以出岫對我的感情，
　　知道她祖父做了這樣的事，害了我的命，她大約會一頭撞死，
　　希望青璃來得及……
　　唉！青蛇兄，胡亥如此昏聵，趙高如此無法無天，
　　我大秦氣數恐已盡矣！我扶蘇死不足惜，
　　可我不捨父皇辛苦建立的基業毀於一旦，
　　更不捨百姓受那趙高之輩荼毒！……」

　　說著說著，我又不爭氣的哽咽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調整好了情緒，
　　眼看青蛇兄依舊沒有動靜，我說，
　　「行了，青蛇兄，
　　不捨歸不捨，扶蘇死都死了還能怎樣？
　　那，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你要是不嫌棄我皮粗肉厚，這就動手吧！」

　　我說完了，閉上眼睛，從容的等著大青蛇一口把我吞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