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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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从来没有做过这么长的梦。一开始一切都是杂乱无章的，无数短暂的画面混乱地交错出现，相互重叠抵消，让人眼花缭乱。于是他试图让一切变得更合理，但是进展缓慢。长时间的专注让Harry感到头疼，哪怕这些本身就只发生在他的脑海里而已。好在最后秩序终于慢慢显现出来，画面开始变得连贯，由短及长，按照时间顺序从前往后，童年，少年，青年，成年。
这是一个人的一生。那个卡在驾驶座上，名叫Matthew Connor的男人的一生。
说实话Harry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完全清醒的，但他依旧是个全然客观的旁观者。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有眼前一条记忆的河流发出柔和的银光，如烟如雾。他看着水流从眼前不舍昼夜地流淌而过，只为了等待自己需要的那一捧水。一大串完整连贯的记忆快速地滑过去，夹杂了无数连本人恐怕都想不起来的细节，而Harry想要只有那一个词：
John
迅速流逝的画面忽然静止，停在Matthew和副驾驶上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的家居片段。那个昏迷中脸色惨白得可怕的女人此刻清醒而美丽，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母性力量。她扶着腰，动作轻柔地抚摸凸起的肚子。“John。”她眉眼一弯，愉快地提议道，“John怎么样？”
“很好。”没了血迹的沾染阻碍，Matthew的眉眼之间满是温柔而满足。他温声应答，伸手扶了一把他的妻子。
记忆的银色河流继续先前奔流，只是速度没有之前那样快了，足够Harry从中抓去足够信息来了解大概的轨迹。
被确诊重病突然截断的幸福童年，缠绵病榻而丢失的玩乐时间，医生无能为力的宣告，最后一次弥补一切的旅行，不起眼的疏忽，不可避免的死亡，悲痛欲绝的哀悼，愧疚自责的父母。
这个叫John Corner的同龄人乍一眼看上去和Harry有六七分相似。同样是乱糟糟的黑发和瘦小的体型，难怪Matthew会在头部受到撞击之后把他们两个搞混。不过Harry看得很清楚，John的眼睛是那种介于蓝绿之间的，会在不同光线下改变的瞳色。
疲惫感忽然汹涌地涌了上来，精神动摇着威胁停摆。Harry意识到他应该从这个地方离开了。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眼前这条银色的河流就开始往下降。或者是Harry在往上升，但是在一片漆黑中实在很难判断。他只知道这条银色的河流在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细细的一根银线。尽管细小，但他可以看到这根银线在尽头被另外一根银线截断了，没有向外更多延伸。
而这条新银线的源头，不知怎么出现在了Harry的身边。他一转头，就能看到一条新的河流从黑暗中的泉眼里涌出，烟雾一般的银光朦胧盘绕，四散飘逸。
有什么本能一样的东西在告诉Harry，这里就是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记忆，从无遗落。即使是那些已经从他的直接回忆里消失的部分，最开始的那些。
Harry忍不住伸出手勾了一下，那些银色物质像水流一样从他指缝间溜了过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看。Petunia 姨妈和Vernon姨夫一直坚持Harry的父母死于车祸，就像他刚刚目睹的那场一样。但是Harry直觉感到真相很有可能要比车祸糟糕得多。
疲惫的感觉越发沉重了，但Harry还是紧张地吸了口气，从一束记忆里抽出了他要找的那根。和之前看别人的记忆不一样，这缕银色的烟雾一触到Harry的手指，就自行顺着手臂爬上了他的脸庞，直接钻进了太阳穴。
在Harry有所反应之前，他已经落在了一栋房子里。
小小的客厅里光线不算明亮，里面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娴熟地挥舞着一根木棍。棍子的顶端喷出一股股彩色的烟雾，逗得他面前那个穿蓝睡衣的小男孩咯咯笑了起来。很明显男人和男孩是一对父子。他们有同样乱糟糟的黑色头发，相似的五官，相交的眼神里满是亲昵，信任和爱。
根本不舍得眨眼，Harry充满渴望地看着这一幕，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他的父亲和他之间的最后一刻。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完全迷失于这种温馨的画面。
突然之间有种预感让Harry猛地抬起头，向窗外看去。
他看见了那张脸。
一张苍白的，蛇一样扁平的脸。狭长的眼睛在黑夜里泄露出血红色的光，嘴唇和鼻子都只剩下一条细缝。他越过漆黑的树篱看着他们，下巴微微仰起，神情极尽轻蔑，又充满了狂热，仿佛一个拿树枝拨弄蚂蚁行动轨迹的顽童。
额头上的伤疤像是在内里烧起了一把大火，但Harry不为所动。对他来说，光是让自己站在这里就已经竭尽全力。他要不断地提醒自己，这已经发生过了，已经发生了很多年了。他早就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但Harry根本无法控制。“他来了。”他带着哭腔小声说道，声音几乎是微弱的，因为惊慌而颤抖不止，“快看啊，他就在窗外。”额头上传来一阵阵不熟悉的抽痛。
客厅另一端的一扇门开了，重新吸引了Harry的注意力。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点镇静。他看见的是这房子的女主人。她有一双和Harry一模一样的明亮的绿眼睛，深红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脸旁，声线温柔如水，“已经很晚了，Harry应该去睡觉了。”
Harry的父亲把小男孩交给了他母亲，随后和长大的Harry一起目送了这两个人上楼。小男孩从母亲的肩膀上看着他父亲把手里的棍子扔到沙发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Harry回头向窗外看去，外面一片漆黑，连那片黑乎乎的树篱都看不见了。
小男孩的注视消失在通往楼上卧室的门后，整个客厅也随之消失了。门缓缓合上，Harry再次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这黑暗自他开始做梦以来已经变成了非常熟悉的地方，却是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心慌。
黑暗外的某处发出了咔嗒一声，Harry直觉知道那是房子大门上的锁。那微弱的声音甚至比他自己的心跳还要难以辨别，但Harry异常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他来了。
随之而来的房门怦然撞开的巨响不容错认。Harry听到他父亲冲进门厅，大喊着：“Lily，带着Harry快走！是他！快走！跑！我来挡住他——”
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声回荡在整座房子里，久久不散。
艰难地吸了一口气，Harry意识到自己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伤疤的疼痛向下蔓延，眼角滚烫的温度像是要把人灼伤一般不断上升。
场景转换接上了下一段记忆。Harry站在婴儿房里，看着他母亲不停地把东西推到门口试图阻挡来人。而年幼的他一无所知地趴在她肩膀上咬手指，兴许还以为这是一场游戏。
剧烈的心跳没有任何慢下来的迹象，Harry的每一根神经都彻底麻木了。他好像听见了他母亲的尖叫，但那声音又似乎只是想象而已。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疲惫过。每一个可用的感官都抛弃了他。Harry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仅剩的知觉只逗留在抓紧了的指尖。他不想放手，但是力气已经大幅消退。
同样消退的还有这些记忆的画面，Harry的视线变成了一片模糊，但这些都不能阻止他听到他妈妈的哭喊。
“别杀Harry，求求你，杀我吧，杀我吧——”
Harry往黑暗的更深处落了下去，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视野里。他想这声音会成为他这一生最大的噩梦，永远都不可能被遗忘。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