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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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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山里的动物们抓紧入冬前的寥寥数月,纷纷外出觅食养膘。小鸟小兽们盯紧了长好的大红果子,玩命往肚里塞,狐狸山猫一流的盯紧了贴了膘的小鸟小兽们,玩命往肚里塞,穷奇盯紧了圆滚滚的狐狸山猫一流的,玩命往肚里塞。饱餐一顿后回到村里,却发现嗅不到阿芹的气息了。
问了阿芹她爹,许猎户抬头看了看天:“这孩子估计是去镇上买书去了。最近她对志怪一类的话本子很感兴趣,”他边说撇嘴,“女孩子家读书勤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穷奇若有所思,想起了几日前一桩事。
那时正是傍晚,日头将落未落,阿芹手里捧着一本书,坐在门阶上。他蹲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根麦杆。
“这个真像你啊!”她侧身,指着山海经里的一页插图对他说道。
他抬眼瞟了瞟那张牙舞爪的形象,评价道:“把我画得太柔弱了。不过‘逢忠信之人,啮而食之,食人自首始’倒是很贴切,很写实。”
阿芹的脸色微微动摇,颤声说:“你……真的这样?”
“对啊真这样,你怕我吃了你吗?”穷奇闻言笑了。
阿芹严肃道:“你不会的,我不许你吃人。”
“诚然,诚然。”穷奇连声应道。
这次大概也是去买什么怪什么奇谭之类的闲书了罢,穷奇思忖道。
可是过了一夜,阿芹还是没有回来,穷奇有些坐立不安。
就在这当口,二毛气喘吁吁跑进门来,扶上许猎户的肩膀喘息道:“包、包、包子铺的周婆婆说、说昨天中午镇上似乎来过一个军里的士兵,有人看见他对阿芹拉拉扯扯的,也不知后来怎样了。”
“这怎么办……这……”许猎户期期艾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穷奇本就闷声不响,这会儿只着三个字:“我去找。”
顷刻间便没了人影。
无意用人类的双腿奔跑,穷奇念诀,背上幻化出了一对巨大且有力的翅膀,不顾下面的凡人惶恐地齐刷刷跪成一片,扶摇直上千余丈,振翅便向驻扎在若水之阴的军队俯冲而下。
寒风似刀,从他脸颊处疾速扫过,他一腔怒火却燃得更烈,红了眼也不自知。他从未这样渴望杀戮,却不是为了饱腹。
这时候,他狰狞的,属于穷奇凶兽的表情,终于出现在了这张人类的俊美的容颜之上。
亦神亦鬼。
他簌然落在军营正门,风姿绰绰,守在门口的两队士兵怔然且惶恐,一齐拜倒在他脚边。
“这两日,有没有一个姑娘……”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声音里竟掺杂了许多,自己亦无法理解的情感,于是尽力将语调放平,淡淡续道,“有没有一个姑娘,曾进过这道军营大门。”
两队士兵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有是有……”跪在后头的一个士兵颤声道,“但是……”
“说。”
“你、你是神是鬼!”另一边的士兵抬起头,半恐惧半恼火地说。
他轻轻一笑,“鬼神皆阴阳两气幻化而来,况且恶神与善鬼世上皆存,你说我是什么。”
看他们一齐噤声,只会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看来这军营确然有问题。
“我数到三,你们若不开口,我就能试试……”他祭出一柄寒光凌厉的剑来,“这柄剑放了千年,钝了没有。”
“我说!我说!”是第一个开口的那个士兵,“昨天下午,王百长带了一个长得很俏的女孩进军营……”他胆怯地瞧了一眼穷奇,“他,他说他可算寻到百长夫人了,还,还让我们叫她嫂子。”
穷奇表情依旧很平静。
那士兵大着胆子继续说:“那姑娘反抗地紧,又哭又闹,忒不识抬举,我看,光有一张俏脸蛋,却实在是……”
抬眼再看,穷奇已然不见了。
身后军营里却旋即传来一阵高过一阵惨绝人寰的惨叫,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撕裂声。因为发生得太快,这来自地狱的声音持续了三四秒就结束了。
穷奇立于乱尸中,垂下那柄长剑,抬眼舒心一笑。若这时有活着的人能抬得起头,必能看到碎尸断臂依旧汩汩地冒着源源不断的血浆,其中孑然而立一绝色少年,绰然身姿,一袭素衣,不染一尘,恬然闭目,只是手中剑身赫然挂着一丝脏污的血迹。
门口的士兵们恐惧到极点,本来还在瑟瑟发抖着,这时一动不动了。他们发现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而来,再低头一看,溪流似的血浆从身后军营大门的缝隙中缓慢流淌而来,将跪倒在地上的他们的膝盖浸润在里面。
来自地狱的,血流漂杵的景象。
阿芹也是在这个时候闻到血腥味的。她被关在军营里的一间禁闭室里,有浓重的血浆从门缝里涌进来。她茫然地后退,那血浆却毫不止息,渐渐向墙角逼近。她一再后退,眼看着血浆就要沾上她的绣花鞋了。
这时候门开了。她惊恐万状,许是那恶心人的百长又要进来劝她嫁给他了,可是这骇人的血是怎么回事,是恐吓么?
抬眼看去,逆着光站在门口的,却正正是自家散养的那位少年。
极简朴的素衣掩不住修长的身姿,脸庞是出神入化的俊美,正对上她的目光,温和一笑。这时候,阿芹心脏莫名漏跳了半拍。
只是手中提着的那柄剑尖锐而陌生,还沾这几丝血痕。她没有想明白,为什么穷奇会站在血中,为什么会执着剑。多么格格不入啊。
穷奇看出了她眼中的困惑,却没看出她困惑的原因。他疾步上前,把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道:“现在没事了,不要怕,会伤害你的那些人都被我杀光了。”
她眸子里有什么原本亮着的,此刻一闪一闪,此刻全然熄灭了,他并没有看到。只觉得她在怀里忽的僵硬了,他浅声说:“你不是说不让我吃人么?我一个也没有吃。”
他放开她的肩膀,把剑拿给她看,像是炫耀般的说:“看,我这次用的是剑。虽然好久没用,有些生疏了。这些人也不经砍,”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着,“才三剑,不骗你的。”
他笑得像个小孩子,手里的剑像刚刚制好的风筝,迫不及待地等待她的赞许。
她却直直地瞧着他的一双眼,一直瞧到眸子的最深处去似的。
轮到他开始困惑了:“喂,我这么大老远来救你,你好歹说句话嘛。”
他又莞尔一笑:“是不是我这次表现得太风流了,将你灌得三迷五道。没关系,反正我想要迷倒的凡人不少,被迷住的凡人却只你一个。”
她眨了眼,只听见最后那句话,恍惚中有微微一动,转瞬即逝。
“刚才来救你,我才摸到了自己的一颗真心。”穷奇兀自说下去,“我欢喜你,我是真心的,想同你,凡人是怎么说的?哦,时时刻刻在一处。”
她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只是怔怔然瞧着他肩头后方满地的鲜血。
“你还在想着那个书生对不对。”穷奇的声线里多了一丝恍然后的恼怒,“他明明负了你,你却还这样记着他。你说,我若是人类,哪点不如他?”
她的脸仿佛戴上了一张平静的面具,徐徐瞧着他,陌生且淡漠的神情让他瞬间感到莫名的痛苦。
半晌,她开口了:“我自然不会再想起那书生,我却也并不知道为何你能够轻易杀死这么多人。你告诉我,你屠了整个军营,整个军营的人都被你杀了,是不是?”
他困在她眸色的冷淡中,没能喘过气来,眉峰微蹙,困难地呼吸着,半痛苦半疑惑道:“当初,当初你说不许我吃人,我,我便忍住没有吃一个人。我只是杀了人,杀了那些罪有应得的人。如果我不来救你,你就再难出去了。”
她只是神情古怪,眼色淡漠地直视着他,神色中再无原本属于阿芹姑娘的天真活泼了,然后垂下了目光,不再看他一眼,也不再说一句话了。
从军营中走过时,面对那四处散落的尸块,血流成河的惨景,穷奇迟疑着,伸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她就像失了魂魄一样,跌跌撞撞地走过,踩过不知是谁的手,不知是谁的肩膀。
走出军营时,绣花鞋已经腥红,她已经再不能说出一个字了。
她的不发一言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穷奇领着她回了家;久到许猎户蹲在她面前,唤她女儿啊女儿,她也不曾开口;久到来年开春,许猎户身患重疾,穷奇为了寻医,离开了家,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继续照料爹;久到深秋降临,穷奇一身戎装,半年内竟官至正三品,将猎户和阿芹迎进京城,派人悉心照料许猎户;久到后年战事平息,穷奇因卫国有功,封骠骑大将军,另封地封赏。
整两年,她从未抬眼瞧过穷奇一眼,亦没有开口对任何人发过一个音节。
她的眼神是碎裂的,纵使垂头看地面,亦没有焦点。
入仕前,穷奇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用的是许猎户的许姓,叫做许穷其。从未接近过人情世故,却在京城众凡人中风生水起。后来在京城新封的宅邸里劈出了一间小院,把阿芹和许猎户安置进去。
人前,穷奇一直奔忙于朝政,人后,则想方设法治愈阿芹姑娘的心病。请来的郎中们,金银珠宝是收了一大把,可末了都摇摇头,说阿芹是得了失心疯,全困死在心里出不来了。
穷奇得空便会站在小院的门侧,将手负在身后,看着院中石凳上端坐着的阿芹。
她整日整日这样坐着,像石雕宝座上的神像,纹丝不动地注视着虚空。
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阿芹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