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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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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刚从天界逃出,就落入了人族女孩的手里,穷奇叹自己徒有凶兽之首的威名,于运气二字上委实是差了八百口气。
锁仙链这天界都鲜有的器物,竟能与自己撞个满怀,真真是悔得毫无怨言,悔得肠子也黑。
从前在天君座下,偶然听见太上老君对林林总总的神器的评述。说这锁仙链是所有神器里最麻烦的,只有拥有者魂飞魄散了以后才能解开。更何况此物束手管脚无所不能,实乃驯兽良器,就算是地狱里猎魂饮血的鬼兽,同样也能被它磨成食素的仙鹤一般乖巧可人。
看来只能等到这叫阿芹的女孩垂垂老矣,自己才能盼来解脱。
这样一想通,穷奇心下登时无限平静无限淡泊。
等我获得自由以后,吃他一个凡世的脑袋。恩,就这么着。再被抓回天界受罚也值当。
茅草堆上,穷奇大凶兽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另一边,阿芹小姑娘的算盘也是噼里啪啦一阵响。
其大意不外乎是,明天骑着穷奇吓唬夫子顺便旷一下午课,后天骑着穷奇去二毛家讨回上个月被抢走的鱼竿子顺便放句狠话云云。
总之,猎户许家的屋子今天真是不得了,噼里啪啦一阵算盘响,好似开了家账房。
窗外,许猎户正负手而立,对女儿今天带回家的巨虎是又爱又怕。自己一辈子都心心念念猎只老虎,不幸既没能耐,也没运气。今朝却被自家初及豆蔻的女儿做到了。而且还是只背上插翅的巨虎。
看那野兽伏在草垛上顺良的模样,如虎添翼四个字,如今看来竟成了笑话。
唉,老啦。连造化都变了。
许猎户甚惆怅地掩门而去。
日子似流水般过着。
五年的光阴对于穷奇来说,实在是渺小至斯。
五年间的确发生了不少事,阿芹她那药罐子吊着的娘亲撒手西去便是其中一桩。意外的,许猎户父女俩同穷奇相处甚洽。
起初穷奇百无聊赖,甚至有重回天界的念头,至少九重天上,当天君座驾时候,那些负责伺候自己的仙女们都是一等一的养眼,虽说没有人头可以啃,可顿顿吃的都还是一等一的珍馐,配的是万年的佳酿,若是遇上蟠桃会,还能嚼上一筐子仙桃,顺便借此长些仙寿。
不过日子过得甚安逸,甚过了头,倒很是乏味。
后来眼看着那个草垛子高的小人,在这穷乡僻野,喝着闭塞山沟里的泉水,出落成眉眼如画的亭亭少女,穷奇才渐渐觉得有趣。
权当此番是观察人界,增长阅历吧。
虽然挺讨厌脖子上的桎梏,虽然依旧吃不到美味的人头,但是跟着女孩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在人界的混账日子过得也不太赖。村里人大约也知道许猎户家养了一只长相颇怪,却不伤人的老虎。
当然,他们不了解的是,那老虎在山间独处时便放出藏匿好的翅膀,滑翔着捕食山间的动物。
人就是这样好骗。
转眼,阿芹已经过了十六岁。
隔壁村子离城镇近些,有个叫做梁相伯的书生。这个书生曾与阿芹有过一面之缘。
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后,梁相伯便隔三差五巴巴地跑来村里头,巴巴地制造偶遇,巴巴地同阿芹寻话说。起初阿芹觉得他挺烦,三言两语便应付过去了,后来却不知怎得,久而久之竟被他招惹得看对了眼。穷奇那日在山里闲兜,正巧撞见两人花前月下,害羞地低声讲话。阿芹的那张俏脸啊,穷奇叹了三叹,黄花大闺女就要被穷书生钓走了。
郎才女貌,接下来一切便也不必多说。反正结果就是阿芹喜欢这个书生,这个书生也曾许诺要娶阿芹为妻。
看凡人匆匆忙忙私定终身,穷奇觉得好笑。
阿芹好眼光,看上的书生在那年秋末考上了举人。可惜阿芹终是没嫁掉,因为那书生紧接着攀上了一门显赫的亲事。一纸婚约尚在,管你曾经如何的海誓山盟。
最初本是他来招惹她,最后却是她没放下。
穷奇又叹了三叹。
隔山的村子里已是张灯结彩,新娘家做事显然格外铺张,大有令乡野小镇开眼的心态。只是这点灯红酒绿……穷奇在心里掂量了下,实在比不过天上那些仙女的扫洒婢女出嫁时候,故作遮掩的排场。
门口搁着一页薄纸,啧啧,这负心书生却是颇合情理地写来了一封信。
阿芹姑娘。
你我萍水相逢,确有过知己之谊,但往日种种,皆不过童稚之举,如有冒犯招致误会,在下诚然过意不去。不日便是在下大婚,还望姑娘赏光一聚。
梁相伯亲笔书。
寥寥数笔,就能将过去轻描淡写,如此看来,委实也是个人才。
阿芹看了信,只着一句话:“满纸荒唐。”随后就倒在床上,哭得可凶,像个没长大的小东西。
只道她及笄之年,初识人心,终是大病一场。
那半个月,穷奇觉得自己很厚道,整日整日护她在翼下,提防着她烧糊涂了,又怕她着凉。
只等她一句话,他就能合情合理合法地去嘎嘣啃掉那书生和他未婚妻子的脑袋。啧啧,说不好是一座府呢。
穷奇舔了舔嘴唇,咽了好大一口涎水。
白色羽毛的掩盖下,阿芹眉头紧蹙,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子动了一动。原本烧红的脸颊又沁出几滴汗。
约莫被梦魇缠了身。
这要是病死了,岂不无趣得紧。
穷奇收回翅膀,四下打量,看见不远处的一盆凉水,想衔起毛巾浸一浸。
念诀化作许久未变的人形。有点僵硬地站立于双脚之上,他暗自抱怨了一下人族滑稽不堪的躯体结构。
一只冰冰凉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回头看,阿芹正半梦半醒,木然瞧着自己。
“相如……”
合着是把自己当做那负心书生了……
“你说错了,我是穷奇。”他耐心地纠正她。
“穷奇?穷奇……”她沉吟道,“不是只大老虎吗?”
“穷奇就是穷奇,老虎算什么东西。”穷奇怒了。
不过看她神识混乱的样子,还是忍了。
……
“其实你变成人的样子挺好的,一点也不凶……”就在穷奇以为她又睡着的时候,她冷不丁来了一句,眉宇间微微摆脱了点梦魇的阴影。
“……当真?”
良久也没有回答,一句话有个头却没个尾。
月光照在阿芹的脸上,细密的睫毛覆盖在下眼睑上,细看时有微微的颤动。穷奇检视着她脖颈下的脉搏,平和舒缓。大约是睡死了。
穷奇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有点腰酸背痛,这才发现蹲在她旁边已半日了。
不经意拂过脖颈,冰凉的链条还在原处,似乎在时刻提醒着什么。
受阿芹病得迷糊时的一声赞誉,穷奇就开始常常以人形示人。
许猎户那天晚上打猎回来,看见家里平白无故冒出的花样少年,刚刚摆正了一张老脸,和蔼地问:“这位公子寻我何事?”
一瞬间眼前这小少年就冒着金光,摇身一变,成了家里散养这的那只巨虎。许猎户倒在地上,不能接受,但经穷奇狂编滥造了一堆人变虎虎变人的,具有浪漫主义神话色彩的伤情故事以后,许猎户只能默默接受了这只不合情亦不合理、且赖在自己家里、亦人亦虎的穷奇。
渐渐地,在许猎户的暗中努力下,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便都知道了,有个叫穷奇的少年住宿在他们家里,据说是远方亲戚的孩子,相貌堂堂,却身世多舛,只剩下许猎户这么一家亲人。
唯一的缺陷就是,这张惹桃花的脸,导致上门说媒的人排起了长队。在她们把草棚前的土堆踏平之前,穷奇当机立断,当众把隔壁的二毛莫名海扁一顿,恶名远扬以后,便恢复了门可罗雀的状态。
从此村里一传十,十传百的,便是那句:“好面孔的,十有八九是暴脾气。”
凡人的爱恨,大多都过得快。
不到来年三月阳春,花就开遍了猎户屋前的草丛。
阿芹也绰绰然立于花间,浅浅盈盈笑着,遂不知疲倦地、痴傻般地转圈圈。
“呆子。”穷奇轻笑道,靠着屋子的大门,瞧着她一团天真的模样,心底觉得有点圆满。
若大梦三生,大病估计得起码三十生。这三十遭人生,把阿芹改造得好多了。
凡人能被疾病彻底困住,是以比较而言,爱恨便不再成困扰。
他仔细品味了这种圆满的感觉,又拿它和许久不沾的人荤比较了一番,使劲摇了摇头。果然,这两种感觉无法比较。
脖子上的链条温热了些许。
突然有点舍不得阿芹死掉。
虽然她的头颅,因为那么善良,大概很香。